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大嫁作帝王妇》咩主任

7、歇摊买饭细叮咛 娘子选我，

　　终采春回去后和她娘采枝说了把狐狸皮卖给沈迎荷的事，果不其然采枝当即说了怎么能要沈迎荷的钱。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采枝皱着眉头，把手里正收拾的肉案拍得啪啪响，“迎荷帮了咱们家多大的忙，你又不是不知道。咱们家这个带一件小房子的肉铺摊子，还是多亏了人迎荷走关系才能那么相当优惠的价格盘下来的。你倒好，一条狐狸皮还要收人家的钱，你让迎荷怎么想？”
　　终采春张了张嘴，想说自己本不想要的，是沈迎荷非要给的，还说不收就不要，可看着她娘那副又急又气的样子，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太了解她娘这个人，受了人家的恩惠，恨不得十倍百倍地还回去，生怕欠了别人一丁点儿。
　　跟她说“沈迎荷硬塞的”没有用，在她娘眼里，收了就是收了，管你是主动要的还是被动接的。
　　终采春垂下眼睛，没有辩解。
　　“行了行了，收都收了，回头我再给迎荷送些别的去，补回来就是了。”采枝见女儿不吭声，也知道不能全怪她，摆摆手这事就算过去了。
　　她话锋一转，又说起了那张狐狸皮，“那皮子你放在了家里？”
　　“嗯。”终采春说。
　　“行，那你今天先回去把它洗剐了，先把上面的肉渣油脂弄干净，然后挂起来晾着，别让日头直接晒，放在阴凉通风的地方就行。”
　　采枝一边说，一边把案板上的碎肉扫到一起，装进盆里，动作利落，又自带一股子不容商量的脆劲儿，“这狐狸皮不好弄，要是弄不干净，日后会有股子骚味，怎么去都去不掉。你仔细着点。”
　　终采春刚应下，采枝却又摇了摇头，自己把自己刚才的话给否了，“算了算了，还是我来吧。”
　　采枝把手里的盆放下，在围裙上擦着手，皱着眉头想了一会儿，眉心拧出一个浅浅的川字，“你今天也别弄了，我明天不开张，空出一天来，专门料理这张狐狸皮。”
　　终采春愣了一下，“娘，您不开张？那铺子——”
　　“铺子关一天就关一天，又不是天塌了。”
　　采枝的语气不容商量，弯腰去整理案板底下的东西，“你不懂这里头的门道，这狐狸皮金贵着呢，弄不好就毁了。沈迎荷是大户人家，什么好的皮料没穿过？可不能随随便便送一张带骚味的皮子过去。”
　　她说着，直起腰来，目光落在终采春脸上，“娘知道你和她关系好，姐姐妹妹相称。”
　　“可咱们家，到底家底与沈家相差甚远，这明摆的事。人家不嫌弃咱们，那是人家的气度，咱们自己可不能因为人家不计较就敷衍了事。若是因为这事没做好，丢了你的情义，让你在沈迎荷面前不好做，低了人一等似的，那我这个当娘的心里头怎么过意得去？”
　　终采春听到这里，心里头一暖，她伸手拉住采枝的胳膊，软声软气，“娘，您想太多了。沈迎荷不是那种人，她人很好，不会在意这些的。”
　　可采枝却摇了摇头，把终采春的手从自己胳膊上撸下来，握在手中，看着她一字一句说着，“就是因为人家很好，我们才更不得怠慢。你记住，越是对你好的人，你越要用心待她。人家对你好，不是因为你有多好，是因为人家自己好。你要是把别人的好当成理所当然，那就离失去这份情谊不远了。”
　　终采春听着，沉默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她知道她娘的脾气，认准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既然娘决定明天歇摊子弄皮子，那就歇吧，跟采枝犟嘴，从来都是白费力气，何必为了这个惹娘不快呢？
　　“那行吧。”终采春说，笑得顺从又无奈，“难得您歇一天摊子，不如这样，明天我来替您开张，您在弄完皮子，正好休——”
　　“不行！”
　　采枝的声音猛地拔高，把终采春后半句话生生堵了回去，旁边几个路过的行人被这声吓了一跳，纷纷扭头看过来。
　　一个挎着篮子的妇人停下脚步，往这边张望两眼。
　　采枝意识到自己失态了，冲那些人讪讪地笑了笑，然后拉着终采春的袖子往铺子后头走了几步，避开了那些好奇的目光。
　　她把终采春攥得很紧，“你想都别想。”
　　采枝压低了声音，但语气中的急和怒是一点没少，甚至因为这刻意的压低而显得更加有力，“我不希望你做我这行当，我跟你说过多少回了？这行当太辛苦了，你看看你娘我，才四十出头，腰也疼，腿也疼，一到阴天浑身都不舒服。你一个姑娘家——”
　　“娘，我就是替您一天，又不是要一直做。”终采春打断了她，“您难得歇一天，我就是怕您累着——”
　　“怕我累着就别给我添乱。”采枝瞪着她，脸上细纹挤在眼角，“你是熟手吗？你分得清前腿肉和后腿肉吗？你知道客人要一斤肉你该从哪个部位下刀吗？”
　　见终采春被她问懵了，顺势软下声来，玩笑般说道：“你在这行什么都不懂，万一坏了我的口碑，我这些年攒下的老主顾被你得罪光了，你赔我啊？”
　　终采春不说话了，莫名难受，倒不是因为她娘这话的强硬，她心里门清，那句“坏了口碑”只是采枝嘴硬的话。
　　她娘向来嘴硬心软，真正怕的，不是她做不好生意，而是怕她又抛头露面，又被人议论。
　　这个念头在终采春心里转了一圈，落在心头，荡开了一圈涟漪。
　　她看着她娘因为激动而微微泛红的脸颊，看着她娘那双粗糙布满茧子的手。
　　娘到底还是希望她能再嫁的。
　　终采春明白这个道理。
　　她爹终栋今年快五十了，猎户这行当，人看着壮实得像座山，其实只有自己知道这浑身上下都是暗伤。
　　终栋肩膀脱过臼，肋骨断过两根，膝盖一到冬天就疼得走不了路。
　　说不定……哪天说倒下就倒下了。
　　采枝虽然身子还硬朗，但也是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
　　他们百年之后，终采春若是孤身一人，没有丈夫，没有孩子，连个养老送终的人都没有，那她爹娘在地底下都闭不上眼睛，所以采枝心心念念的，就是给女儿找个伴，要知冷知热的人，能陪着她女儿过日子就行。
　　而要让外人愿意把儿子送来入赘，抛去钱不谈，终采春就得“像个女人”，而不是在肉铺里挥刀卖肉，让人看了觉得“这女人太厉害了，压不住”。
　　要是碰上没点气性的男人，指不定又是下一个徐晃。
　　终采春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安静地垂着眼睛。
　　她从来不在这些事情上跟她娘顶嘴。
　　终采春不认同她娘的观点，但争赢了又怎样？
　　她娘的担忧不会因此少一分，那些闲言碎语不会因此消失，她“克夫命”的名头也不会因此被摘掉。
　　人哪里能奢望清清白白活在世上?
　　况且，她也不需要和被驯养的畜生一样赖着那身漂亮皮毛，去讨旁人欢喜。
　　“知道了，娘。”她乖乖地说，温温吞吞，“明天您歇摊子，我也好好待在家里，哪儿都不去，就给您打下手？”
　　采枝听她这么说，脸上表情松快不少，一直紧绷的肩膀也跟着垮下来。
　　但随即她又摇了摇头，像是想起了什么要紧的事，“不行不行，差点给忘了，你不能在家待着。”
　　采枝一拍大腿，“我本来打算今天忙完了带你去定几件衣裳的，奈何今天这个野猪肉太好卖了，来了好几拨人，你早上那样招摇，好多人都是听说有野猪肉专程赶来的。你看看现在这个时辰，等我收完摊，天都黑透了，裁缝铺子早就关门了。”
　　终采春顺着她娘的目光往西边看了一眼。
　　太阳已经快沉到屋檐下面去了，只露出半张红彤彤的圆，把铺子门口的石板路染成了一片橘红色。
　　街上的行人也稀少了，偶尔有一两个匆匆走过的，都是赶着回家吃晚饭的。
　　采枝说着，从腰间的钱袋里掏出几块碎银子，在手心里数了数。
　　三块，大小不一，边角磨得圆润了，看得出是攒了一段时日的，她把银子塞进终采春手里，又探了探袖子，从袖口里摸出几枚铜板，一并塞了过去。
　　“赶明个儿你自己去，隔壁街新开了一家布庄，叫锦绣坊还是什么来着，上回我去看过了，有几块料子不错。湖蓝色的那匹，还有藕粉色的那匹，都挺适合你的。你去了让裁缝给你量量尺寸，做两身新衣裳。”
　　终采春低头磨搓着手心里那几块银子，又抬头看了看她娘。
　　采枝的鬓角有几缕白发，被汗水打湿了，贴在太阳穴上，脸颊上有一道浅浅的灰痕，大概是刚才擦汗的时候从手上蹭上去的。
　　终采春对衣食住行要求不高，要是采枝不给终采春备新衣服，她基本是一年到头就穿那么几件衣服。
　　她觉得衣服嘛，能穿就行，何必讲究那么多。
　　这话她也没说出口，干嘛要说出来呢？
　　她娘愿意疼着她，念着她，多少人求不来的福气。
　　有情饮水饱，谁规定了只有爱情能给人富足，天底下的情情爱爱这么多，怎么偏偏就被那戚戚爱情抢了这名头?
　　大抵是其他东西来得轻易，人总下意识忽视，谁让这爱情动不动就是什么碧落黄泉，什么海枯石烂，尽拿些拿着虚名祸害人，勾的人平白受那些苦。
　　何况她娘在这件事上固执得很，每年换季都要给她做新衣裳，说着把她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她做娘的面上也跟着添光。
　　“娘，这买衣服能花多久，我弄完——”她刚开口，话还没说完，就被打断了。
　　肉摊子来人了。
　　一个穿着靛蓝布衫的中年妇人挎着竹篮走过来，手里还牵着个三四岁的小丫头。
　　小丫头扎着两个羊角辫，嘴里含着手指头，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案板上剩下的那几块骨头，口水从嘴角淌下来，亮晶晶的。
　　“采枝妹子，忙呢？”那妇人扬声问道。
　　采枝立刻换上了一副笑脸，迎了上去，声音响亮而热络，“没没没，李大姐，你来得正好，前些日子你说要几块好骨头，拿回去炖汤。你家小囡囡正长身体，是得多喝骨头汤长个子，我都给你留着呢。”
　　她一边说，一边利落地把案板上的骨头用草绳穿好提了起来，又顺手从盆里捞了一块肥膘一并递了过去。
　　那妇人接过去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问了价钱，从篮子里掏出钱来付了。
　　采枝收了钱，把钱丢进钱匣子里，铜板碰撞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
　　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又有两个汉子走过来。
　　一个高些，一个矮些，都穿着短褐，裤腿卷到膝盖，露出晒得黝黑的小腿。
　　高个子的那个开口问道：“老板，听说今天有野猪肉？我们专程从隔壁村赶来的，还有没有？”
　　采枝脸上露出遗憾的表情，但一点也不影响她做生意的手速，“野猪肉今早就卖完了，来得太晚啦。不过还有鹿肉，也是刚宰的，新鲜着呢，还有猪肉，摊子都是好肉。二位要不要看看？”
　　两个汉子商量了几句，低头看了看案板上的鹿肉，用手摁了摁，又凑近闻了闻，最后买了两斤鹿肉走了。
　　等这一拨人走了，采枝才算是真正闲了下来。
　　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是一口气憋了太久，肩膀都塌了下来。
　　用手背抹了抹额头上的汗，转采枝过身来看见终采春还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几块银子，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行了，别呆站着了。”
　　采枝走过来，从钱袋里又掏出一些铜板，连着那几块银子一起塞进终采春手里，又弯腰从案板底下抽出一块蓝布帕子，把银子铜板包好了塞进终采春怀里。
　　“你去酒楼买些饭菜回来，你爹一个人在家，腿脚又不方便，怕是饿坏了。今天这晚饭就在酒楼买现成的打包回去，省得我回去还得现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