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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病树 尸山血海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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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醒了,不知道过了多久。
老郎中端来药,“终于是退热了哈,你都烧了好几天嘞。”
他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你现在说不了话,把药喝了吧。”药勺端到他嘴边,药汁顺着他张开的唇缝往里流,苦涩充斥着他的口腔。
喝了药,他又沉沉睡去。
这一次梦里没有硝烟。耳朵涌进了各种各样的声音——欢呼声、锣鼓声、鞭炮声,那些声音很大,大到他的耳膜又开始震了。
他睁开眼,是很蓝的天,没有云,太阳很大,照得他眯起眼睛。
他伸手挡了一下光,从指缝里看见那些声音是从哪里来的了——很多很多的人,挤在路两边,挤在楼上的窗户边,挤在屋顶上,挤在那些他看不见、却可以听得到他们声音的每一个角落里。
他们在喊,在笑,在叫他的名字,在把花瓣往他身上撒。
各色各样,红的、粉的、黄的,从两边飞过来,落在他的肩上,落在他的发顶,落在他的马背上。
他低头看了下胸前,穿着红色的长服,没有那支钻心疼的箭,骑着哥哥送的白马。
这年他才十七,已经是圣上钦点的武魁首,夹道欢迎的百姓是在庆祝他捷战归来。
他骑着马,走在队伍的最前面,身后是他的亲兵,是那些和他一起从边关回来的兄弟。
他们还没有死在战场上,会笑着、闹着用胳膊肘撞他说“小将军,你今天可真威风。”
他穿着那身新打的银甲,甲片在阳光下闪着光,亮得晃眼。爱枪横在马鞍上,枪头的红缨被风吹得飘起来,像一面小小的旗。
“父亲、母亲,孩儿幸不辱命。”他跪在堂屋的地上,抬起头去看,两鬓夹着银丝的父母在含笑看他,他们当时说了什么,他记不得了。
后来梦到的次数多了,就连家人的容貌都记不清了,那些人影慢慢地被推远,脸的轮廓都开始模糊,像一幅被水洇湿的画。墨迹还在,可是细节已经看不清了。
他再次醒来,今天似乎下雨,医馆没什么人来抓药。他张张嘴,似乎是能说话了。
一个开朗的同龄人端着药碗走了过来,应该是老郎中收的徒弟。半梦半醒间,这人总来找他说话。
喝了药,他心里想问的问题很多,斟酌了下,只敢先问送他过来的马儿怎么样了。
那年轻人收起笑,表情从开朗变成了一种他看不太懂的东西,有些复杂,带着不知该怎么开口的为难。
两个人对视了片刻。
年轻人先移开了眼睛,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药碗。碗底还剩一点药渣,黑乎乎的,黏在碗壁上。他用手指抠了一下,没抠掉。
“已经埋了。”年轻人的声音不大,语速比刚才慢了很多,“它驮着你过来的时候身上被砍了好多刀,你俩的血混在一起,几乎看不出来是匹白马。我跟师父把你抬起来的时候,它已经气绝了。”
他的声音带着鼻音,几乎哽咽,继续问:“那......现在是什么年份。”
“建兴元年。”
元年.....他不必再往下问,朝代已经完成更迭,他们要坚守的东西也没有了意义。
他没了家、失了城、误了国,成了没有身份的人,天地间无处立锥。战友亲人埋在土里,而他只能无能地躺在床上。
他攥紧了被子,什么都没想,脑子里是空的。
“你和马儿的主人认识吗?”年轻人打断了他纷杂的思绪,试探地问。
他睁开眼去看。
那人也在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期待,似乎他的回答很重要:“他预订的药这个月还未来取走。”
那些字像石子投进深潭,咚、咚、咚,每一下都砸在他的心口上,他知道马儿的主人是谁,为什么没法赴约,只是他说不出口。
他看着那个年轻人期待的眼神,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鱼,噞喁着,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怕说了,他们就在他心里真的死去了。只能别过脸,面朝着墙壁。
墙是土垒的,有些斑驳了。裂缝像蛛网一样从墙角蔓延到屋顶,他看着那些裂缝,一道一道地数。从这条数到那条,从那条数到下一条。
他没有哭,眼眶是干的,心里也空了。
年轻人终究是从他的表情里读懂了什么,没有再问,离开了椅子。
躺在医馆的头一个月,他几乎无法入睡。闭上眼就是亲人、战友的脸,有时是满脸淌血让他走,有时那些脸上没有五官,也不说话,只是看着他。
第二个月,头上的纱布终于摘下来了。可他看到的东西开始变得朦胧的,像隔着一层纱。
他以为是伤还没好的缘故,但直到他能坐起来,这些症状依旧没有好转。
他等了很多天,从夏末等到秋分,等到窗外的蝉死了,等到院里的桂花开了又谢。
等了很久,久到他终于不得不承认——那层纱不会散了。
它在那里,像一层薄薄的、透明的、怎么也捅不破的壳。
把他的世界和从前那个世界隔开了,他在这边,从前在那边。
他看得见,够不着。
老郎中告诉他,箭矢上的毒在他身体里滞留了太久,这副身体很难再像从前那样,每一次动用真气,身体便会每况愈下。
他听着那些话,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他知道自己这辈子再也不能当回那个骑白马、穿银甲、万军取首的侯将军了。
他把老郎中的话放进心里,和那些旧事一起收好,它们不会打架,因为它们都是死的。
老郎中收了两个徒弟,都是年轻人。一个姓赵,一个姓李,是附近村子里的。家里穷,读不起书,送到这里来学医,好歹能有一门手艺。
姓赵的那个话多,叽叽喳喳的,像一只停不下来的麻雀。从早到晚地说,说山上的草药,说镇上的新鲜事,说他昨天梦见自己成了神医,被皇帝请进宫里看病。
姓李的那个话少一些,但也不是个安静的主。他会接话,会在姓赵的说到一半的时候插一句“你别吹牛了”,然后两个人就吵起来。
医馆的气氛还算活跃,他有时候会坐在门口,听他们吵,听他们笑,听他们被郎中骂“没大没小”。
他几乎不说话,只是听着。
雨天没什么客人的时候,老郎中就在屋檐下授课,雨声缠绵,但那道声音又很清晰地传进他的耳朵 。
他躺在屋里的床上,闭起眼睛,那些知识都清晰地传入耳朵。
不是他刻意要听的,是那间屋子太小了。那些声音从门缝、窗缝、墙缝里渗进来,无孔不入。
他听了很久,听进去了很多,比他在太学里听进去的还多。
两个徒弟见他能下地了,大概是憋坏了。合计了一番,给他用竹子做了副轮椅。
就是给竹椅安了两个轮子,能推着走。
锯竹子、削竹片、钻孔、组装,两个人在院子里叮呤咣啷地折腾了好几天。
轮椅推到他床边的那天,是大晴天。秋日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两个徒弟一左一右地把他扶起来,让他落座在轮椅上。
他摸着那副轮椅,竹子的,新削的竹片还带着一股清冽的气味。
轮子是实心的,用竹篾箍了好几道,推起来吱呀吱呀地响,不太顺滑。俩年轻人就这么推着他漫山遍野地跑,山风拂过他们的脸颊,日子一天天地过去。
他花了半年身体才能像正常人一样起居,行动自如。
那半年里他学会了很多东西——怎么从床上坐起来不会头晕,怎么扶着墙走到门口不会摔倒。
他学得很慢,每一步都要想很久,想清楚了才敢动。他不急,他有很多时间,多到不知道该怎么用。
心烦意乱的时候他就去劈柴,没有人叫他去劈,是他自己要去的。
斧子提在手里,比记忆中的重了很多——不仅是视力衰退,他的力气也变小了。
他躺了太久,肌肉消了,胳膊都细了一圈。
他劈得很用力,像要把那些说不出口的话都劈进木头里。咔嚓——木头裂开的声音很脆。
有时一劈就是一整个下午,劈到胳膊抬不起来,劈到掌心的水泡磨破了。血和汗混在一起,浸湿了斧柄。
他的衣袖总是湿的,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流的泪,只是眼睛在出水,像梅雨天的铜人在无声地垂泪。
医馆的饭太难吃了,四个人没一个会做饭,郎中不会,两个徒弟也不会。他们以前都是凑合着吃,有什么吃什么,能饱就行。
他吃了两个月猪食之后,终于忍不住自己动手。
那天他摸进灶房,摸到了米缸、水缸、灶台。
灶是土砌的,铁锅握在手里沉甸甸的,他端起来的时候手腕用了些力。
灶膛里的火已经灭了。他摸到火石,打了几下才打着。火光映在脸上,他不觉得烫。
成品出来的时候,米放多了,水放少了,稠得像饭,锅底还糊了一层。
他盛起一碗端过去,老郎中吃了一口,没有说话,又吃了一口,还是没说话。
他不等了,给自己也盛了一碗。糊的,苦的,但他还是吃完了。
这是他给自己做的第一顿饭——不是伙夫做的,也不是行军粮。是他用这双手,在这间破灶房里,一点一点地做出来的。
他把自己喂活了,他觉得自己好像又能做点什么了。
慢慢地,他学会了做更多东西。他跟着两个徒弟学习木工,给自己做了节盲杖。
他选了一根老竹子。节密,肉厚,握在手里沉甸甸的。削了皮,用砂纸一遍一遍地打磨,上油再阴干。
从粗磨到细,到最后竹竿摸上去滑不溜丢,温润得像玉。
他在杖头钻了一个孔,穿了绳,可以挂在手腕上不会掉。他终于有了一样属于自己的东西,不是朝廷赏的,不是祖上传的,是他自己一点点做出来的。
他学会了劈柴、做饭、抓药、给人看病,但不会笑。
后来,老郎中也走了。
在一个雪天,那天早上老头起来,说胸口疼,大概是知道自己不行了,就把那俩笨徒弟叫到跟前,交代了一些事情。
都是些琐碎事,哪片山坡上有好草药,哪个季节该采什么,木箱里剩的医书怎么分。
说得很慢,断断续续的,中间咳了好几回。交代完了,让徒弟们出去,把门带上。
门关上了,屋里只剩下两个人。一个快死了,另一个也快死了。老郎中握住他的手,弥留之际,轻轻地说着最后一句话。
“好好活。”
老郎中的手很瘦,骨节突出,皮肤像干枯的树皮,布满了斑。
那只手在微微发抖,可握着他的力道不小,他反握住了那只手,像把什么职责接了过来。
院门关好,他把盲杖握在手里,慢慢地拄着下山了。
老头的俩徒弟也被遣散,还算热闹的医馆以后应该是荒了。
雪还在下,细细地落在他的肩上,落在他的发顶,落在他的盲杖上。
盲杖点进雪地里,没有声音,雪太软了,把一切都吞掉了。
他走得很慢,把这大半年的日子在脑子里再过一遍。
过完了,从前的事,就该忘了。忘干净了,才能重新开始,重新做一个人。
一个没有过去的人,没有身份的人,不会给任何人带来灾祸的人。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他只是走着,把那间茅屋、那个老头、那两个徒弟、那些劈好的柴、那些糊了的饭、那些推着他爬坡的轮椅,一步一步地丢在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