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土狗》页岭

9、第 9 章 前尘往事

　　谢微澜看了眼手机弹出来的新消息，絮絮叨叨，
　　“放心吃吧，等会儿再带你去买点零食。”

　　谢维意有些无语，难道这就是你刚刚支支吾吾挂掉班主任老师电话的理由吗？挂了又打字说自己正有事在忙不方便接电话，以为自己的理由很正当吗？老师看不出来这位家长不想接电话吗？人家看破不说破罢了，他要是班主任都不想搭理这种学生家长OK？
　　谢维意瞥到她手机界面，大片大片的绿色，是她发给老师的消息：班主任老师晚上好【玫瑰】【玫瑰】【玫瑰】不好意思打扰您【握手】【握手】今日谢维意他状态不太好，实在无法到校上晚自习【握手】【握手】我带他观察下【握手】【抱拳】故请假一个晚自习望您批准【抱拳】【抱拳】感谢您一直以来的悉心关照和教导【玫瑰】【玫瑰】【玫瑰】再次谢谢王老师【玫瑰】【玫瑰】【玫瑰】【握手】【握手【握手】……

　　大片大片的表情包中夹杂着少数有用的信息，谢维意都要看力竭了：“妈，你不用这么紧绷，她打电话给你也只是确认一下是不是家长本人给她请假，你不敢接电话发个语音也可以的。”

　　“哎呀，我知道，这也是人家的工作嘛，我就是控制不住……”
　　“我还给你带了很多厚衣服，都是你姥给你收拾的，等会吃完我送你回去给你放到寝室里，还有个厚点的垫子，到时候给你铺上……”
　　谢微澜想得很周到。

　　原来这就是有人关心的感觉吗？明明只是很多很小的事情，但就是让他觉得很窝心。
　　“我本来呢，想着今天早点儿回来的，哎呀路上那个顺风车耽搁了，打车就打了好久，好不容易打上了那个司机又绕路去接其他乘客，你都不知道，那个车有多挤……”

　　谢维意笑着看着对面的女人絮絮叨叨个不停，他有怎么会不知道，他刚刚也经历了差不多的事情呢：
　　“就是就是，有的司机就这样，根本就不是真的顺风车，估计是专门跑这个的，一单接好多人呢，凑人就要等好久……”

　　谢微澜絮叨了半天抬头看着坐在对面的儿子。
　　这个年纪的小孩真是一天一个样子，就算是天天长在眼睛里面也可能会错过他成长过程中一些细微的变化，更遑论她这种在外工作的，好长时间不见再见的时候真感觉孩子像是变了个人似的。
　　长大了，人也贴心懂事了。

　　谢维意的五官和她很相像，尤其是那张不笑也自带几分笑意的嘴唇还有左边嘴角一个小小的梨涡，下半张脸简直就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谢微澜的眼睛是圆溜溜的杏仁眼，虽然眼角已经爬上岁月的痕迹，依旧温柔坚定，看人的时候总是带着温和的笑意；而谢维意更多是偏狭长的丹凤眼，单看其实是偏沉冷的，低眉敛目的时候自带一股垂怜苍生的悲悯味道。
　　鼻翼上的一颗小痣在热气中若隐若现，透出一股精明的破碎感，在大片大片细腻的瓷白中，很容易就攫住观察者的视线。
　　一种油然而生的莫名的满足感从胸腔里面满的几乎溢出来，这是她的孩子，是她生命的延续，继承她的一部分基因，接受她的教育指导，给她的生活带来更多新奇的体验…未来还有可能去看她没有看过的风景，走上更高的人生台阶。
　　生命的延续，大抵便是如此。

　　他的头发也长长了，鬓角都遮住耳朵了。就是…怎么不长胡子？这年纪的男孩子也应该发育了吧？
　　母亲观察自己的孩子总是很细腻的，就像是扫描仪恨不得将人全身上下扫描个遍。之前总是听母亲说谁家的对孩子根本不是真心好，作为旁观者的她其实没有太多的实感，吃得好穿得也好，从哪里看出来孩子过得不好？
　　等她自己做了母亲，才发觉这是一件近乎本能的事情。
　　谢微澜没好意思问，儿子大了，男女有别，她只能通过自己的观察看一些外在的东西去判断谢维意的状态。
　　看着是真的消瘦了好多，也长高了，抽条似的。谢微澜越看越心疼，忍不住朝谢维意碗里夹菜，堆得都有些冒尖儿了才堪堪停下：
　　“你真的瘦了好多，脸上都没什么血色，多吃点肉补补。”

　　打死她也想不到的是，谢维意在几个小时之前差点经历一场惊心动魄的QQ卸载术，精气神儿难免有些萎靡，有些一蹶不振的，透出些苍白脆弱的病态感，惹人爱怜。

　　“啊不用不用，到时候我自己收拾吧，你好不容易回来一趟，好好休息吧，你回去看过姥姥了？她状态怎么样？”

　　“姥姥一切都好，她现在退休了没什么事情做，就在家里吃吃喝喝玩玩打打麻将，车里还有她托我给你带的车厘子，她说你可爱吃了。”
　　谢微澜提到母亲，表情透出点幸福愉悦的味道，这几乎是前些年不会见到的稀罕事，谢维意看得有些稀奇。

　　“都是放好面粉的，吃的时候直接把面粉洗干净就行。”

　　这点谢维意知道，他姥怕自己洗了到时候他不吃水果放坏了，又怕他懒得洗直接吃不卫生，就给他撒好面粉，这样他洗了直接吃就行。
　　他姥做事一向细心，手脚麻利，嘴上硬邦邦的，但疼爱自家人都体现在很多很小的细节里面，无处不在。

　　“姥姥还说她想你了，很想她的大孙孙呢……”

　　谢维意顿了下，这种话是会从他姥姥嘴巴里说出来的吗？有点魔幻了。
　　在他模糊而久远的记忆里，他小时候母亲就一直很忙，一开始的时候还能放学后见到她，后来上初中的时候她就长期在外面打工，只有逢年过节的时候偶尔短暂地回来一下。
　　两人的感情因为长期不见面其实已经比较疏远了，在他心里大多数时候只是维持表面的客气，给他的关心也只是隔靴搔痒。
　　不痛不痒的，还让他觉得莫名烦躁。

　　其实谢维意那时候是有点怨恨他的妈妈的，但随着长大，他意识到挣钱、活下去甚至是养活另一个生命并不是随着年纪增长就可以自动获取的事情。
　　一个人走出去闯荡活下来，总比两个人挤在一起抱团取暖然后一起冻死的强。
　　没有办法，得到什么失去什么，拥抱什么舍弃什么，牺牲什么成全什么，大多数时候并没有完满的解决办法，也不像考试一样有简单线性的正确答案，只能一步步亲身经历、体会，有些事情真的就是无解。

　　上初中后，谢维意和他姥姥相依为命，一老一小一起生活。
　　姥姥是个刻薄的小老太，就像是谢微澜形容的那样，嘴巴很厉害，一点不饶人。
　　小时候她还背着他和他妈说他是个拖油瓶之类的话，还和谢微澜说过要把他送给其他没有孩子的人家，但不知道为什么向来怕她妈妈的谢微澜一直咬牙没有同意。
　　她们都以为谢维意年纪小，很多事情都不知道不记得，但实际上他印象非常深刻。他和谢微澜一样，从小就特怕这个姥姥，还有点讨厌她。
　　他不知道姥姥为什么这么讨厌他，或许和那个始终缺席在他成长道路的父亲有关？
　　一个女人独自拉扯大一个孩子，从来不是一件简单轻松的事情。

　　姥姥恨的其实也不是具体的他这个人，她更多的是痛恨的是自己女儿左右为难、进退维谷的局面，因为没有父亲，艰难拉扯长大的女儿受到太多的委屈，现在又要独自抚养一个没有父亲的孩子。
　　站在她的角度，自然希望自己的女儿可以放下这个累赘，重新开始新的生活。
　　可新的生活是什么样的，什么样的选择是正确的，她似乎也无法给出完美的答案。

　　说句不好听的，谁生的孩子谁心疼，谢微澜舍不得他，他姥舍不得自己的闺女。
　　谢维意小的时候不理解，感到痛苦，但和谢老师生活之后他也逐渐发现这个小老太严肃刻板面具下温柔的一面。
　　人真的是非常复杂的动物。
　　小孩子对恶意的感知尤为敏锐，他怕这个姥姥，但能察觉到对方没有坏心思，这点从他们后续的相处中姥姥对他的态度渐渐发生改变也可以窥见一二。
　　从邻居大妈们嚼舌根子的只言片语中，他拼凑出些他们家多年来讳莫如深的往事。

　　姥年轻的时候因为受不了丈夫常年家暴选择离婚，带着女儿独自生活。谢微澜也一直很懂事听话，谢老师说什么就是什么，特别心疼她妈妈，很让人省心，简直就是众人交口称赞的别人家的孩子。
　　但某一天，就是这个众人口中的乖乖女大着肚子回来，书都没有念完，还坚持生下这个连生父都不明的孩子，谢家的天塌了。
　　之后的事情众说纷纭，扑朔迷离。
　　但生活从来不是小说里美化过的落跑甜心带球跑，然后生下天才萌宝重返豪门打脸所有人的爽文情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