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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第四十四章 “在他眼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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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下的灯永远不太亮。
不管地面上是晴是雨,是昼是夜,地下的世界永远潮湿、酸腐、空气黏连着金属生锈和化学物质的味道。
尹沐恩始终坐在那把焊死在地面的铁椅上,脖颈与手腕已经被磨出伤口,四肢也失去了知觉,血液淤积在关节处。
他数着日子,今天大概是被关进来的第五天了,也是那个眼下有痣的神秘的年轻研究员承诺的期限。
她每天都来为尹沐恩采血,今天也不例外。
这几天她都会借着衣料摩擦的噪声掩盖告诉尹沐恩一些外面尤其是魏柯的情况,狼王与圆桌会谈,白鲨声援北方,狼王被囚在客房,二王子与狼王谈判,回声城使者来访……
其实尹沐恩只要知道魏柯还活着就够了。
他撑到现在只为一件事,控制乌鸦制造混乱,给魏柯创造逃出黄金城的机会。
今天,那研究员再次如期到来,她的语气有些急切:“乌鸦失控,回声城使者被杀。今天行动。”
这几天尹沐恩只是听她说话,一直到此刻他才缓缓开口,几乎只剩气音:“救魏柯。”
研究员压着嗓子说:“他会来救你。”
“别来。”
“没人拦得住他。”研究员的语气没有波澜地陈述。
“你不是可以控制别人身体吗?你让他走。”尹沐恩像个耍性子的孩子,声音也高了些许。
房间内的喇叭忽然响起,打断了他们的对话:“他是说话了吗?”
那研究员愣了一下回应:“他说今天有些不舒服,我猜可能是和乌鸦大人同步的影响。”
喇叭停了几秒才回答:“好,不要做多余的事。”
研究员答应着,整理起抽血的设备。
垂眸轻声开口:“你早知道我这个身体不是我自己的?”
尹沐恩没有张口地嗯了一声。
她叹息了一声后道:“我控制不了魏柯,他太强了。”她手上的动作没停,故意把动作放的很慢,“而且我们的目的本来就是你,魏柯只是一个适合带你离开的工具罢了。”
尹沐恩没有回话。
但是屋内的喇叭不自然地响了一下。
研究员回头看了一眼那喇叭后开口:“解决乌鸦后和魏柯一起离开。”她快速而冷静地命令,“你知道你已经控制不住乌鸦了,在他反噬之前赶紧解决。地下三层有一个下水道检修口,从那里走,我们会在城外接应。”
话音落下她已经起身。
无人发现异常,喇叭没再响过。
但是当她脱下头罩走出房门却忽然僵住了。
嘈杂的防护服声音掩盖的不光是她的声音,还有门外的异常。
尹沐恩看到她缓慢后退,防护服发出一下一下的摩擦声。
然后一个身影出现在门边,是乌鸦。
他的手上和脸上都是血,黑袍上也染着大片湿润的污渍。
他的一只手上还拿着一把银色的解剖刀,血顺着手臂和刀尖一滴一滴随着他的动作落在地上。
他径直地走过了尹沐恩的房门口,然后忽然暴起。
尹沐恩想要控制住他,可是乌鸦的心里像是一片浓稠混沌的沼泽,所有情绪投射过去都被吞噬。
没有尖叫,只有防护服的刺耳的摩擦声,片刻后归于平静。
如坟墓般的平静。
然后尹沐恩听到了乌鸦拖沓的脚步声,这次他的脚底像是沾了液体,发出黏连的啪嗒声。
他呆立在尹沐恩的门口,浑浊的双眼看着尹沐恩,仿佛在欣赏一件艺术品。
关押尹沐恩的房间有三道锁,一道需要刷卡才能进的门禁,两道需要钥匙才能开的锁。
乌鸦抬手,极为用力地用刀柄砸坏了门口的刷卡器,然后拔下门上的钥匙,门在他身后被他反手关上。
咔哒两声,锁扣锁死。
尹沐恩看着他,呼吸短暂地停了一瞬。
他本以为同步消化到最后乌鸦会完全沉溺在尹沐恩为他创造的幻境中,失去自我,失去灵魂,成为一具躯壳。
这本也是同步最后的意义,让人失去自我。
可尹沐恩拖得太久,身体又太虚弱,导致了乌鸦的彻底失控。
乌鸦静静地看着尹沐恩,举起手中的钥匙,吞入喉咙。
硬物划过食道的刺痛马上通过同步传到了尹沐恩的身上。
乌鸦却仿佛无事发生,张开了双臂,走近尹沐恩,然后一把把他抱在怀里。
他的手臂用力到像是要把尹沐恩揉进自己身体里,然后尹沐恩听到他刺耳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没人能分开我们两个人了,小虫子,我们会永远在一起,就在这里。”
从乌鸦身上转移过来的吞钥匙的疼痛和被紧紧勒住的窒息让尹沐恩说不出半个字。
乌鸦小心翼翼地放开他,捧起他的脸,深情开口:“你怎么这么瘦?这么虚弱?是不是我的血还不够,我现在就喂你。”他把尹沐恩的头放到干枯咸臭的颈边,像是哄孩子一样开口,“你自己来,我的血都是你的。”
尹沐恩却一动不动,甚至连呼吸都屏住了。
乌鸦气急败坏地摁住尹沐恩的头:“喝啊!你不是需要喝热血者的血吗!”
尹沐恩却依旧没有任何动作。
乌鸦拉开和尹沐恩的距离,混沌的双眼里冒着怒火。
但尹沐恩的表情却依旧是一成不变的平静,浅淡的眸子甚至连波纹都没有。
乌鸦已经看腻了这张脸,不管他是折磨他还是宠爱他,尹沐恩永远是这个表情。
下一秒,尹沐恩忽然浅淡地笑了,像是一只在冬雪里不合时宜盛开的花。
然后他的嘴唇蠕动,几乎是用气音对着乌鸦说出了四个字:“我*你妈。”
乌鸦的瞳孔突然剧烈地颤抖起来,混沌的双眸里闪着惊讶、愤怒、狂喜、虔诚。无数种本不该同时存在的情绪翻涌融合着。
他忽然掐住尹沐恩的脖子,但是不知为何,却是自己的身体感觉到被箍住喉咙的窒息感。
“你……你做了什么……”乌鸦颤抖着松开手,然后难以置信地抚摸着自己的脖颈。
“你不是要完全融合吗?”尹沐恩看着他,用气音说道,“我给你。从此你流血我也会流,我痛苦你也会痛。”
他顿了一下,眼里闪过像是捕食者锁定食物的光:“我打开了我们双向的通道。”
乌鸦忽然发现自己的体内有另一个心跳在跳。
然后他看到了尹沐恩的一切。
同龄人的排挤,父亲的责骂,圣城的冷漠,与圣母同步后的窒息,短暂出现照亮了他生命某一刻的魏辛,以及魏柯。
与魏柯相见的第一面,从长阶上落入他怀中的触感,在废弃列车厢内他跳动的脉搏,与他分别时的争吵。
和他同步时安心的感觉。
强行断开和他的连接时的撕裂感。
以及心里那个怎么也填不满的空洞。
“原来……原来是这样……”乌鸦浑身颤抖着后退,“你永远都不会完全属于我……是魏柯……只是因为他来的比我早……”
那种被人窥视干净的感觉让尹沐恩本能般不适,但他依旧挺立着脊背,看着乌鸦,一字一句轻但坚定地开口:“不是因为他比你早,是因为在你眼里我只是个小虫子,但是在他眼里,我是尹沐恩。”
乌鸦的表情瞬间扭曲,他的呼吸变得粗重,像是受伤的野兽。
他盯着尹沐恩,半晌后忽然咧开嘴笑了,那笑带着一种崩坏的坚定:“那我们就换一种方式。”
他拿起被丢在一旁的手术刀,走到尹沐恩面前。
尹沐恩的呼吸忽然乱了,他的手指紧紧抓着铁椅的扶手:“你想做什么,如果我死了,你也会死。”
乌鸦慢慢单膝跪下,像是一个骑士在觐见自己的王。他的视线落在尹沐恩的胸口。
“精神上的连接不够。”他可惜地摇了摇头,“我们用物理的方式。”
尹沐恩的瞳孔骤缩。
乌鸦抬起头看进尹沐恩的眼底,视线带着近乎虔诚的狂热:“我要把我们的心脏……”他顿了顿,喉结动了一下,接近哽咽地开口,“缝在一起。”
话音落下,乌鸦从袖中抖出一卷黑线和弯针。
房间里的空气瞬间结冰。
尹沐恩只觉得寒意攀着脊椎到达大脑。
乌鸦彻底失控,他的意识只剩混沌。
下一秒,刺耳的警报声忽然响起,黄金城出事了。
但乌鸦仿若什么都没听到,举起手术刀,刀光在灯下轻轻颤动。
刀刃割开尹沐恩的薄衣,露出白皙的胸膛。
乌鸦忽然停了一下,刀尖停在尹沐恩的心间。
那里有一道旧伤疤。
属于魏柯的伤疤。
“这是……”乌鸦的刀锋描摹着伤疤的轮廓,继而忽然发力,顺着伤疤割开,“这也是魏柯的痕迹,恶心,恶心,恶心!”
他疯狂地割着,咒骂着。
有血溢出,尹沐恩没觉得多疼,只觉得刀刃插进身体里的冰凉。
然后他看到乌鸦的动作变慢了,拿着刀的手也在颤抖。
慢慢的,有血也从乌鸦的胸口晕开。
“看我们的同步……多完美……”乌鸦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他毫不在意地脱下了黑袍和上衣,干黄枯瘦的身体裸露在外。
胸口一道和尹沐恩同样位置的刺目的伤口在冒着血。
“什么魏柯,什么狼王,通通抢不走你……克克克……”乌鸦拿起刀准备继续,脸上带着癫狂的笑,“你只能是我的。”
就在这时,那扇单向玻璃忽然发出闷响,如同有人敲击着战鼓。
乌鸦起初不甚在意,这是能抗巡逻虫的暴起攻击的特殊材质玻璃。
但是伴随着下一下敲击,一声裂响突兀地刺进乌鸦的耳膜。
他回头看着那玻璃,身体忽然不自觉地颤抖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