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虫与兽[末世]》脱氧三分糖核酸

87、第八十七章 回声城

　　几日后，东部海岸。
　　木质栈桥的尽头隐没在浓浓的晨雾之中，一只小船若隐若现地漂浮在其侧，偶尔与栈桥碰撞出有规律的声响。
　　小船上坐着一个穿着黑色防水斗篷的人，他手里撑着桨，一动不动，布满血丝的双眼紧紧盯着栈桥与岸的交界处，像是在等待什么人。
　　有丝许微弱的阳光照亮晨雾的那一刻，两个穿着深色斗篷，兜帽遮脸的人影出现在栈桥之上。
　　小船上的人缓缓站起，唇边勾起一丝笑容。
　　待那二人走近，他开口，声音里带着缺水造成的干哑：“魏柯大人。”他的眼睛忽然变得很亮，先是落在站在前方的人脸上，而后又深深看了一眼魏柯身后的人，那人只露出了苍白瘦削的下半张脸。他停了几秒，舌尖舔了一下嘴唇后继续说，“……尹沐恩大人，回声城已恭候多时，请上船。”
　　魏柯居高临下地打量着船上的人，几秒后径直跳入船上，发出重重一声闷响，船身不堪重负地剧烈摇晃了一下。
　　尹沐恩跟在他身后，那船夫伸手要扶，却被魏柯横插挤开，自己伸手让尹沐恩落在了怀里。
　　船夫在他们身后看着二人，眼底闪过一瞬暗色，但在魏柯回头看向他时毫无破绽地掩藏住了。
　　“出发吧。”魏柯说。
　　船夫扯着嘴角勉强微笑了一下，轻道了一声是，船桨划过水面，小船向着浓雾深处行进。
　　***
　　回声城是一座建在海上孤岛的室外桃源，人们说那里是荒野仅存的，还保有旧时代文明的地方。
　　在荒野的五大传说里，回声城的位置就是旧时传说故事里的蓬莱仙境，那里资源和食物丰富，气候怡人四季如春，四周云雾缭绕连巡逻虫都很难到达，唯一到达那里的方法就是在回声城架设于东岸的连接码头上寻找到摆渡人。无数试图自己驾船到达那里的偷渡者都丧命于迷雾之海，有去无回。
　　而摆渡人并非一直等待于码头，他只听命于回声城。所以所有人，都无法主动进入回声城。
　　为此，魏柯于三日前发布了一条面向于整个荒野的讯息：“我将于三日后亲自到访回声城。”
　　此讯息一出，荒野瞬间炸锅。
　　紧接着这条讯息表态的是黄金城，他们提出要派人协同审理魏柯，并催促回声城尽快释放大王子高亿。
　　而过了整整半天回声城才有回应，接受了魏柯的到访，却回绝了黄金城的要求。
　　***
　　此刻的回声城。
　　清晨的阳光轻柔舒缓地洒满大地，伴随着鸟啼、鸡鸣、狗吠，人们陆续起床出门，上一秒还寂静的村庄几乎瞬间变得喧闹起来。
　　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笑容忙碌着，夫妻相敬如宾，手足兄友弟恭，亲子父慈子孝，邻里和谐互助。若桃源存在，那必定是这样的一派景象。
　　一户屋内，年幼的孩童看着自己碗里的蔬菜露出了些许厌恶的神色。他的母亲有所察觉，心中也升起一丝不满，张口想要斥责。但她双唇刚启，音节便被压在嗓子里，心中的不满忽然消失，斥责变为了温柔的叮咛：“吃蔬菜好的，多吃些。”
　　而那幼童本是扁着嘴，但脸上的不满和厌恶却渐渐消失，他像是有些疑惑，身体有些僵硬地拿起餐具，把蔬菜塞进了嘴里。
　　他的母亲露出满意的神色，转身去忙其他事情了。
　　***
　　村庄的一角，男人到后院喂鸡，却发现鸡窝里一片狼藉，血迹和羽毛散了满地。
　　而邻居家的大黄狗的爪子下正压着一只没了头的鸡，餍足地吞食着，满嘴鸡毛和血迹。
　　男人瞬间暴怒，迈过围栏就要直奔邻居家，却见邻居走出家门，微笑地和他打招呼。
　　“老赵，早啊。”邻居爽朗地开口。
　　姓赵的男人的表情有些不自然地抽搐了一下，像是想微笑，却被硬生生压下来，严肃道：“你看看你家大黄干的好事！”
　　邻居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大黄已经起身，摇着尾巴向主人示好。
　　“哎呀，大黄。”邻居拍着大黄的头，语气里带着些宠溺的责怪，“昨晚不是喂过你的吗？”
　　说完，他赔笑地看着老赵：“不好意思啊，老赵，大黄最近胃口特别好。”
　　老赵怒气更盛，心想这一句不好意思就完了？他家的鸡可是从岛外买进来的好品种，当时可是费了不少门路。
　　他张口就想骂，但到嘴边的脏字却怎么也说不出口，脑子里的神经像是被什么扯着，硬是把他的怒气往下压。
　　但他实在太气，隔壁的这只大黄狗又凶又贪吃，甚至有几次差点把他给咬了，这些新仇旧账加在一起，老赵终于爆发，上前一步薅住邻居的衣领：“你他妈的赔我……”
　　邻居震惊地睁大双眼，四周人们也突然安静，只剩大黄狗狂吠的声音。
　　老赵后半截话被憋回肚子里，只因他感觉到身后有一道冰冷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大黄狗的怒吠也变成了求饶的呜咽。
　　他松手放开邻居，机械般地转身，只见一个身穿着黑色笔挺长衣，手戴黑色手套，用银色面具遮住上半张脸的修长身影出现在自己身后。
　　“X……X先生。”老赵的声音早没了刚刚的气势，变得有些微弱，心中的愤怒也一扫而空，只剩恐惧。
　　X极少会出现在民间，但所有人都曾在集会和庆典上见过这个像暗夜魅影一般的存在。
　　他是城主和回声城最锋利的刀。人们也传说，他是死神的化身。
　　“一早就在吵嚷什么？”X冷冷开口，手指扯了一下自己的黑色手套。
　　“我……”老赵低着头，不敢看面前的人，连声音都有些哆嗦，“我家的鸡被隔壁的大黄吃了。”
　　X虽然戴着连眼睛都遮住的面具，但老赵却能感觉到他冰冷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半晌，他轻叹了口气，不耐烦道：“这种小事。”
　　下一秒，老赵听到邻居在身后高声颤抖着开口：“老赵，对不起！”
　　而老赵忽然觉得身体像是不是自己的，他转过身看着呈90度鞠躬的邻居，然后腰部用力一折，也弯了90度：“是我太冲动，对不起！以后如果大黄没吃饱，尽管跟我说！”
　　待二人都站直，老赵看到邻居的瞳孔有些颤抖，眼底有些惊慌和疑惑的表情。
　　老赵猜测自己现在也是这样的表情。
　　因为这些动作，这些话语，都并非出自自己的本愿。
　　但下一刻，邻居的表情变得愉悦起来，老赵自己也像是陷入棉花里，刚刚那些充斥心底的负面情绪突兀地消失，心中又升起不知从何而来的满足和喜悦。
　　而后他听到X再次开口：“把这里收拾干净，等会儿有贵客到访。”
　　说完，X便迈开脚步离去。
　　周围的人群也再次恢复了喧嚣，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
　　等再一个眨眼，老赵已经回到了自己的后院清扫起鸡笼，他看着散落一地的鸡毛和鸡血有些疑惑。
　　发生了什么？
　　他怎么也想不起来自己是怎么开始清扫起鸡笼的。鸡又是怎么死的？大概是鸡被野狐狸吃了吧，真是不走运。
　　算了，再去找城主运一笼来吧。
　　老赵想着，唇边带着一丝和煦的笑容。
　　***
　　日头逐渐攀升。
　　回声城只有一条宽阔的主路，从海边的码头直接连接着城中央的堡垒建筑。
　　此时，一队身着黑色长衣的卫队向着码头前进。沿途路过的所有人都停下手中的工作侧目。
　　那是X的直属卫队，他们维持着整个回声城的治安与和谐，单拎出一个都是让城民闻风丧胆的存在，极少，不，或许说是从未集体出动。
　　卫队在码头停留，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远处海面的浓雾之上。
　　几分钟后，有一艘小船飘飘摇摇地靠近，船上除了站立的船夫，还坐了两位兜帽遮脸的人。
　　待船靠岸，先上岸的人摘下兜帽后拉起身后的人，而那人始终用兜帽遮着面容。
　　摘下兜帽的人长相英俊又带着些威严，尤其是一双上挑的双眼和紧压住双眼的剑眉，显得锐利又富有攻击性。
　　卫队首领上前一步，对着露脸的人伸出一只手：“魏柯大人，恭候多时，我等代表回声城向您献上最诚挚的问候与祝福。”
　　魏柯低头看着那双伸过来的手，没握，而是带着些讽刺开口：“回声城对于通缉犯，都这么有礼貌吗？”
　　卫队首领依旧维持着伸手的姿势：“您和尹沐恩大人是城主大人和X先生的贵客。”
　　魏柯依旧没动作：“奉承就免了吧，带我们去见袁默。”
　　他直呼城主的大名，无礼和挑衅到了极点。
　　但卫队首领也只是微笑地收回手，做了个请的姿势。
　　魏柯回手牵住尹沐恩，走入卫队的包围圈中间。
　　***
　　远处的堡垒之上，一束柔和的目光自凸出的平台眺望着这里发生的一切。
　　“魏柯就要来了，什么心情？”他侧头向着空无一人的内室询问。
　　阴影里，一个声音沉默了半晌后发出：“紧张。”
　　“呵，很诚实嘛。”平台上的人笑道，“这就是你一早就去城里巡视的原因？怕被看到这城里不好的一面？”
　　阴影里的人没说话。
　　平台上的人自顾自地说下去，声音里多了些怀念的色彩：“你的心情我能理解，我第一次等一个重要的人来时……”他自嘲般笑了笑，“也紧张过。”
　　依旧无人应答。
　　“但是你要记住自己的位置和身份。”平台上的人声音又变得严肃，“别忘了我们的目的。”
　　“我明白。”阴影里的人终于答话。
　　平台上的人又看了一会，终于转身，眉目温和的脸上带着些许温暖的笑容：“好了，下去迎客吧。”
　　阴影中的人跟上他。
　　“不知道阳生的接班人，究竟能给我带来多少惊喜呢？”他的笑意更甚，“我很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