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第五章 转化 ...
-
“什么神恩啊。”少年的声音年轻而清亮,“根本就是诅咒。”
尹沐恩愣了一下,身边人的声音熟悉又陌生,他看向说话的人,那人的面孔有些模糊,只有一双微微上翘的双眼清晰明亮得如同星星。
那眼睛里有这个城市稀缺的生气,能让看着它们的人感觉自己还活着。
“尹沐恩。”那双眼睛看向他,“我们一起逃吧,我一秒也不想在这死气沉沉的地方呆下去了。”
尹沐恩这才意识到自己深陷在自己的回忆之中,声音并不受自己控制地发出:“不可能的,外面都是‘祂’的眼睛,而且……外面的世界早就不一样了,我们能逃到哪里去?”
“去找我哥,他也一定在找我。”少年坚定地说。
“你连他是生是死都不知道。”
“他肯定还活着。”少年没有犹豫半分地开口。
“就算是这样,我们和他也已经不一样了。”尹沐恩垂眸,声音很轻,如同叹息。
“不对。”少年反驳,“我们和他们才不一样,我们不吃人。”他指着周围画了一个圈,“正因为不一样,他们才需要我们。”
少年的声音压得很低,尹沐恩跟着他的动作像周围看去,画面忽然清晰起来。这是一处洁白的空间,摆着许多长桌,桌边以均匀且严苛的间距坐满了白袍人。所有人都以同样的动作进食,只有餐具触碰餐盘的声音。
那些人的碗里盛满了深红的液体,散发着腥臭味。
但人们吃得津津有味,如同受到了某种神恩。
而尹沐恩和少年各自面前有一个琥珀色的碗,里面是乳白色的透明液体,粘稠得像是某种软体动物。
尹沐恩无法反驳这少年。虽然和这里其他人一样没有体温,穿着白袍,睡在茧一样的胶质里,同时起床、出门、祷告、工作,但他和眼前的少年与其他人有着本质的区别,这不同正是他们成为神选之人的原因。
在圣城之中,既无衰老死亡,也无成长和新生。
而他们是例外。
他们的细胞依旧分裂分化,虽然其速度相比旧日人类已经变缓了许多。
他们不被允许吃那明显来自于人类血肉的“圣餐”,只有面前这粘稠的营养物质。
“但是我听说。”少年离尹沐恩又近了一些,几乎贴着尹沐恩耳畔,声音压得极低,“成为祭典上侍神之人的话会被迫吃下‘祭品’,完成最后的转化。”
尹沐恩愣了一下,听到少年继续说:“所以下一次训诫课考核我一定努力得零分,我可不想真的变成他们那个鬼样子。”
可是尹沐恩记得,虽然少年的那次考核得了零分,却依旧成为了下一年的侍神之人。
他当时,也和自己现在一样绝望吗?
尹沐恩忍不住想。
……
睁开双眼,那带了些深红的瞳孔映着阳光,因刚刚这个过于清晰的梦境回忆而感到有些失神。
但更多的困惑和陌生感来自于自己身体的变化。
他曾经能感觉到自己身体保留的些许温度,如今都消失不见了。他只觉得自己像尸体一样冰冷,心跳和呼吸也都变得极为缓慢。
昨天发生过的场景一点点重现在脑海。
他不记得自己是如何回到自己房间的,只能记得那热得烫人的血液进入胃里的瞬间,大脑如有烟花绽放,身体像被重塑了,那些活着的细胞被杀死,一切都被定格在了那一瞬间。
他记得那血液主人的样貌,和梦里少年一样的上挑的双眼,但更成熟和沧桑,眼窝更深邃,眉骨和眼角的距离更近。他未着衣物,身材极好,半透明的薄膜透出健硕却又不臃肿的肌肉,不像是刻意练出来,而是每一寸都为了攀爬、跳跃、奔跑、战斗、防守而生。身上颜色偏深的无数伤疤更是诉说着这具身躯的勇猛和善战。
即使被膜束缚着,也掩盖不住那人身上属于上位者的气场。
但那双似乎能镇压一切的眼睛在看向他时,竟有些怜悯和关切。
那是一个救人者的眼神。
当时的尹沐恩只是出于求生的本能想要抓住什么,于是他赌了一把。
他说出了梦里那个少年的名字,只因为他们有着相似的双眼。
那人的眼神顿时散了。
他知道自己赌对了。
但此时已经清醒的尹沐恩忽然觉得自己傻得可以,竟然会寄希望于一个作为祭品没有任何挣脱可能的热血者。
***
这城市精确到秒的作息并不给予他任何思考的多余时间。他一如既往地起床,出门,加入如机械般的人群,祷告、同步。
这是祭典前他和圣母最后一次同步。
那感觉一如既往地让人晕眩和窒息,但他感觉到今天的圣母似乎有些不一样,格外兴奋,画面转换得极快,最后竟然是定格在在某个白色房间内被束缚在金属操作台上的男人。
尹沐恩的呼吸一滞,那是昨天的那个男人。
他闭着双眼,眉头紧皱着,表情痛苦。
而尹沐恩不知为何,竟也有了些难以言喻的痛苦感受。
“很有趣。”圣母忽然发出了声音,带着明显的愉悦,“你们产生了印记。”
接着,同步在一声虚无的轻笑中结束。
***
临近傍晚,他如日常进入圣餐堂。
他以为自己早已习惯了圣餐堂这浓郁到如有实质的血腥气。
但今日,他刚刚迈入圣餐堂,那腥臭的味道让他的肠胃瞬间有了反应,剧烈的胃痉挛和呕吐感让他几乎倒在地上。他停了下来弯着腰,一只手捂着嘴一只手摁在自己的胃部,身后的白袍信徒们却像什么也没注意到,绕过他走向自己的座位。
几分钟后他才感觉缓和了些许,走向了自己的桌子,努力屏着呼吸不去看圣餐的样子。
他的位置前也已经摆上了食物。
但出乎意料的,今日的食物并非粘稠的营养物质,而是一碗血液,冒着热气。
奇怪的是,面前这碗血液并未让尹沐恩觉得作呕,反而他的喉结动了一动,口中难以自控地分泌着口水,像是一个饿了数日的人终于看到食物,大脑中有个声音在催促他赶紧喝下。
但此时所有人都没有动作,直到最后一个人落座,无需提示,就像晨间的祝祷一样,所有人都在同一刻开口,声音回荡在圣餐堂。尹沐恩面前的那碗血液被震出圈圈涟漪。
“圣主在上。
食之饮之,皆为圣恩。
受之滋养,永脱凡胎。
予之信仰,赐福大地。
以血为媒,合众为一。
圣光永续,圣城永昌。”
声音突兀地消失。所有人端起面前的碗开始食用圣餐。吞咽和咀嚼的声音四起。
像是再也控制不住理智,尹沐恩端起面前的血液,三两下便饮尽。满足的感觉包裹全身,身体似乎又恢复了些许温度,他莫名有了种活着的感觉。
然后他才意识到,那碗里盛的是人血。
是昨天见到的那个人的血。
他有些失神地放下碗,手指有一点颤抖。
***
晚间祝祷过后,尹沐恩却奇迹般地并不觉得晕眩,那始终弥漫在空气中的浓郁的腥甜气息也并不让他厌恶。
这样的变化让他恐慌,他知道这代表了自己在改变,他在逐渐失去自己,成为了那些如行尸走肉的信徒们的一员。
他在完成最后的转化。
再之后尹沐恩被粉袍圣姊妹引领至基底的顶层,那是最靠近圣塔的一层,祭典前夜他被要求在这里过夜。
这依旧是纯白的空间,只有最中央有一个和他房间里类似的茧形胶质物,这便是他今夜的睡床。
粉袍圣姊妹将他引领到此处后便离开,独留他一人慢慢走近那胶质物。胶质物自己裂开了一个供人进入的口,尹沐恩褪下白袍躺入,薄膜合拢,温度舒适,触感细腻,温顺而精准地包裹住每一寸躯体。
他本该立刻陷入睡眠,像过去无数个夜晚一样,在一个如同死亡的状态中等待下一个被唤醒的清晨。
可这一次他又做了一个清晰的梦。
梦里还是那个眼尾上翘的少年。
那是晚间祝祷时间,在众人恢弘的祝祷声中,那男孩贴近了他,在他耳边轻声说:“生日快乐,尹沐恩。”
尹沐恩有些惊奇地侧头看着那少年,看到那明亮的眼睛里透着狡黠的光。
他早就停止了计算日子,而且他也从未告诉过这少年自己的生日。
再说,在这个时间都停滞的地方,生日又有什么意义呢?
少年见到尹沐恩露出惊讶的神情,得逞般地笑了笑,再一次贴近尹沐恩的耳廓,呼出的空气带着些许体温:“许个愿吧。”
尹沐恩没有照做。
那少年却催促他:“那说说如果离开这里你想去什么地方?”
尹沐恩认真地思考起这个问题,却找不到个答案。
那少年看出尹沐恩的为难,像是抛砖引玉般自己说道:“如果是我的话……应该会去黑水山吧。你去过那里吗?我们家第一次家庭旅行就去的那里,空气好,风景好。等离开这里之后我带你去一次吧!”
说完,男孩露齿笑了。
尹沐恩没有回答,只是勾了勾唇角,半晌后才轻声答:“好。”
少年似乎愣了一下,然后还想说什么,却未来得及开口,那次晚间祝祷便结束了。
梦境的画面变得模糊又清晰,却依旧是这一成不变的纯白祈祷厅。这次尹沐恩刚刚和众多信徒完成祝祷,正要随着人流离开,却听到身边有人叫他。
他侧过头,看到那个少年一身白袍,脸色比平时要红润些许,但他的表情却带着不加掩饰的痛苦。
“怎么了?”尹沐恩停住看着他,任身边的其他信徒绕过他们离开。
“尹沐恩,如果我变得像那些怪物一样,你还会……”他顿了一下,似乎是在斟酌用词,“还会站在我身边吗?”
他怔怔地看着面前的少年两秒,然后垂眸笑了笑:“如果你不像他们一样把我当空气。”他环顾了一圈周围将停留的二人视为无物的其他信徒,“那会的。”
少年的眸光似乎闪烁了,他看着尹沐恩,眸色深沉:“尹沐恩,我被选为侍神之人了。”
尹沐恩这次是真真地愣住了,侍神祭典举行以来的这几年,没有一个侍神之人再从塔里走出来,也没有所谓的神嗣诞生。他们心里都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心中忽然升起些许恐惧,尹沐恩的唇动了动,却没能说出任何字句。
就在这时,所有信徒都已离开,粉袍面具人走近二人,先是对着尹沐恩,语气中带着不容违抗的威严:“神选之人尹沐恩,请回居所休息。”而后他对着那少年,“侍神之人魏辛,请往这边。”
那声音像是有魔力,尹沐恩虽然想再看少年一眼,身体却不听使唤般向着出口走去。
走出几步他忽然听到少年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我们一起走,尹沐恩!”
那声音在穹顶间久久地回荡,扭曲,变形,到最后变得几乎尖利。
在想要捂住耳朵的冲动里,尹沐恩忽然睁开眼睛。
眼前是面具上有一个微笑裂口的粉袍圣姊妹。
他的面具虽然保持着一成不变的弧度,但此时尹沐恩只觉得那微小的弧度如同一把锋利的刃般冰冷。
“侍神之人,请开始祭典前的准备。”声音从那裂口处传来,不带一丝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