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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墙下被问旧郎君 没看到我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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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采春有些尴尬,这翻墙被撞破的事本身就够难为情的。
青苔被她掌心的温度捂得化了一层水汽,黏在手指缝里,湿漉漉的。
她低头看一眼自己的手,指尖上全是墨绿色的苔痕,掌根处蹭上一块灰,也不知道是墙头的灰还是树干的土。
衣摆也在翻墙的时候刮了一下,布料被墙头的棱角勾得抽了丝,白线歪歪扭扭的搭在那件青竹色的褂子上。
这可真是……
她心里头叹口气,想着这件褂子还是她娘非逼着她穿上的,说是什么要体面些,体面什么呀,翻一趟墙全毁了。
不过眼下不是心疼衣裳的时候。
终采春稳住身子,先把那条野猪腿从手里转移到墙头上,让它稳稳当当地搁在砖面上,然后两手撑着墙头,轻轻一跃,便从墙上跳下来。
脚掌先着地,膝盖微曲,卸掉了大部分力道,她站定之后,率先拍掉手上的灰。
至于青苔黏液沾在手心里,她便弯下腰,在裤腿上随便蹭了两下,就把手指上的湿气蹭了个七七八八,顺手把被墙头勾得抽丝的衣摆往下拽了拽,见拽不平整,她便索性不管了。
反正也这样了。
她抬起头,目光自然而然地投向了那扇敞开的窗户。
窗内的少年已经放下了手里的笔。
笔搁在青瓷笔架上,笔尖上还蘸着墨,墨汁顺着笔毫缓缓地往下淌了一小截,在笔架的凹槽处聚成了一滴浓黑的墨珠,将落未落的。
徐聿站起身,往窗前走两步,一只手撑在窗棂上,身子微微前倾,探出半个身子来,低头看着站在墙根下的终采春。
四目相对,终采春这才看清了徐聿的正脸。
方才在墙头上隔着一段距离,看得不算真切。
这会儿他站在窗前,离她不过三五步的距离,晨光从东边斜斜地照过来,正好打在他脸上,把每一个细节都照得清清楚楚。
他确实还只是个少年。
脸庞的轮廓还带着几分少年人特有的柔和,下颌线不像成年男子那样棱角分明,颧骨处的线条也是圆润的,皮肤很白。
眉毛生得很好,浓淡适宜,眉形修长,眼睛是深的,瞳色很黑,像是一汪不见底的潭水。
此刻那双眼睛正看着她,目光里隐着情绪,却不见多惊讶。
他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弯了弯嘴角,露出一个极淡的笑容。
然后便见他伸手,从窗边的案桌上拿了一样东西,递了过来。
是一方手帕。
他把手帕递到窗前,手臂伸得很直,修长的手指捏着手帕的一角,手帕的另一角在晨风里轻轻飘着。
“嫂嫂,擦擦手吧。”
终采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刚在裤腿上蹭过的手,又抬头看了看那方素白的手帕,心想她的手这么脏,要是真接了这方手帕,怕是还给人家的时候已经变成灰的了。
而且她也不太习惯用别人递过来的东西。
她娘从小就教她,出门在外,能不麻烦别人就别麻烦别人,能不欠人情就别欠人情。
尤其是徐家的人,她自认为更要少些牵扯。
“不用了。”终采春摇了摇头,“我擦过了。”
徐聿的手还伸在窗外,手帕的一角被风吹得翻了个面,露出底下绣着的一丛兰草。
他的目光从终采春的手上移到了她的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轻轻“嗯”了一声,把手帕收了回去,随手搁在了窗台上。
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站在那里,身子微微倚着窗框,安静地看着她。
终采春把手里的麻绳重新系好,野猪腿还搁在墙头上,她拽动麻绳将它拿了下来,冲着徐聿点头。
“那我先走了。”她说。
说完她转身就打算往前面东厢房的方向走。
徐怜的院子在东厢房隔壁,从这儿过去穿过一个小月门就到了。
“嫂嫂。”
身后传来徐聿的声音。
终采春的脚步顿了一下,转过身来。
徐聿还站在窗前,姿势几乎没变,只是原本倚着窗框的身子直起来了一些,两只手都搭在了窗棂上,指尖轻轻叩着。
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表情还是那样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终采春站在原地,等着他说话。
她心里其实有些奇怪,她和徐聿虽然名义上是嫂嫂和小叔子的关系,但实际上两人之间并没有多少交集。
终采春碍于她娘的吩咐,这两年她也往徐家跑了不少趟,每次来都能见到徐家其他几个兄弟姐妹。
大哥徐晟在县上做点小买卖,从前在家时,见了她会喊一声弟媳,偶尔还会留她喝杯茶。
小妹徐怜更不必说,跟她关系最好,每次她来都拉着她说个不停。
徐家还有个三姑娘,嫁到隔壁镇子去了,不常回来。
而这个徐聿,她见的次数更是屈指可数。
终采春记得徐怜跟她提过,说四哥徐聿在县上的书院求学,平日里不怎么回来,逢年过节才回家住几天。
这次回来,怕是童试结束了,书院放了假,但就算回来了,他还是在书房里待着。
这么用功,能考中也不奇怪。
以他十五六岁的年纪就中了秀才,放在整个县里都是头一份的,倒真是让她有些佩服。
不过佩服归佩服,她跟这个人实在没什么好说的。
一来是不熟,二来她连徐晃都没当回事,更别说徐晃的弟弟了。
她站在那里,见他喊住了她又半天不说话,心思又飘远了。
“嫂嫂怎么翻墙进来了?”
徐聿的声音却在此刻打断了她的思绪。
终采春眨了眨眼,回过神来,看着窗前的少年。
他问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常。
终采春想了想,觉得这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便如实说了。
“是想要给你送礼,庆贺你中了秀才。”
说到这里她顿了一下,看了一眼徐聿的表情。
他还是那样淡淡的,看不出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终采春便继续说下去:“但你徐家门前人太多了,站了一条街,都堵在门口等着进去道贺呢。我提着这么大一条猪腿,也不好跟那些人挤,再说你们徐家大门一直关着,好像不让进去。”
她说着,自己都觉得这理由挺充分的,便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
“所以我就翻墙进来了。”
“我本来也就是送送东西而已,又不是要见谁,东西送到了就行了,不用走正门。”
她说得随意,好像翻墙送礼是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事实上对她来说确实正常。
这两年来,她往徐家送东西,十次里有七八次是翻墙进来的。
有那工夫跟张氏周旋,她还不如翻墙进来,直接把东西交给徐怜,说两句话就走。
何况这堵矮墙对她来说,跟走平地没什么区别。
“闭门谢客啊……”他低低地重复了这几个字,目光垂了下去,那落寞的神色只在脸上停留了一瞬。
“是父亲不让人来的。”他说。
终采春听着这话,觉得他这语气里好像藏着点什么,但又说不上来到底是什么。
她想了想,觉得可能是自己多心了。
中了秀才本来应该是件风光的事,结果他爹把门一关,谁来都不见,连上门道贺的人都被拦在外头,他心里头大概有些不舒服吧。
换谁谁都不舒服。
辛辛苦苦读了那么多年的书,好不容易考中了,连个庆贺的场面都没有。
终采春觉得自己能理解这种心情。
虽然她没有中过秀才,但她能想象那种感觉,要是她辛辛苦苦猎了一头野猪回来,结果她娘不让她把野猪扛出去卖,非得闷在家里自己吃,那她也得郁闷半天。
不过她每次都借着她爹的名头,赶着驴车过街,招摇一番,就像今日一样。
“你现在该好好休息才是。你爹那样做也有道理,你刚考完童试,从县上回来路上折腾,该歇一歇。要是来那么多人,你陪着说话应酬,反倒累着了。”
她觉得徐夫子虽然这个人古板了些,但在这件事上做得也不算错。
那么多人都来道贺,一个一个地见,得多累啊,还不如关了门清净两天,等风头过了再说。
徐聿听了这话,却忽然笑了一下。
笑意从他的嘴角蔓延到了眼睛里,在瞳仁深处荡开了一圈细微的涟漪。
他盯着终采春看了好一会儿。
终采春被他看得有些莫名其妙。
她皱了皱眉,但没有躲开他的目光,而是坦坦荡荡地回看过去。
她不习惯像那些读书人一样拐弯抹角地看人,就是直直地看着,像是在说:你看我干什么,我说错什么了吗?
徐聿被她这么一看,笑意反而更深了一些。
他终于收回了目光,垂下眼睛,轻声说了一句。
“要真是为了让我休息,那就好了。”
终采春愣了一瞬。
难道不是那样吗?
难道徐夫子闭门谢客,不是因为她说的那些原因?
心里头冒出了几个问号,但她很快就按住了这些疑问,没有让自己继续往下想。
终采春在两年前,与徐晃的婚事变得一塌糊涂后,就在心里给自己划了一条线。
徐家的事,是徐家的事。
她不想知道,也不关心。
要是真的把自己当成徐家的媳妇,去管徐家的闲事,去打听徐家的内情,那才是真正的自找麻烦。
气氛就这么安静了一小会儿。
终采春觉得就这么站着也不是个事。
她和徐聿之间本来就没多少话可说,现在能说的都说完了,气氛已经开始往尴尬的方向发展了,她要是再不走,待会儿就更不好走了。
况且,这次来徐家,她其实是要送两样东西的。
野猪腿是庆贺徐聿中了秀才。
还有一样东西,是给她娘让她带给徐怜的。
采枝上回去赶集,买了些干果,红枣啊桂圆啊核桃啊,用油纸包了好几包,专门叮嘱终采春送到徐家来给徐怜,说是小姑娘家家的,正长身体,要多吃点好东西补补。
终采春当时还笑话她娘,说您对徐怜比对我还上心。
采枝就瞪她一眼,说你对人家好,人家才会对你好,徐怜那孩子心善,在徐家就她对你最亲,你不对她好对谁好?
徐怜这姑娘确实好,性子软,心地善,见了她总是笑嘻嘻的,拉着她的手喊嫂嫂,问她吃了没有,冷不冷,热不热,要不要喝杯茶再走。
在徐家这一大家子里头,能让终采春觉得温暖的,也就是徐怜了。
所以那些干果她特意带上了,就放在身上,本来打算翻墙进来之后把两件东西都给徐怜的。
但现在她站在这儿,看着手里的野猪腿,忽然觉得这东西要不要顺带直接给徐聿,毕竟见着正主了。
她的目光在野猪腿上停了一瞬,又移到了窗前那个少年的身上。
徐聿是读书人。
读书人讲究“君子远庖厨”。
这句话什么意思终采春不太懂,但她听别人解释过,大意就是说君子要有仁心,见不得杀生的场面,所以远离厨房那种杀鸡宰鱼的地方。
虽然她觉得这话有点好笑,吃的时候怎么不想想那肉是哪来的?
但这是读书人的规矩,她一个猎户的女儿,在别人眼里怕是没有资格去评判。
反正她知道,徐家对这个小儿子寄予厚望,从小就不让他干粗活,不让他碰荤腥,吃的穿的都比其他几个孩子好。
张氏对徐聿更是宝贝得不得了,恨不得把他供起来。
要是让张氏知道她直接送了条血淋淋的野猪腿给徐聿,指不定又要在背后说她什么。
说什么呢?
大抵说她这个克夫的扫把星,不但克死了她二儿子,现在又来祸害她小儿子,送这种不吉利的杀生的玩意。
光是想想就觉得头疼,她可不想给自己找这种麻烦。
所以这条野猪腿,还是别图方便直接给徐聿了,感觉扔厨房都比这好。
终采春在心里头做了这个决定,便很自然地收回了本来要说的话,换了一套说辞。
“见你刚才在读书,我就不打扰了,先去找怜儿了。”
野猪腿给不给徐聿无所谓,徐怜的东西是一定要送到的。
不过她刚迈出一步,身后的窗户那边又传来了徐聿的声音。
“嫂嫂留步。”
终采春的脚步再次顿住了,她按下烦躁的表情,转过身来,看着徐聿。
也许是察觉了终采春情绪不佳,他这回语气急切了些。
“嫂嫂是否还惦念着我二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