《虫与兽[末世]》脱氧三分糖核酸

92、第九十二章 暗示

　　他总是被一个噩梦困扰。
　　在伸手不见五指的狭小空间里，连腿都要圈得紧紧的，他要咬着手指才能不让自己的哭声从嘴边泄露出来，因此他的手指总是破破烂烂的。
　　空间外传来撞击声，女人的哭喊和男人的怒骂，动静越来越大，一点点接近。
　　他忍不住颤抖起来。
　　但他的身边还有另一个暖暖的身体，把小小的他搂进怀里。
　　对方的心跳很稳，身上的味道让他安心。
　　“别怕。”对方在他耳边轻声安慰，“哥哥在。”
　　“小辛，哥哥不会让你受到伤害。”
　　哥哥一直以来从未食言。
　　无论是面对那个混蛋父亲还是可怖的讨债人，哥哥一直护在他身前，替他挡下了所有风雨，当同时挡住的还有阳光。
　　他不需要阳光，哥哥就是他的光。
　　直到那一天，世界崩溃的那一天。
　　他失去了自己的光。
　　……
　　他猛地睁开眼睛，头斜靠在长椅的椅背上，周围是空洞无光的地下空间，只有水滴一声声如同秒针般昭示着时间的流动。
　　他就这样坐了几秒才等到意识真正回笼。
　　胸口有什么扯动着，像是一种呼唤。
　　他急忙拿起放在手边高几上的银色面具戴上，声音有些喑哑地询问：“我睡了多久？”
　　“十五分钟。”黑暗中有个声音回答他。
　　他轻轻呵出一口气，站起身正欲离开。
　　身后的黑暗通道口却传来低沉的脚步声，停在了通道口，缓慢而威严地开口：“我叫了你很久，X。”
　　X急忙向着那个方向垂头，声音恭敬：“抱歉，城主。”
　　袁默走出通道，脚步声回荡在这空旷的空间里，停在了他面前：“我听说……”他的声音有一丝危险的意味，“你把魏柯关起来了？”
　　“是，为了后续审理……”X正解释着，却被“啪”的一声脆响硬生生打断。
　　他捂着脸后退了几步，袁默的手还停在半空。
　　“谁允许你私自行动的？”袁默的声音让空气都冷了几度。
　　见X没回答，袁默上前一步箍住他的下颌，眼神里透着杀气，但唇角却带着笑：“我不是说过吗，不用管他，让高亿那个蠢货动手杀了他。”
　　“还是说……”他手上加了些力道，“你是想让那个叫尹沐恩的虫人死？”
　　“我……”X挣扎了一下，从袁默手中逃脱，他深吸了口气，再次站直，“我会亲手解决魏柯。”
　　袁默盯着他，像是在品味他话里的真假，半晌后终于轻笑开口：“好。三天后会举行对魏柯的公开审判。”他说，“在那之前解决，办得漂亮点，别脏了回声城的名声。”
　　说完，袁默的脸上再次浮现那一直挂着的温和微笑，看上去就像个儒雅高贵的老绅士。他揉了揉刚刚打了X的手，略带些遗憾意味地说道：“蚁群在遭遇危机的时候是无条件相信和依赖同伴的。”他的目光落在X身上，“我不希望我们彼此猜疑，好吗，X？”
　　“是。”X顺从地回应。
　　袁默走向来时的通道，却在通道口再次驻足。他背对着X再次开口：“你刚刚，又梦到他了吧？”
　　X的呼吸暂停了一拍，没回答。
　　袁默却再次迈开脚步，一边向黑暗的通道深处走去一边开口：“别忘了，你和我，你和这座城，早就是同体共生了。”随着他走远，他的声音越来越轻，到了最后仿佛一句呓语般的诅咒落入X耳中，“你逃不出去的。”
　　***
　　夜色开始笼罩海上小镇。
　　堡垒下的屋舍逐渐亮起灯火，冒着炊烟，祥和而安宁。
　　某一层的落地窗前，一个身影却无暇欣赏这幅油画般的景色，他在屋内来回踱步，偶尔走到门边侧耳听着什么，偶尔停在一个位置抓耳挠腮，带些暗金色的头发凌乱不堪，神色极为不安宁。
　　他穿着带有光泽感的丝绸里衣，胸口绣着的太阳纹章彰显了他身份的不同。
　　黄金城的大王子，高亿。
　　他被“请”来回声城已经有一个月有余了，说是配合调查，其实就是来当人质。回声城甚至一次都没有派人过问当时在黄金城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们要的只是魏柯，而自己只是用来胁迫黄金城乖乖听话的工具。
　　但他比谁都清楚，杀了回声城使者的人根本不是魏柯，而是自己的父亲。但黄金城不能认这个罪，更不能把他们的王推出去当这个罪人，所以他必须在魏柯说出什么之前处理掉他。
　　为此，他特意拉拢了那个每天为自己送饭的侍者。
　　那侍者年纪很轻，他随便几句关于外面世界的故事就把让他彻底着迷了，于是他答应这个小侍者带他离开这座孤岛，去荒野看看。
　　前提是小侍者要帮他做一件事。
　　在离开黄金城与父亲作别时，父亲塞了一包白色的粉末到他手里。他认得那东西，是乌鸦制作出的剧毒，只分毫入喉便能快速置人于死地。
　　他让小侍者把这白色粉末撒进“回声城客人”的酒里。
　　那小侍者起初有些犹豫，但又像是突然醒悟般答应了下来。高亿本来准备了许多说辞进行劝说，但一套都没用上。
　　他为此暗自窃喜了许久。
　　这一个月以来他虽然无法离开这个小岛，却有自由进出自己房间的权利，于是他在宴会期间一直在楼梯口倾听和等待。
　　人群的惊慌比他想象得来得晚，他本以为成功了，却在隐约中听到了魏柯的声音。
　　再之后，有侍者带人上楼，他急忙回屋，在关门前的那一刻看清了来人。
　　是魏柯。
　　他的暗杀失败了。
　　那个小侍者一定会供出他，于是他一直焦灼地在房间里等待着有人来审判自己。
　　但是一直没有。
　　楼道里有过些许响声，但带走的是另外房间的人。
　　再之后一直无声。
　　就在这时，咚咚咚的敲门声唤回了高亿的思绪，他有些惊慌地站直了身子，看着房门。
　　“……谁？”他说话时的声音有些颤抖。
　　“高亿王子，晚饭已经准备好了。”门外的人是个陌生的声音，不是一直为他送饭的那个侍者。
　　“请……请进。”高亿吞咽了一口口水后回答。
　　侍者果然换了一个人，他将还冒着热气的饭菜放于桌上，菜品丰盛，量比平时要多，到最后的碗盘餐具竟也是摆了两份。
　　高亿一愣，正要询问，门口再次响起敲门的声音。
　　他看过去，没关上的房门边站了一个笔挺的身影，面容上带着温和儒雅的笑容。
　　“城……城主。”高亿有些结巴地开口，看着这如面具般微笑温和的脸庞，脊背却攀上一股凉意。
　　袁默缓步走入房间，拉开高亿对面的椅子坐在餐桌边，温柔开口：“坐吧，小亿，别拘束。”
　　侍者垂着头退下，关上房门，独留二人。
　　高亿的喉结上下动了一下，额头已经冒出些薄汗，几秒后终于有了动作，坐在了袁默的对面。
　　袁默露出了些满意的笑容，手肘撑在面前的桌上开口道：“抱歉啊小亿，你来回声城这么久，我也没来探望过。”他拿起手边的酒杯，晃了晃其中紫红色的液体，看着高亿，“在这里过得好吗？”
　　高亿踌躇了一分钟，犹豫着开口：“城主……我……”
　　“别叫我城主了，这里就我们两个人。”袁默笑着，“我和金狮子也算故交，你小的时候我就见过你，你叫我袁叔就好。”
　　高亿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紧，不敢抬头看袁默的脸，犹豫了几秒后终于开口：“袁叔……”
　　“嗯。”袁默带着笑意应声，如同一个和蔼的长辈。
　　但他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声音有些冷意：“小亿啊，今天发生了一些骚乱，你应该有所耳闻吧？”
　　高亿的身体瞬间僵住，没有说话。
　　袁默举起酒杯抿了一下那紫红的液体，笑道：“你知道是谁引发的骚乱吗？”
　　有汗珠沿着高亿的鬓角滚落，他身体的颤抖几乎肉眼可见。
　　袁默放下酒杯，身体前倾沉声开口：“是一直给服侍你的那个侍者。”
　　空气如有重量般压在高亿的肩背上，他甚至觉得连呼吸都困难。
　　二人沉默了几分钟的时间，袁默终于后靠再次开口：“你没事吧小亿？毕竟那是贴身服侍你的侍者，做出这种事，你肯定吓坏了吧。”他的声音带着几分长辈的关怀，“你放心，人我们已经处理掉了。”
　　高亿的大脑早就失去思考能力，他身体本能般地想要跪地求饶，但身体里残存的黄金城的骄傲阻止了他这么做。最终，他颤颤巍巍地开口：“城……袁叔，这次的事是我……”
　　“小亿。”袁默打断他的话，声音里不带温度，“魏柯是杀了回声城使者的罪人。”
　　高亿愣了一下，一时没理解他说这话的意思。
　　“他三天后会进行公开审理。”袁默停顿了下来，像是在等待回应。
　　高亿终于缓缓地抬起头，他的脖子像是生锈的机器，每抬起一度都十分艰难，他甚至能听到自己关节转动时发出的摩擦声。
　　袁默在对面看着他，眼眸深不见底，但表面浮着和善慈爱的光。
　　见到高亿终于抬头看着自己，袁默再次有了动作，将手边的餐刀缓缓推向了高亿面前。
　　“别让你父亲蒙羞。”他如同威胁般说道，然后默默收回手，将酒杯里的液体一饮而尽。
　　他死死盯着高亿的反应，接着用餐巾擦了嘴后缓缓起身，最后丢下餐巾走出了房门。
　　高亿的双眼死死盯在面前的餐刀上，像是根本没注意到袁默的离去。
　　那刀刃反着寒光，刺得他双眼鲜红。
　　他抬眼看到袁默丢在一旁擦过嘴的餐巾。
　　他竟有些分不清那上面是污渍还是血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