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虫与兽[末世]》脱氧三分糖核酸

148、第一百四十八章 真正的神

　　那一声像是从地心传出的轻微震动后，整个世界忽然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安静。
　　接下来的几分钟内，什么事也没再发生。
　　只是原本正在融化的圣塔、圣姊妹和巡逻虫残骸，都像是被按下了暂停般停止了进一步的腐坏。
　　魏柯正在抱着尹沐恩走下长阶，脚步也跟着停下，眉头微微蹙起。
　　鲸走在他们前方，此时也停下了脚步，回头看向那腐败到有些歪斜的通天白塔，握紧了手里的银色长枪：“刚刚那是什么？”
　　无人回答。
　　紧接着，更奇怪的事情发生了。
　　那些原本恢复意识，但却根本无法理解究竟发生了什么的冷血者们忽然同时停下了所有动作。
　　他们有的人本来在哭，有的人本来在与旁边的人交谈，有的人本来在寻找自己的家人和爱人，有的人甚至正跪在地上呕吐。
　　可这一刻，他们像是同时听到了什么，所有人都缓缓抬起了头，看向了圣塔的方向，动作整齐得令人毛骨悚然。
　　尹沐恩的瞳孔微微缩紧，手指不自觉地有些颤抖。
　　这样的画面和感觉他太熟悉了。
　　这是圣城的同步。
　　但是和过去圣母强行操控的同步不同，这一次，没有人在下达指令，没有人在试图控制所有人。这更像是一种灵魂深处同时泛起的共鸣，是人与人之间神经忽然接通。
　　半秒的停滞过后，这些凝固的人们动了。所有冷血者如梦初醒般有了动作和声音，一个站在街角的女人忽然捂住了自己胸口，呼吸急促地呻吟道：“心脏……好难受……”
　　下一秒，她身边另外几个素不相识的人也同时弯下了腰，捂住胸口，呼吸急促。
　　紧接着，如泛起的涟漪般，外层的人也开始有同样的反应，然后是更远处。
　　圣城的另一边，一个年轻人最先有了动作，她开始慌乱地嘤嘤哭泣，身体大幅度颤抖着：“这里……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
　　接着，离她最近的几个人也不受控制地开始落泪和颤抖，然后这种情绪继续扩散，越来越多的冷血者开始有了相同的反应。
　　像是忽然共享了同样一种名为恐惧的情绪。
　　高赋所在的位置附近，一名冷血者本来失焦的双眼再次回神，目光扫过那些地面上的残躯，被分食的尸块，接着他感受到自己口中浓重的血腥味。
　　下一秒，他忽然跪倒在地，开始剧烈呕吐。
　　随着他的动作，周围十几个人竟也同时开始干呕，那呕吐的声音很快扩散至远处，此起彼伏的哕声包围着高赋。
　　她的眉头不禁皱紧，低声自语：“到底怎么回事……”
　　尹沐恩在长阶上看着脚下发生的一切，手指在魏柯胸口攥紧。
　　“连接还没有断。”他开口。
　　魏柯低头看向怀里的人。
　　尹沐恩的脸色白得吓人，脸上残留的血迹还没干透，目光死死地盯着脚下地狱般的场面。
　　“但是连接失去了控制节点，开始乱了。”他声音很轻，带着些颤抖，“我们体内的KoE病毒……还活着。”
　　魏柯抱着他的手臂微微收紧：“那是什么意思？”
　　尹沐恩没有立刻回答。
　　或者是他根本来不及回答，因为在魏柯问出这个问题的同一刻，他们脚下不正常地动了一下，这一次并非是震动，而更像是……地面都融化般的蠕动。
　　魏柯猛地低头，地面上那已经开始融化分解的白色胶质，现在正在缓慢流动，像某种有生命的软体生物。
　　圣塔那蛋糕样子层层堆叠的基底开始开裂，而那些胶质正是向着裂缝处流去。
　　与此同时，那些几乎已经化成血水的圣姊妹的血肉也像复活了般，缓慢向着基底的裂缝蠕动爬行。
　　一滩还能看得出结构的内脏涌向魏柯，像是根本不在意他的阻挡，直接漫过他的脚面流向一处裂缝，用力挤压自己，生生把自己塞进那细小的裂缝中。
　　“……它们还活着？”魏柯亲眼目睹这一切，难掩震惊和恶心地下意识退了几步后开口。
　　“不……”尹沐恩死死盯着那些汇集而来的血肉，声音越来越沉，“不是它们，是它。”
　　话音落下的瞬间，整个圣城再次震动了一下。
　　几秒后，是第二下。
　　接着，那震动变得规律而稳定，像是某种巨大生物逐渐苏醒的心跳。
　　尹沐恩的呼吸近乎停住，恐惧感一点点攀上脊椎。
　　他眼前的世界里，随着那心跳般的规律震动，整座圣城都开始起了变化。原本洁白的墙面下忽然浮现出淡红色纹路，像血管一样缓慢扩张蔓延。街道两侧那些覆盖城市多年的乳白胶质重新开始增殖，甚至连地面都一点点变软，地砖缝隙间正在渗出淡红色液体。
　　与此同时，空气中的甜腥味重新变浓。
　　老宋正处在城市正中，脸色彻底变了：“这鬼地方怎么感觉……”他吞咽了一口口水，“像是活过来了？”
　　所有人都是同样的感觉，整个圣城，正在“活化”。
　　墙壁和地面正随着那规律的地底震动一起鼓胀和收缩，圣塔的基底上甚至开始出现类似肌肉纤维般的纹理。
　　隼已经在城市发生异变的那一瞬间被雪鸮携着升空，此时从半空更加清晰地看清了整个城市的变化，脸色难看得近乎发青：“难道说……”
　　他没能说完这句话，因为他觉得这个猜测太过荒谬和绝望。
　　此时，不止是隼，尹沐恩、魏柯、高赋、鲸、那岚，这些和圣姊妹、圣主教、甚至和圣母交过手的人，都同时产生了同样的猜测。
　　圣母也许从来不是一个人，不是一个意识，不是一个灵魂。圣城也从来不只是圣母“居住”的地方。
　　圣母……或许就是圣城本身。这圣城里的胶质、粘液、那构造夸张的圣塔，全部都是圣母的一部分。
　　此时，祂真正地苏醒了。
　　正被这猜测冰冻住血液的魏柯忽然感觉到怀里的人状态不对。
　　他低头看向尹沐恩，只见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瞳孔轻微涣散，皮肤下那些细小的血管微微胀起，像是血液在快速而大量地拥挤着流动。
　　“尹沐恩？”魏柯的声音明显沉了下去，一边唤他，一边加快了脚步离开长阶。
　　但尹沐恩根本听不见他的声音，他的听觉被无数杂音填满，像成千上万人同时在他耳边开口出声。
　　有哭声、笑声、怒骂声、尖叫声、祈祷声……
　　无数声音混杂着各种情绪疯狂地涌入他的脑海。
　　这样的感觉他曾有过一次，在回声城时，通过控制妄想成“神”的袁默，他也曾受到过这样情绪潮水的汹涌拍击。
　　那一次，他失控到近乎濒死。
　　但这一次的情绪和声音比上一次更清晰、更真实、更强烈。
　　甚至他的眼前开始出现了无数画面。
　　他看见一个女人正在抱着自己孩子没有气息的身体失声痛哭。
　　他看见某个人正在被数个人活活分食。
　　他看见某个少年的头在枪口下开出红白色血花。
　　他看见一个婴孩浑身是血地降临于世。
　　他看见一个老人慈祥地向孙辈讲述过去的故事。
　　他看见男女相拥、亲吻、互诉爱意。
　　紧接着，是更加庞大的东西：皆数都有关生、老、病、死、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
　　像海潮一样疯狂冲刷而来。
　　“唔——”尹沐恩猛地捂住头发出一声源自于喉咙深处的呻吟，然后身体剧烈颤抖起来。
　　与此同时，整座圣城的所有冷血者也同时发出了惨叫。那声音汇聚在一起，几乎响彻天地。
　　有人开始撕扯自己的皮肤和头发，有人疯狂地撞击着墙壁，有人蜷缩在地抽搐呕吐。
　　整个圣城和所有冷血者正在共享某种凡人根本无法承受的痛苦。
　　魏柯一把抱紧尹沐恩，声音第一次带上了明显慌乱：“尹沐恩！看着我！”
　　尹沐恩死死抓住魏柯胸前的衣服，几秒后终于艰难抬头，那双原本浅淡的眸子里，金色和暗红正在不断交替翻涌。
　　喘息了几下后，他艰难地吐出一句话：“白睿……不是终点……”他几乎是用气音，声音轻得能被空气吹散，“病毒……”
　　他深深换了一口气，像是一条离开水的鱼，双眼布满血丝，抓着魏柯衣服的手指越抓越紧，几乎嵌进魏柯的皮肤里。
　　“必须消灭KoE……”
　　他说完这句话后，地面忽然传来一声更加沉重和凶猛的震动。
　　整座圣城的大地开始开裂。
　　轰鸣声中，街道中央骤然塌陷。
　　无数人尖叫着后退。
　　但那裂缝下方没有岩层也没有泥土。
　　只有大片缓慢搏动着的白色组织，像缠绕的树根，像神经，像脑组织，像巨人深埋在地表下的内脏。
　　那些组织正随着整座城市一起呼吸，一起脉动，带动着地面的震颤和晃动。
　　街道的塌陷处越来越多。
　　魏柯抱着尹沐恩快速躲避，但怀里尹沐恩的状况越来越糟。
　　“这他妈的……”鲸在他们身边，瞳孔颤抖着，看着那塌陷处裸露出的白色组织骂出了声。
　　高赋和黄金城的人也在他们附近，与他们快速汇合。
　　她的目光扫过尹沐恩，又看向魏柯，声音带上了少有的慌乱：“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她的语速很快，“圣母是不是根本没死？”
　　魏柯沉默了半晌后才终于开口：“不……”魏柯的声音也难以抑制地有些颤抖，“我们都错了……”
　　几人都皱眉看向他。
　　魏柯用尹沐恩刚刚用尽全力才说出的几个字拼凑出真相。
　　“不是白睿创造了KoE病毒……”他轻声开口，目光始终落在尹沐恩苍白的脸上，“而是病毒选择了白睿。”
　　“真正的神是存在的。”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我们真正的敌人……是病毒本身。”
　　他的目光扫过众人。
　　然后从每个人的眼里都读出了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