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三天调查报告 第 ...
-
第三章三天调查报告
三天。
对于香港的上流社会来说，三天不过是几场饭局、两次马会、一轮股票涨跌的功夫。
但对于林曦而言，这三天，过得像是一场荒诞的梦境。
回到学校后，生活看似恢复了原状。早起抢图书馆座位，下午泡在画室跟一堆石膏像较劲，晚上在宿舍啃外卖看电影。
但有些东西，变了。
她总觉得，无论自己走到哪里——无论是从教学楼回宿舍的小路，还是在美院后街那家开了二十年的牛杂店——总有那么一两束目光，若有若无地黏在背上。
那种感觉，就像是被某种冷血动物盯上的猎物，皮肤会本能地起鸡皮疙瘩。
第三天傍晚，林曦刚走出校门，想去对面的便利店买瓶水。
一辆黑色的奔驰S500悄无声息地滑到她面前，刹车轻得几乎没有声音。
车窗降下，露出一张熟悉的脸——何礼贤。
他今天没穿中山装，换了一身剪裁得体的深灰色西装，金丝眼镜后的目光依旧平和，却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疏离感。
“林小姐，打扰了。”何礼贤的声音不高，却恰好盖过街边的嘈杂，“禹先生想见您。”
不是询问，是通知。
林曦的心跳漏了一拍。她下意识地攥紧了手里的书包带子，指尖微微发白。
“我现在要去画室。”
“画室那边已经打过招呼了，您的导师说准假。”何礼贤侧身，拉开了后座的门，“只是一杯茶的功夫。”
林曦站在原地，看着那辆锃亮的黑色轿车，又看了看何礼贤毫无波澜的脸。
逃跑？她试过。第一天回宿舍的路上，她特意绕了远路，还钻了好几条小巷，结果还是在第三个路口看到了这辆车的影子。
她也想过报警，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对面是什么人？是能把枪口明目张胆对准她，还能让十二把枪瞬间收起而不引起任何骚动的男人。
报警，恐怕还没等警察来，自己就已经“被消失”了。
“好吧。”
林曦深吸一口气，弯腰坐进了车里。
车内很宽敞，真皮座椅散发着淡淡的皮革味，车载香氛是清冷的雪松调，和她那天在“云巅阁”闻到的味道一模一样。
车子平稳地汇入车流，并没有开往高楼林立的市中心，而是朝着半山的别墅区驶去。
半小时后，车停在了一栋极简风格的现代别墅前。没有夸张的罗马柱，没有炫耀式的喷泉，只有大片修剪整齐的草坪和一整面落地玻璃墙。
这里给人的感觉，不像豪宅，更像一座戒备森严的堡垒。
何礼贤领着她走进客厅。挑高的天花板，极简的黑白灰装修，唯一的亮色是角落里一架纯白色的三角钢琴。
沙发上，坐着一个穿着深蓝色家居服的男人。
禹薄年。
他没穿那天晚上的西装，头发也只是随意地抓了抓，看起来慵懒了不少。但那双眼睛，在林曦进门的瞬间，就像探照灯一样扫了过来，锐利得让人无处遁形。
“坐。”他指了指对面的单人沙发，手里端着一杯琥珀色的烈酒，冰块在杯中轻轻撞击。
林曦依言坐下，背挺得笔直，像是一张绷紧的弓。
何礼贤将一个文件夹轻轻放在茶几上，然后无声地退了出去。
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
禹薄年没有急着说话，只是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酒，目光在林曦身上逡巡。从她洗得发白的帆布鞋，到她因为紧张而紧紧并拢的膝盖，再到她那双清澈却藏着不安的眼睛。
“怕我？”他忽然开口，声音比那天晚上少了些冰冷，多了几分漫不经心的慵懒。
“怕死。”林曦诚实地回答。
禹薄年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在空旷的客厅里回荡，带着一丝危险的磁性。
他伸手，拿起了茶几上的文件夹，随手扔到林曦面前。
“看看这个。”
林曦迟疑了一下，伸手翻开。
第一页，是她的证件照，下面是一行行密密麻麻的小字。
姓名：林曦
年龄：20岁
身份：中央美术学院油画系大一学生
监护人：林建国（央美退休教授，无血缘关系）
家庭住址：xxxxxx
银行账户余额：8321.5元
社会关系：简单，无不良记录，无海外背景……
翻到第二页，是一张她在画室写生的偷拍照，侧脸专注，阳光洒在她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第三页，是她常去的那家牛杂店的监控截图，她正埋头吃面，嘴角沾了一点酱汁，显得有些滑稽。
第四页，是她宿舍楼下的便利店，她拿着一瓶矿泉水结账的画面。
……
整整二十页，事无巨细。
她这几天的行踪、消费记录、甚至是在社交软件上跟同学的几句闲聊，都被整理成了这份详尽的报告。
林曦的手微微颤抖。这不仅仅是监视，这是一种赤裸裸的宣告——在这个城市里，只要这个人愿意，她的生活就是透明的。
“怎么样？”禹薄年晃了晃手中的酒杯，冰块发出清脆的声响，“这份礼物，还满意吗？”
林曦合上文件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
“这就是你们所谓的‘调查’？”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颤抖，“把我扒得干干净净，然后告诉我，我很穷，很普通，没有任何威胁？”
禹薄年挑了挑眉，似乎对她的反应很感兴趣：“不然呢？林曦同学，你以为你是什么？”
“我不是什么。”林曦咬了咬下唇，忽然想起了什么，眼神变得坚定了一些，“但我知道，你调查得不够仔细。”
“哦？”禹薄年身体微微前倾，目光中多了几分探究，“说说看。”
“报告上说我没有海外背景，但我养父林建国教授，三十年前曾在巴黎高等师范学院做过访问学者，我也跟着待过两年。”林曦一字一句地说道，“而且，你没查到，我七岁那年，曾经在孤儿院的火灾里，背出了一个比我小的男孩。”
她直视着禹薄年的眼睛，那是她这几天反复练习才敢拿出来的勇气。
“所以，我不觉得自己‘干净得不像真的’。”林曦一字一顿地说道，“我只是……运气好，还没被这个世界彻底弄脏而已。”
空气凝固了几秒。
禹薄年脸上的慵懒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审视。他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柔柔弱弱的艺术生，在被扒光了底细、面对如此压迫感的情况下，竟然还能反击。
而且，反击的点，抓得很准。
他原本以为，她会哭，会求饶，或者至少会愤怒地质问他凭什么。但他没想到，她会用这种近乎剖析的方式，把自己仅有的、微不足道的“经历”摆在桌面上，以此来证明——我不是一张白纸，我也有故事。
“有意思。”
禹薄年忽然笑了，这次的笑容里，少了几分嘲讽，多了几分真实的兴味。
他把玩着手中的酒杯，目光落在林曦那双清澈却倔强的眼睛上。
“林曦，”他念着她的名字，像是在品味一个有趣的音节，“你知不知道，好奇心太重，会死人的？”
“我知道。”林曦毫不退缩，“但比起莫名其妙地死，我更想知道，你为什么要查我？仅仅是因为那天晚上，我说了一句墙漆颜色不对？”
禹薄年没有直接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那面巨大的落地窗前，背对着林曦。窗外，是已经开始亮起灯光的维多利亚港，璀璨，繁华，也充满了未知的危险。
“因为你是第一个，在我行刑的时候，还在跟我讨论艺术的人。”
他的声音很轻，却重重地砸在林曦的心上。
“而且，你的眼睛里，没有贪婪，没有恐惧，只有……纯粹的好奇。”
禹薄年转过身，目光如炬地看着她。
“这种眼神，在我的世界里，太少见了。少见到……让我想看看，它能坚持多久。”
林曦的心沉了下去。
她听懂了。这不是一场普通的“见面”，这是一场测试。测试她这只误闯进来的小猫，到底是真的天真，还是披着羊皮的狼。
“现在，你可以走了。”
禹薄年挥了挥手，重新坐回沙发，恢复了那副慵懒的模样，仿佛刚才那段深刻的对话从未发生过。
“明天记得准时上课，别迟到。”他像是随口吩咐，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你的速写本，我还没看够。”
何礼贤适时地出现在门口，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林曦站起身，腿还有些发软，但她还是挺直了脊背，一步一步走出了那栋别墅。
坐回车里，关上车门的那一刻，她才感觉到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
司机发动车子，驶离半山。
林曦透过后视镜，看着那栋逐渐远去的房子，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场游戏，她已经被强行拉上了牌桌。
而发牌的人，是那个名叫禹薄年的男人。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甲深深陷进了掌心。
“林曦，”她对自己说，“你完了。”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三天调查报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