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8、第七十八章 谢承霜 ...
-
漫天的林海在不断地震颤着,雷云翻涌如同万顷墨浪,紫蓝色的电光撕裂了厚重的云层,将澄澈的天穹劈得支离破碎。
俨然一副末世之象。
林尽燃还沉浸在温润的绿意里,尚未从极致震撼中回过神,眼眸本能地望向那道立于雷云之巅的人影。
遥遥一眼,隔着层叠云海,隔着万年枯荣,天地变迁。
四目相对的刹那间,万物寂静。
林间叮咚的溪鸣骤然凝滞,风中摇曳的繁花尽数垂落,漫天游走的灵气瞬间静止,整片鲜活的天地,在这一瞬彻底归于寂静。
那是穿透了岁月洪荒、跨越了生死壁垒的一眼。
黑暗间看不清那人的眉眼,只见他青色的衣袂翻飞如青云出岫,周身雷光缠绕,面容隐在厚重云气与刺眼电光之间,朦胧缥缈。
可那双眸子,却清晰得不可思议,仿佛承载满了万年的荒芜与孤寂,沉沉地落进林尽燃的眼底,直直撞入她魂魄最深处。
一瞬恍惚,天旋地转。
周遭原本蓊郁林海、潺潺溪流、翩跹飞鸟尽数如碎镜般剥落、消融。
失重感轰然袭来,下方绵延数万里的青绿飞速倒退、缩小,林尽燃感受到她身躯正不受控制地缓缓升腾,笔直向着头顶滚滚雷云深处飞升而去。
再次睁眼。
她进入了那副躯体之中。
头顶的灰沉的雷云愈发低沉可怖,黑压压的云层压落天际,几乎要触到她的发顶。
浓厚的紫色雷光在云层缝隙间疯狂窜动、炸裂的噼啪电鸣刺耳极了,仿佛取代了这世间所有的声响,天地间只剩无边威压沉沉倾覆而下。
抬手的瞬间,掌心已然多了一物。
是一柄通体莹白、光洁透亮的灵剑,质地温润又凛冽,这柄剑的分量不轻,带着些厚重感,沉沉地压在掌心。
这份沉重奇异地安抚了她有些慌乱的心,就像是一个并肩作战的伙伴。
这种感觉很熟悉。
林尽燃五指缓缓收拢,牢牢地攥紧剑柄,指腹不断地摩挲着微凉的纹路。
下一瞬,头顶沉寂的雷云彻底暴怒。
“轰隆——!!”
一声亘古未有的惊雷炸响,轰然震彻天地!
紫金色的雷光汇聚成数道粗壮如龙的雷柱,裹挟着毁天灭地的威势,自九重云层狠狠坠落,直直锁定飞升半空的她!
这雷劫,绝非寻常修士渡劫所能比拟。
寻常雷劫,顺天而行,留一线生机。
可此刻劈落的雷光,满是暴戾,疯狂和决绝,不带有半分淬炼之意。
漫天的雷云翻滚动荡,电光疯狂堆砌,越来越沉、越来越烈,锁死了她周身的所有退路。
这不是渡劫。
是天诛。
是天道不顾一切,要将她彻底劈得魂飞魄散,湮灭于这天地之间。
凛冽的雷风撕裂她的身上的衣袍,细碎电光落在肌肤上,带来刺骨的灼痛,比先前的天火焚身更霸道百倍。
林尽燃悬在雷霆中心,青丝被狂风吹得肆意翻飞,掌中洁白的剑刃微微发烫,隐隐透出一层淡澈的青光,默默替她抵挡着零星肆虐的电光。
她抬眸望着头顶倾覆而下的万丈雷威,眼底没有恐惧,这场跨越时空的天诛,就是这一切的开始。
这片土地的真相,正在向她拉开序幕。
滚滚雷音震荡八荒,第一道灭世惊雷,携着倾覆一切的威势,轰然坠落!
紫金色雷柱轰然砸落的刹那,世间一切声响尽数被碾碎。
刺骨的麻痹与爆裂的灼痛同步席卷而来。
林尽燃清晰地感知到,这具不属于自己的躯壳,正在缓缓地抬起手臂。
她握着手中的长剑,直指苍穹滚滚翻涌的雷云,径直迎向坠落而下的天雷。
狂暴的雷电顺着冰冷的剑刃,如同奔涌的江河,一路涌入四肢百骸。
第二道、第三道,接二连三的天雷接踵砸落,一道比一道暴戾,尽数沿着长剑灌进躯体。
天雷之中裹挟的天火,也随之一同侵入。
滚烫的烈焰缠上剑身,灼烧着白玉般的剑体,也啃噬着她的血肉。
她能真切体会到自己正在消融。
肌肤化为细碎飞灰,经脉在天火与雷霆的双重炙烤下寸寸熔断,血肉如同被烈火焚烧的朽木,丝丝缕缕剥离、飘散最终化作灰白色的灰烬,散入翻滚的雷云之中。
长剑脱离手中,发出一声清越又悲凉的剑鸣。
剑灵发出哀鸣,那声音熟悉极了。
“谢承霜!”
这个声音曾几何时,一直在她的耳边萦绕。
找到了,他的名字。
林尽燃悬浮在雷霆中心,意识清醒得可怕。
她清晰地感知着这副躯体的消散,感知着着具肉身寸寸归零的过程。
这场天劫像是在献祭。
漫天惊雷逐渐褪去了刺眼的光禁锢着片天地的威压骤然消散。
林尽燃的身躯轻飘飘的,仿佛一缕无根游魂。
一瞬间,曾经的盛景尽数归零。
风穿过枯林缝隙,卷起漫天黑尘,萧瑟又荒芜。
她也好像化作了一阵风,无依无靠,无来无去,游荡在这片被时光焚烧殆尽的末世荒原里。
就在这片无边荒芜、万籁俱寂的混沌之中,一道悠远,仿佛跨越了万古岁月而来的声音,缓缓响起。
空灵得回荡在天地之间,轻轻叩在她飘摇的神魂之上。
字字清晰,落雪一般寂静。
“你是谁?”
林尽燃飘摇的神魂微微震颤,迎着无边荒芜,轻声反问,“你又是谁?”
静默片刻,似是穿过层层岁月雾霭,那道声音啧了一声,不情不愿地说道:“老子谢承霜!”
短短三字,如惊雷落于耳畔。
林尽燃神魂骤然一凛。
这个名字,她再熟悉不过。
这个名字镌刻在万剑宗典籍的首页,流芳万古的名号,是万剑宗立派开宗的初代剑仙,是撑起整座千年剑山,为开后世剑道文脉的先祖。
谢承霜。
世人只知谢承霜剑绝天下,横压一个时代,却无人知晓,这位万古剑仙,最终湮灭于九天雷罚之中。
原来这具身躯正是万剑宗的开山先祖——谢承霜。
虚空中的声音再度响起,带着一丝疑惑,“你为何会在我的身体里?”
这一问落在林尽燃飘摇的神魂上。
周遭枯林死寂,天地无声,林尽燃跟着轻轻呢喃,自问自答般,“是啊……我为什么会在你的身体里呢?”
她一介后世宗门弟子,为何会坠入先祖陨灭的刹那,窥见万古之前的绝境。
谢承霜沉默了。
语调中透出强烈的无语。
“不是我先问的你嘛?”
林尽燃敛去心底翻涌的万千思绪,剑灵的性格倒真的很像剑主。
接着她端正地躬身行礼。
“晚辈万剑宗弟子林尽燃,见过先祖。”
虚空里沉寂良久。
那道看似清冷声线,带着几分错愕,轻轻重复,
“林尽燃?”
“我没有见过你。”
他神魂残识应当是困在天罚湮灭的瞬间,所见所知,只有从前。
林尽燃声音清宁澄澈,稳稳作答:
“先祖自然未曾见过晚辈。”
“我来自数万年后,是千载之后,万剑宗的入室弟子。”
一语落地。
良久,谢承霜的声音骤然响起,透着几分难以置信的错愕与惊讶,甚至还有几分欣喜。
“一万年?”
谢承霜的语气微微拔高:“就那么一座贫瘠小山头,也能存世整整一万年?!!”
万年之前的万剑宗,尚是草创之初。
彼时的万剑宗山门简陋,地基微薄,在漫天大宗林立、妖魔横行的乱世里,不过是一方小小的剑庐。
那座小小山头,熬过了沧海桑田,熬过了黄沙覆世,熬过了一万年!
“哈哈哈哈!”
激动的笑声回荡在荒芜的枯林之间,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自矜自夸,“不愧是我亲手搭的茅草屋!果真了得!竟能留了一万年!”
他滔滔不绝,从如何亲手拾茅草,亲手搭草屋,怎么搭才能让屋子屹立不倒。絮絮不绝,把身侧还飘着一个后世晚辈抛到了脑后。
林尽燃飘摇的神魂悬在一旁,暗自扯了扯不存在的嘴角,心底暗自感慨。
果然剑如其主,那个灵剑平日里便时常跳脱随性,原来根源都在这位开山先祖身上。
她安安静静听他畅快地吹嘘半晌,待到对方话语稍稍停顿,才适时开口,“先祖,弟子有一惑不解。”
虚空里话音戛然而止。
谢承霜轻咳几声,刻意端起一代剑仙的架子,语气故作沉稳,“咳咳……说吧。”
林尽燃认真发问,声音清晰而郑重:
“方才的那阵雷劫,应当是天罚吧?晚辈心中不解,先祖究竟做了何等大事,竟引得苍天不容,非要降下灭世天诛,将您劈得形神俱散?”
整片枯黑的林地一瞬安静下来。
方才还兴致勃勃的谢承霜,声音一滞,沉默片刻,语气透着几分无可奈何的无语,满是愤愤不平。
“还不是天道太过小气。”
他的声音带着一点理直气壮的委屈,缓缓飘来,
“我不过就是出手剿灭了祸乱人间的魔族,将他们尽数斩除而已,这狗屁天道就容不得我,非要把我劈成渣渣。”
林尽燃瞪大了双眼!
什么?!灭了魔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