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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Chapter08 什么都代只 ...

  •   仔细算起来,拉斐尔梦到的,是将近十三年前的事情了。

      从洛斯波利斯出发,沿着弥菈河一路向西,能抵达一片河谷。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在夏末秋初的时节,天气转凉的时候,这片河谷会开满雪片铃兰。
      这种花盛放时,连叶子和花茎都会变得雪白。通体纯白的花开成片,河谷里就如同落了一场不会融化的雪。
      每到这个时节,会有不少人慕名而来。渐渐的,雪片铃兰就成了这里的象征,河谷的旧名字被人们遗忘,这里从此被称为雪片河谷。

      雪片河谷曾经是拉斐尔的父亲,卢西诺公爵的封地。
      那时候,洛斯王国尚在前任女王维涅卡一世治下。
      卢西诺公爵是维涅卡的胞弟,因此分到了这么一块丰饶美丽,离王城也不太远的好地方。
      在河谷风景最优美的地方,坐落着一座颇为古老的庄园,叫做铃兰庄园。

      拉斐尔人生最初的几年,就是在铃兰庄园里度过的。
      拉斐尔的母亲生他的时候落下了病根,在他还没记事的时候便撒手人寰;公爵因为这个原因,对儿子抱有着相当复杂的情感。
      卢西诺公爵给儿子留起长发。在拉斐尔稍微长大一些后,他隐约意识到,父亲可能是想让他酷肖母亲的面容能够更像她一点。
      希望以此唤起自己对这个孩子相当淡薄的爱……
      ……又或者,把他当成亡妻缥缈的幻影。

      严格来说,这些都是拉斐尔自己的猜测。他与公爵相处的时间很少,不足以让他揣测出父亲的想法和动机。
      大部分时候,偌大的庄园里只有拉斐尔和沉默的佣人。
      卢西诺公爵偶尔回家,基本也会一个人关在书房里,禁止任何人打扰。

      这种乏善可陈的日子止于一个平平无奇的午后。
      往年的那个时候,每天下午,拉斐尔会在家庭教师的陪伴下去河谷散一个小时步。在开满雪片铃兰的旷野里玩一会儿,做点他这个年龄的小孩子应该做的招猫逗狗的事,然后再回来继续晚间的课程。

      那一年气温反常,酷热让拉斐尔对户外活动兴致缺缺。于是他选择留在家里的花园,好歹这里有乘凉的地方。
      前些天,他从河谷移植了几株雪片铃兰到院子里。大概是因为温度居高不下的缘故,这几株植物一直没有开花的迹象。
      他记得自己给有点打蔫的植物又浇了一遍水,思考着要不要让园丁给它们做个小凉棚……
      ……然后列队整齐的卫兵冲进庄园,把所有人赶到了大厅。

      卫兵手持直刃长剑,配蔷薇纹鸢形盾,着金色铠甲。
      这是女王亲卫队——金蔷薇团的标志性装束。

      卢西诺公爵意图谋反,按照王朝宪律,当处以斩刑,没收全部财产,剥夺家族成员的贵族头衔。
      作为谋反者的后代,拉斐尔本该被流放边境。维涅卡念在稚子无辜,改判将他送至圣律会,甚至允许他保留使用“洛斯”这个姓氏的权利。
      只是终身不得参军参政,没有特殊理由不得随意离开王城。
      维涅卡允许这个快满十岁的侄子活着,只是必须在自己的监视下活着。

      拉斐尔抵达王城的那一天,洛斯波利斯落下了那一年第一场秋雨。他穿着教会发给学徒的统一服装,微微感到有些冷。
      他孑然一身,别无长物。从那个曾经被称为“家”的地方,拉斐尔只带走了一个自己做的标本吊坠。说是标本吊坠,其实不过一个能够打开的圆形玻璃相盒,里面装着一朵雪片铃兰的花苞,是他临走时匆匆摘的。
      被查封的庄园里,不知道留在那里的雪片铃兰活得怎么样,有没有开花。
      不过,不论它们活着还是死了,从此都远在几百里之外,和拉斐尔再没有瓜葛。

      在入会学徒的资质测试中,拉斐尔荣获垫底的好成绩。
      说起来,拉斐尔这个“垫底”,当年在教会内部还小小地轰动了一下。
      原因无他,只是因为测试显示,拉斐尔和芬诺的适配度基本为零。
      要知道,往年就算资质再差的学徒,好歹也是有那么一星半点的。
      这种完全没有的,来干嘛?闹呢。
      负责测试的管教牧师都想让拉斐尔收拾收拾,打包走人了。
      然而走人是不可能走人的,毕竟拉斐尔是被女王“流放”进来的。
      一时间,管教牧师觉得拉斐尔这辈子算是一眼望到头了。
      资质差,意味着没有聆听神之教诲的禀赋,无法解读神谕,无法成为神在世间的代理人,为众人指点迷津。
      也意味着注定没有出头之日,基本会在普通牧师这个级别混到死。
      这种没前途的学徒,没人疼没人爱,在圣律会里的存在感将会稀薄如空气。
      拉斐尔自己么,倒是觉得获得这么一个排名很正常。

      他从小就对宗教兴趣寥寥,连《芬诺本纪》都没翻开过。加入教会也不是觉得自己有侍奉神的天赋,而是不得已而为之。
      没资质没前途没存在感,某种程度上反而遂了他的意。混吃等死一辈子,对现在的他来说,未尝不是一件幸事。
      比起糟糕的测试结果,反而是另一件事更影响他的心情。
      就在测试的那天早上,他突然发现保存在玻璃相盒里的花苞碎成了白色的齑粉。
      这个吊坠每晚都放在枕边,拉斐尔可以确定,前一天晚上它还完好无损。
      他盯着玻璃相盒看了很久,最后把它收进抽屉的最深处,再也没有拿出来过。
      在之后的许多年里,他都觉得碎裂的花苞也许是命运的隐喻,预告自己终究难偿所愿。

      最开始的那一年,拉斐尔走到哪儿都能感觉其他人或隐秘或露骨的打量,以及在他推门而入时,戛然而止的议论和不自然的沉默。
      拉斐尔的身世注定了平静度日于他是一种奢望。

      第二年的时候,大概是意识到拉斐尔真的是个无依无靠的罪人之子,有好事者开始向拉斐尔挑衅。
      莫名其妙丢失的书本和衣物,经常打不开的宿舍门,课堂上无故响起的窃笑和嘘声——对于这种事,管教牧师们象征性地敲打几下也就拉倒,毕竟其中有不少天赋异禀,前途可期的“好苗子”。
      况且,十二三岁的男孩子们关在一起,小打小闹而已,再正常不过了。
      人这种东西,大多是因为有所倚仗,才会肆无忌惮。
      而拉斐尔有什么呢?他连活着都是因为女王陛下心慈手软。
      这样的人,最适合搓扁捏圆当沙包。
      然后沙包一声不吭,咬人了。

      带头霸凌拉斐尔的是一个叫帕特的学徒,和拉斐尔同岁,家里是靠卖官鬻爵混上的穿袍贵族。
      拉斐尔花了一段时间,摸清了帕特和他那个小团体核心人员的日常作息。
      学徒们住的都是集体宿舍,帕特和他的一帮小弟住一个房间,正适合拉斐尔一网打尽。
      拉斐尔花了几个月自学了束缚术、静默术和高级治疗术,又去杂物间摸了把木工锤。
      然后静静等到芬诺显圣节这一天。

      这一天,牧师和主教们都要去主持王城大大小小的仪式和祝祷,忙得四脚朝天,没空给小东西们上课。圣律会的学校因此放假一天。
      帕特这个傻叉在宿舍里闲不住,刚想拉着自己那帮狗腿子去找拉斐尔麻烦,就听“喀喇”一声,宿舍门被人从外面撬开了。
      拉斐尔闪进来,反手锁了门。

      他没穿圣律会学徒的统一制服,而是穿了一套不知道从哪儿翻来的黑袍子。
      拉斐尔从小留长发,后来成了习惯,就这么顺其自然地保持了下来。
      他极黑的头发挂在面颊两侧,把本就白皙的脸衬出一种瘆人的冷。

      他已经十二岁了,身体抽条的同时,面容上也显出棱角,把从母亲那里继承的漂亮底子修饰出一种更坚硬、更淡漠的气质。
      帕特有时候觉得,他这么孜孜不倦找拉斐尔麻烦,其实就是想让那双乌黑的眼睛里装上绝望和慌乱,对他求饶。
      然而偏偏就不能如愿。

      “这不是没头公爵之子——”帕特的后半句话噎在嗓子眼里,因为拉斐尔对在场的所有人施了静默术。
      随后他一法杖抡过去,重重打在帕特肚子上,帕特踉跄地后退几步,直接趴地上了。
      围观的小弟吓傻了似的,呆呆地盯着拉斐尔。

      拉斐尔于是送了他们每人一个束缚术。
      帕特爬起来想反击,只见拉斐尔从背后摸出木工锤,兜头盖脸地砸过来。
      帕特也吓傻了,这种打法,拉斐尔看着是真想要他的命!
      这小子无依无靠无亲无故,命也是赊来的,干出这种事,也不是不可能。
      到底只是十几岁的小孩子,他被这么一吓,气焰早没了,屁滚尿流地往后躲,边躲还边想求饶。
      但是静默术让他说不出话来。

      为了不真的搞出人命,拉斐尔打完一轮,就给这帮人治疗一下,治好了再接着打。
      非常有规划,非常可持续发展。
      等拉斐尔打够本了,才施施然地撤了。
      他找了个没人的地方,一把火烧了被血浸透的黑袍子——当然,都是帕特和他小弟们的血——晃悠到图书馆看书去了。

      第二天,拉斐尔果然被请到了管教牧师的办公室。
      拉斐尔十分淡定。笑话,那高级治疗术他练习了那么多遍,保证帕特那傻叉身上连处破皮都找不到。
      双方各执一词,热爱和稀泥的管教牧师被吵得头痛,选择往上甩锅,这事就被汇报到了雷蒙德主教这里。
      那时候,雷蒙德主教刚刚晋升,除了本职的工作以外,还被交付了负责圣律会学校的相关事务。

      小孩子之间这点弯弯绕,成年人想查,其实很容易查清楚,就看想不想管。
      雷蒙德查清楚前因后果,产生了一种直觉,拉斐尔这孩子……挺有意思。

      这件事的最后处理结果,是双方都挨了罚。帕特和小弟们被罚刷了一整年的公厕;拉斐尔则是罚去帮助雷蒙德整理文件资料。
      这种任务,一般都是交给自己很信任的学生做的。
      新任主教什么意思,大家也就心知肚明了。

      拉斐尔后来问过雷蒙德,为什么要收自己做学生,毕竟按照圣律会的评判标准,自己是“毫无天赋”的那一个。
      雷蒙德主教张开嘴,发出的却是埃兰的声音。
      他说:“该起床了。”

      拉斐尔浑身一抖,被这个荒诞的场景吓醒了。
      他一睁开眼,就看见埃兰的脸悬在正上方。
      “早上好。”埃兰笑着说,垂下来的发尾扫到拉斐尔的下巴,让人觉得有点痒,“别皱眉啊,我好心叫你。还是说你想让大家都观赏一下我们尊敬的牧师先生懒床迟到的尊容?”

      某些人好不容易醒得早了一次,尾巴都要翘上天了。

      大概是因为刚醒,拉斐尔整个人还陷在一种懒洋洋的困倦里。这种困倦让他没有第一时间怼回去,反而生出了点别的想法。
      埃兰等着拉斐尔呛回来,谁料对方只是抬手,指尖勾住埃兰那缕为非作歹的红毛,把他往下拉近了。
      埃兰:“……?”这是要干什么。
      埃兰顺着力道把脸凑近了,只听拉斐尔在他耳边不冷不热地说了一句:
      “把手抬起来,你压到我头发了。”
      埃兰:“……”
      莫名其妙感觉自己被耍了的埃兰阁下愣了一下,旋即被激起了毫无必要的胜负欲。
      他非但没有起身,反而整个人都倾过去。
      ……看谁恶心得过谁!

      “埃兰阁下,让你叫人起床叫到哪儿去了?还是说又在梳你们那几撮毛,每天早上起来不够磨蹭的……”房门被“砰”地一声推开,瑞拉尼小姐站在门口,“……你俩干什么呢?”
      瑞拉尼就看到埃兰趴在拉斐尔身上。听到她的声音后,那两张脸齐齐转过来,和她面面相觑。

      瑞拉尼脸上空白了一秒,之后转身,关门,走人。

      埃兰这才慢条斯理地起身,他看向一脸生无可恋的拉斐尔,“……你把她吓得尾巴都炸毛了。”
      拉斐尔“哼”了一声:“彼此彼此。”
      埃兰还想说什么,就听见又是一阵敲门声,随后,莱昂低沉的声音传进来。
      “埃兰阁下,拉斐尔阁下,瑟尼斯的接引礼仪官已经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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