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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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踏青回来后没几日,宫里又来人了。
这次来的还是上回那个嬷嬷,但态度比上回还要恭敬。楚湘站在大厅里听着嬷嬷传话,越听越觉得不对劲。公主请她进宫小住几日,这倒不稀奇;但嬷嬷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特意把目光投向站在楚湘身后的陆舟。
"公主殿下特意嘱咐了,陆姑娘也得一并去。"
楚湘回头看了陆舟一眼。陆舟正在给迟迟顺毛,手指停在猫背上没动,表情看不出什么波澜。但楚湘认识她快两个月了,知道她就算心底不愿也不会表现在明面上。
"公主有没有说叫我们去是做什么?"楚湘问。
"殿下的事,老奴不敢多问。"嬷嬷笑着打了个太极,然后补了一句,"不过殿下这几日心情很好。"
楚湘在心里盘算,这些日子里父亲母亲都常被传唤至宫中商议大事,她不是不知道,虽然不清楚接下来会有怎样的变动,但楚湘知道皇宫这个地方本身就暗藏风云。她能看出来陆舟也不喜欢皇宫,可这回公主点名要陆舟去,她不能不去。
临行前林晚叮嘱二人要守规矩懂礼仪,然后把陆舟拉到一边,低声说了几句话。楚湘隔得远听不清,只看到陆舟从头到尾点了几下头。
上了马车她才凑过去问:"我娘跟你说什么了?"
"说宫里不比将军府,走路不要东张西望,吃东西不要用手抓。"
楚湘啧了一声,"这不是废话吗。"顿了顿又问,"还有呢?"
"还有——"陆舟想了想,"她说如果有人给你吃的,仔细看好是什么,不要在公主面前吃坏了肚子。"
楚湘哈哈大笑:"她是让你盯着点宫里的糕点有没有毒,不是让你盯着我吃没吃坏肚子!"陆舟脸上难得浮起一丝无奈。
马车摇摇晃晃进了宫门,帘子外面渐渐安静下来,街道的喧嚣被高墙一层一层滤掉,最后只剩下车轮碾过青石板的轱辘声。
昭明公主的大殿在东宫的尽头,不大,但很精致。院子里种着几株玉兰,花期快过了,花瓣落了一地,没人扫。原因就是公主喜欢玉兰,也喜欢自然而然飘落在地没人扫的花瓣。嬷嬷说,公主觉得落花比开在枝上的好看。
她今天穿了一身浅青色的常服,头发只挽了一个简单的发髻,插了一根白玉簪,和上回踏青时的妆扮不同,这回更像是在自己家里放松的样子。
"你们来了。"公主的声音依旧很轻,但比上回多了一点温度。她的目光先落在楚湘身上冲她点了点头,然后落在陆舟身上,停留片刻。
"陆舟。"她叫了一声。
陆舟愣了一下,没想到公主会主动唤她的名字。然后屈膝行礼,公主走过去扶住她的手,不让她跪到底。
"上回的事,我还没好好谢你。"公主看着陆舟的手,这是一双很瘦带着寒意的手,骨节分明,掌心有茧,"那块帕子你还留着吗。"
陆舟从怀里取出帕子。那天回到将军府她就拿去洗过了。晾干后叠得整齐。
公主看着那块帕子,嘴角动了动"收着吧,不用还。我绣了好几条,这条就送你了。"
话音刚落,院子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
公主抬起头,往院门口看了一眼,神情里闪过一丝转瞬即逝的无奈,"皇兄来了。"
楚湘心里咯噔一下。
进来院子的人有两位,走在前面的正是大皇子萧昭景——十五岁,个子已经很高了,穿着玄色的皇子常服,眉眼和公主有三分像,但二人的气质完全不同。
如果说公主萧昭明是沉静的溪水,那皇子萧昭景就是开阔的湖面,走到哪儿都带着一种"这地方归我"的从容。
但楚湘的目光只在他身上停了一秒,就滑到了他身后那个人身上。
那个人比大皇子只矮了半个头,穿着一件青灰色的长衫,洗得很干净但布料不算好。显然和自己一样不是宫里的人。他站在大皇子身后半步远的位置,恰到好处地没有抢主人的风头,但也没有把自己缩起来。他的脸带着不太健康的白,像是很久没晒过太阳。五官俊朗,但最引人注意的是他的眼睛,狭长又含情。
他也在看楚湘,没有一丝躲闪,目光还是直挺挺正大光明地看过来。
楚湘被他看得有点不舒服,但没有移开目光。她心想谁先移开目光谁就输了。
他没移开,她也没移开。
公主的声音插进来,打破了僵持的局面:"楚湘,这位是我皇兄。这位是皇兄的伴读,顾文砚。"
顾文砚。楚湘在心里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觉得挺好听的:"皇子殿下安,顾公子好。"
顾文砚点了点头,算是回礼。动作幅度很小,像是怕用太大力气会把什么弄碎。楚湘注意到他行完礼之后把手缩回了袖子里,好像在藏什么东西。她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那袖子,露出书的一角。他居然还把一本书藏在袖子里。
"皇兄你怎么来了。"公主的语气很淡,几乎没有任何感情。
"听说你请了镇国公家的小姐来做客,我来看看。"大皇子萧昭景笑着说,目光在楚湘和陆舟之间扫了一圈,最后停在陆舟身上,"这位是——"
"陆舟。"公主抢在楚湘之前开口,语气忽然变得比刚才紧了一点点,像一只猫把爪子按在了自己的鱼上,"我的客人。"
萧昭景眉毛动了一下。他了解自己的妹妹,性子想来冷清,不愿和人多有联系,不过十三岁的年纪就心思颇多,能被她称为客人的人一定罕见。
"好,陆姑娘。"他笑意不减,转向顾文砚,"文砚,你不是说想来看看公主殿里的棋谱吗。"
公主皱了皱眉,昭明殿里的棋谱是母亲留给她的遗物,她从不外借。
这时顾文砚才开口说了第一句话。他的声音和楚湘想象中不一样,不是那种病弱的、有气无力的声音,反而是很清脆稳重的声音,每个字都像在棋盘上摆棋子一样落在它该落的位置上。
"殿下,不是棋谱。"他说,然后看向公主,"是公主殿下上回在御书房写的那局残棋的复盘。文枢阁都在传,说殿下这一手的解法前无古人,故来请教。"
公主看了他几秒,然后转头对嬷嬷说:"去把棋盘拿来。"
棋盘摆好在院子里,几人围坐。公主和顾文砚现场复原了那局残棋。一旁观棋的楚湘看到公主每落一子前都抿一下嘴、看顾文砚的骨节分明的手指细细摩挲棋子,然后他袖子里的那本书终于掉了出来。
是一本《孙子兵法》,封面已经磨得快看不清字了,边角用针线缝过两次。
楚湘帮他捡起来。微风拂过,看得到纸页泛黄,翻开的那一页正好是"兵者诡道也",旁边密密麻麻写满了小字。不像注释,更像是自己的见解。字很小很挤,像是写的人舍不得浪费一寸纸。
"你看得懂?"楚湘把书递回去,心里想这么“弱不禁风”的人也会思考用何兵法上阵杀敌?
顾文砚接过书,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看着楚湘,停顿了一瞬然后说:"我看得懂。你看不懂?"
楚湘被呛了一下。
她在家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楚大小姐",在校场是"林晚亲传弟子",在城南巷子里是"路见不平拔弹弓相助的楚小将军"。从来没有人在第一次见面的时候用四个字就让她吃瘪。
"笑话,我怎么看不懂了。"她梗着脖子说,"我还知道——"楚湘脑子里飞速转了一圈,把她爹在饭桌上讲过的兵法囫囵搜刮了一遍,"我爹说兵法的精髓不是打胜仗,是打完仗以后还能活着。"
听到这话,顾文砚把书重新塞回袖子里,身子往前倾了一点。
"你爹是谁?"
"镇国公楚雄。"
"哦。"他说。尾音有一点轻微的上扬,像是解开了一道在心里放了很久的谜题。
此时,公主的棋子停在半空中,目光从棋盘移到顾文砚的脸上,又移到楚湘的脸上。不过她什么也没说,把棋子稳稳按在棋盘上。
"你输了。"公主对顾文砚说。
对面的人低头看棋盘,自己确实输了。然后把手里那颗捏了很久的白子放回棋盒里。"……殿下这一步,我确实没想到。"
"你想不到的事情还有很多。"公主站起来,看了看天色,"我有些乏了。楚湘,陆舟,今晚你们住偏殿,嬷嬷已经收拾好了。皇兄今晚也要留宿在我这儿吗?"
大皇子萧昭景笑了笑没接话,站起来拍拍顾文砚的肩膀,两个人告辞离开。
顾文砚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是看楚湘。楚湘正好也在看他,两个人的目光在玉兰树的落叶之间撞了一下,又迅速别开。
陆舟一直在旁边安静地看着这一切。她的嘴角动了一下,幅度很小,但被楚湘逮到了。
"你笑什么。"
"没笑。"
"你明明笑了。"
"你看错了。"
公主站在回廊下,看着院子里两个人拌嘴。她把落在肩上的花瓣轻轻拂掉,对身边的嬷嬷说了一句话,声音低得只有嬷嬷一个人能听见。
"这个陆舟,以后每次楚湘进宫,都一并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