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修葺 身手喇利黑 ...
-
院子里叮叮当当的,几个暗卫有条不紊地搬着箱子,不大的院子一下拥挤起来。
那些脚步声几不可闻,只有内力深厚的人才能做到这样走路。
梅隐枝听得很清楚,从那些轻微的动静里分辨出了很多东西:箱子有七个,大小不一;漆桶至少三个,桶底碰地的声音有细微的高低差异;脚步声有七种不同的轻重。
满院的木屑味混着尘土味夹在茶香里,有点不伦不类。
他把盖碗放回桌上。
"几位官爷,在下的庙小,施展不开这么多人,这是要做什么。"
"师父,他们都是我找来的劳工。"徒弟从箱子堆里探出头,连忙解释道。
谁家劳工脚步轻健,全程一声不吭,闷头干活。
梅隐枝懒得揭穿,两手交叠在腹上,躺回躺椅里,算是默许了。
六出轻手轻脚地走过来,长腿扫了个旁边的矮凳坐在师父旁边。
凳子太矮,他的腿只能曲着,手搁在膝盖上,有点局促。
"我想把偏室改成书房,"六出顿了顿,"您现在的书架太小了,很多书只能叠着放,取的时候不方便。"
"以前院子里有竹子,弟子想种一些回来,再给花草砌个池子。"
梅隐枝没有说话,交叠的手指叩了一下,算是回应。
院子里,一个暗卫正在拆偏室那扇快要散架的旧门。木框发出吱吱嘎嘎的声响,钉子被一根根起出来,落在青砖上,叮叮当当的。
"不用太大,"六出的声音低了一些,"就和以前……差不多就行。"
他没再说下去,师父的手伸过来了,准确地落在他手背上。不凉不热的,拍了拍。
"随你。"
六出低下头,看着那只覆在自己手背上的手。修长的,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
他没有反握过去,不敢动,怕一动师父就把手收回去。他低着头看着那只手,像看一件弄丢了很久、以为再也找不回来的东西。
院子里锯木声、刨花声、锤子敲进木头的闷响,梯子架上墙头的咯吱声,还有风吹过那棵老梅树,叶子沙沙的。
阳光从东边移到西边,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挨在一起。
"工期要多久?"师父忽然问。
六出瞥了眼那些人,"算上通风,大约一旬。"
"那某岂不是要睡在大街上。"师父的语气像是旁观者,仿佛要无家可归的是别人。
"在这条街另一头,弟子还置办了一处宅子。"
"旧物件都留着,不可扔掉。"
"一定不会,师父放心。"
两人沿着巷子往另一头走。
盲杖点地的节奏没变,但梅隐枝的步子小了,像是在克制什么。
这条巷子的尽头,从前有一座侯府。后来家散了,国也破了,连地皮都换了主人,他以为自己这辈子不会再走到这里来。
"弟子擅作主张,把宅邸买回来了。"徒弟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布置尽量按从前的样式,师父看看合不合心意。"
六出顿了一下,又继续:"这三年朝贡使臣送了很多东西,每有新鲜的玩意,总忍不住想留给师父。”语气也有些心酸。
“但那会儿师父躲着不愿见我,不知不觉就越攒越多,也一起放进来了。住不惯的话,咱们再搬回小院去。"
说了很多,生怕他不接受一样,还贴心地附了两种选择。
梅隐枝站在门口,手指摸上门框。木料是新的,漆面光滑,但门框的宽度、高度,和记忆里的一样。
他迈进去。
手一件件地拂过那些家具,桌角打磨得圆润,不是从前那张——从前那张左边的角磕过一块,是他小时候撞的。
但这张的高度一样,宽度一样,连抽屉的位置都一样。
他的手指停在一只花瓶上,摸到了瓶口的纹路。不是旧物,但形制是照着做的。
"你做得很好,"师父的声音比平时轻了一点,手伸出去,大概是想摸六出的头。手指先落在了耳朵上,蹭了一下,才往上移到头顶。
"为师很喜欢。"
六出低下头,没有动,只是被碰过的耳尖有点热。
走到偏院的时候,梅隐枝的脚步停了。手摸上一张案桌,指尖沿着桌沿慢慢滑过去。
"我小时候在这里写过课业。"师父说着,语气里带着一种六出从未听过的东西——不是感伤,是更轻的,像是隔了很远的距离在看从前的自己。
"夫子也是太子的导师,对我们一样严苛。我那会儿收不住心,总想着和他们一起出去玩。"
六出看着师父的手指在桌面上慢慢移动,像是在摸一段已经过去很久的时光。
他想起那本旧闻里写的——侯家公子少时顽劣,与皇子交好,宫人见之皆避走。
师父也有过那样的时候,也是少年,也贪玩。
六出看着师父此刻的侧脸,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师父在跟他分享从前的自己,那个还没有失明、还没有家破人亡的自己。
"师父……"
他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只是从背后环住了师父的腰,把下巴搁在师父肩上,没有说话。
两个人在午后的光线里静了一瞬,窗外有鸟叫,远远的,叫了几声就停了。
夜晚,六出把师父安顿在主院的卧房里。被褥是新的,熏了师父惯用的香,枕头的高度他也提前试过了。
"师父早些歇息。"
梅隐枝点了点头,听见门轻轻合上,脚步声远去了。
屋子里安静下来。
他躺在床上,手指无意识地摸着枕边的被面。新的料子,新的针脚,但床的位置是对的——靠窗,左手边是墙。和从前一样。
他的手指慢慢滑到枕头下面,碰到了一个硬硬的东西。
摸出来是一只木雕的小鸟,巴掌大小,翅膀张开着,尾羽的纹路一根根刻得分明,表面被摩挲得光滑发亮。
是他的。
他不知道六出是从哪里找到的,也许是从旧物堆里翻出来的,也许是从哪个收藏家手里买回来的。
但这只鸟他认得,闭着眼也认得——每一道刻痕都是他十四岁那年亲手刻的。
指腹沿着鸟的翅膀慢慢描过去,木纹的触感从指尖传上来,带着一种很旧很旧的温度。
他闭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