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土狗》页岭

6、第 6 章 掌心的红痕

　　江一舟收好掉落在地的手术刀，清理掉各种痕迹。
　　好在两人的伤口都并不深刻，刀刃上也没有生锈或是附着污染物，用那男生带来的双氧水简单冲洗清创后再包扎也没有太大的问题。

　　谢维意任由男人捏住他的手臂，给他完成后续一系列的处理。江一舟的表情很是专注，低头认真做事的时候嘴唇轻抿，眉头蹙得紧紧的，看不出太多的想法。

　　掌心的血痕已经凝固，嫣红的痕迹刚好在江一舟姻缘线的位置，沿着那并不深刻的掌纹划下不深不浅的痕迹。

　　江一舟盯着看了许久。

　　血肉、脉络，如同错综缠绕的线。就像他们一样，纠缠不清，叫人心烦意乱。可若扯断，似乎又要落下泪来。

　　以前谢维意曾拿着他的手赏弄许久，皱着眉头说他的姻缘线不长，而且分叉不少，他们在一起大概率是走不到最后的。

　　他笑着说这些都是骗人的，他安慰他：事在人为。

　　江一舟是从来不相信这些神叨叨的所谓天定的。在一起就是在一起，能决定的只有他们彼此，或者说，只有他一人。就算他知道他们走不到最后，这话不该也不能从谢维意嘴巴里说出来。

　　那现在呢？姻缘线的位置重新被一条深深的长长的红线覆盖，这样是不是他么就可以永远在一起了？

　　江一舟闭了闭眼睛，深邃的眉眼卧着挥之不去的倦怠。

　　*

　　回去的顺风车开得很快，窗外的树木疾速倒退，景色也逐渐变得熟悉起来。两人都没有心思在那边游玩，草草收拾好一切就踏上了回程的路途。
　　谢维意伸出苍白瘦削的指尖，百无聊赖地描摹玻璃上的水珠，江一舟就坐在他旁边扭个头就能看到，他已经累的睡着了。

　　一开始谢维意准备去坐在前面的副驾驶上的，江一舟打的独享，这样两个人也宽敞，可以避开叫人无所适从的肢体接触。结果那个顺风车司机来了之后副驾驶上已经有人了，说是他的亲戚。
　　到这里，谢维意只是有点无语但是也没有多说什么，两人就都坐上了后座，结果司机接上他们又说还有个朋友顺道还要去接下？

　　谢维意已经无法用简单的无语表达自己的心情，但车是江一舟打的，江一舟都没有发话，他也不好置喙，这个点也没有其他合适的交通工具……然后事情就发展到了如今这样一个魔幻的挤挤挨挨的状态。

　　谢维意真的怀疑如果这只是车的极限而不是司机的极限，如果条件允许的话，他恨不能在后备箱也塞两个乘客……

　　合着独享只是每个平台享受独享呗？

　　有意思。

　　顶开江一舟岌岌可危快要砸到他肩膀上的脑袋，谢维意艰难挪动早已僵硬发麻的臀瓣。

　　*

　　“嗬嗬——”

　　身旁男人的呼吸骤然变得急促粗重起来，像是在睡梦中被什么可怕的东西魇住了似的，猛地攥紧谢维意的胳膊，力气之大，几乎嵌入他的皮肉。偏偏车内空间狭小，谢维意无处闪躲。

　　“嘶——”

　　谢维意也不客气，直接上手狠拍他的脸颊肉，“醒醒！快醒醒！”

　　“唔……”江一舟闷哼一声，手捂住脑袋，神经质地揪了揪头发，“我这是……”

　　在哪里？

　　他不是还在上班的路上吗？日复一日，开着车，穿过无数次上班路上会穿过的那条黑漆漆的地道。
　　男人穿着得体的黑色衬衫，打着黑色绸质领带，脑袋微微靠着皮质靠垫，即将穿过地道，昏黄的灯照到车内，照亮他那张成熟寡淡的下半张脸，饱满的唇抿成一条直线，鼓起的双颊如今已经微微凹陷，眼睛微眯，带着懒怠的倦意，隐在黑暗中看不清神色。
　　他瞥到镜子中的自己，眼角已经爬上细纹，唇线拉直不笑的时候倒也不太看得出来，真的老了，不服老不行。

　　可…怎么一个晃神的功夫就到了完全陌生的地方，这一切究竟是什么情况？

　　他转动脑袋，视线逐渐变得清晰起来，周遭是全然陌生的环境，直到看到左手边的男生。这是…谢维意？！

　　“谢——”江一舟泄出一声惊呼，又猛地双手捂住嘴巴：不对呀，这个谢维意怎么这样年轻？

　　他们认识的时间太长了，但他始终没有忘记初见谢维意时他的模样。

　　还是那么好看，那么对他胃口，他以为自己已经对他不耐烦甚至是厌恶，但是看到这张年轻的漂亮脸蛋，还是挪不开眼睛。
　　他这是睡着了做的一个梦吗？
　　可是触感好真实，脸上火辣辣的。江一舟摸上自己已经肿了起来的脸颊，他似乎也变嫩了？

　　江一舟极力压下眼底的惊涛骇浪，只是一眨不眨地盯着谢维意猛瞧，像是看什么新奇的天外来客，他没敢贸然和谢维意搭讪，手伸入口袋，摸到个硬邦邦的东西——是他的手机。

　　谢维意在对方打量他的时候也将他的变化尽收眼底，江一舟的眼神不对劲，很不对劲。
　　难道…江一舟也重生了？有了前世的所有记忆？
　　也不是没有可能。

　　他都已经重生了，不能保证其他人不会有相似的遭遇，而且如果在这个新的世界线里面也有之前同一个时空里认识的带有重叠记忆的人重生，那是否可以佐证他现在正在经历的一切是有相当大的概率是真实的事情？

　　谢维意强作不在意撇开脑袋，心底早已开始疯狂计算如今的局面以及应对的策略。
　　原本在车窗上划拉的手指垂下，蜷进袖子里，无意识掐紧掌心强迫自己保持镇定。
　　他再一次看向窗外，天早已黑透，玻璃上映出莹白的模糊的美人脸，他只是看了一眼又不动声色挪开视线。

　　这角度有些糟糕，他看不清江一舟，玻璃还将他的心思出卖得干净。

　　到底希望江一舟发现他是重生的还是不希望？
　　谢维意也说不清自己内心的纠结，他没有贸然开口。两人之间很安静，气氛一时安静得有些诡异。

　　“师傅，我是第几个啊？”

　　“别着急，送完这两个乘客就是你。”

　　“还不着急奥，这都几点了？我还让我朋友来接我呢。”

　　“大概还有二十分钟。”

　　“你刚刚就说还有十五分钟了，我朋友都在地方等我半天了！”

　　“……”

　　顺风车已经驶入市区，一车厢挤挤挨挨的沙丁鱼罐头活动起来，抱怨不满散开来，恢复了点半死不活的生气。

　　谢维意靠着车窗，他已经被迫蜷缩起来，身旁的江一舟又被挤着朝他涌过来。
　　他在翻手机，和送他的是同款的，都是时下最新款最大内存最高配置的。谢维意离得很近，他把江一舟的神色以及他手机上浏览的内容都看得一清二楚。

　　江一舟看着手机，神色复杂。
　　这手机是他工作稳定后攒了好几个月的钱换的，他和谢维意一样的，他精挑细选的情侣款。
　　当年的最新款早已成为时代的眼泪，在早就不知道换了多少个最新款后，曾经的心头爱也早已被他闲置在不知名的角落里，吃灰发霉。心血来潮拿出来想要摆弄一番，都嫌弃充电过于费劲，每每作罢。

　　如今重新拿在手里，崭新的，他看了一眼时间，看时间的的确确是回到了十年前？！

　　江一舟想到了自己十年的时间里兢兢业业上班，努力工作，交了十多年的五险一金，还了那么久的房贷、车贷，如今一切都化为乌有……巨大的、难言的悲怆将他击倒。
　　他好崩溃…他有点死了。

　　手指急速无目的地划拉着，他打开相机，切到前置，看到取景框里像素并不特别高清但年轻许多的自己陷入了久久的沉默，这感觉过于新奇。

　　谢维意闭着眼睛假寐，实际上眯缝着眼睛把江一舟的一举一动都尽收眼底，看着男人一会儿哭丧着脸一会儿嘴角又上移两个像素点，他感到非常莫名其妙——像是疯了。

　　他想到了自己刚刚得知重生的时候的反应似乎一点儿也不比江一舟好上多少，也可以理解。

　　重生这样玄之又玄的事情很多人很多时候都会在人生不如意或者得知决定后的不利局面后畅想一番，这想法其实挺常见，通俗点来讲就是吃个后悔药，他平时玩游戏抽到不想要的卡片还想返回前一秒钟重新决定呢。

　　正因为知道重生这样玄幻的事情不可能发生，便总是一边心安理得地沉溺在幻想中叱咤风云一边继续忍受黯淡无光充满悔恨的现实生活。

　　回到过去就真的可以改变一切吗？

　　要谢维意说，他就算幻想了无数次重生后打脸逆袭走上人生巅峰的爽文人生，等到真的遇到的时候依旧歇菜。

　　基金、股票之类的投资他是向来不关注的，彩票也是从来没有买过一注的，就算是大概知道什么时间节点石油、黄金、新能源会暴涨，他也没有足以入场的资本。
　　似乎并没有太多让他投机的机会？
　　痴长的年岁里，智商并没有随之水涨船高，认知也没有变开拓…重来一会，身体变年轻了，心里反倒千疮百孔。

　　所以，什么重生之后就能日天日地的霸总生活是暂时与他无缘了。

　　唯一让谢维意感到庆幸的是叫停了手术，身体没有受到不可逆的损伤。任何时候，自身的健康都是最重要的。

　　现在的这场重生会是属于他们两人的反悔药吗？

　　谢维意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