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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楚 ...


  •   楚湘冲他的背影吐了吐舌头,然后拉着陆舟就往厨房跑。陆舟被她拽着跑过回廊,回头看了一眼楚雄的背影——那个背影正走进书房的阴影里,宽大的官袍被穿堂风吹得微微鼓起来。

      她忽然发现这个人和楚湘的母亲林晚站在一起的时候,一定是一道很好看的风景。他们是两种不同的力量——一种是锋利的刀刃,一种是宽广的大地。楚湘有这样的父母,难怪能蹲在泥地里给一个不认识的小孩擦鼻涕,也能在被几个混混围着时有勇气快狠准的踹出那一脚。

      晚膳桌上果然多了两道菜。楚雄换了家常的衣裳坐在主位,林晚坐在他旁边,两个人低语了几句,大约是在说各自的情况。楚湘坐在父母对面,陆舟坐在楚湘旁边。

      楚雄吃到一半忽然放下筷子,看着陆舟说了一句话:"你爹那边,我明天让府上的大夫去看。太医院那边我会去打招呼,听湘儿说你爹的伤拖了太久,你要有个心理准备,不一定能彻底治好,但能让他不那么疼。"

      陆舟端着碗的手停住了。她张了张嘴想说谢谢,但这两个字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不是不想说,而是这两个字分量不够。她对楚湘说谢谢,可以,因为她们是同辈。但楚雄和林晚给她的不是恩惠,是重新做人甚至重新活着的机会,一句谢谢太轻了。

      "不用谢。"楚雄像是又读懂了她的心思,端起酒杯喝了一口,"你不是我们家帮的第一个人,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陆舟低下头,把脸埋在碗后面。饭桌上的烛光照着她的发顶,她闷闷地应了一声:"嗯。"

      ......

      四月的春天正是踏青的好季节,下了朝的父亲带回来一个消息,说常居深宫的昭明公主近些日子要去踏青,皇上怕女儿一人去太无趣,便命他让年纪相仿的楚湘陪同。

      楚湘眨眨眼,觉得这个消息不好不坏,不好是和公主出行,一定礼仪规矩繁多,玩不痛快;不坏是终于可以正大光明出门逛逛,而且这回还能带上陆舟。

      陆舟那边倒是没有什么异议,她本就无谓去哪儿。

      过了几日,宫里的人果然来接楚湘,临行前林晚把楚湘脑袋上歪歪扭扭的发钗戴正,又拍拍身边的陆舟叮嘱“舟儿你也不用太紧张,跟着湘儿就好。”

      “好。”陆舟点点头跟着上了马车。

      马车摇摇晃晃穿过热闹的城镇,帘子外面的光景一如往常,但陆舟从未在这个角度观察过这条人声鼎沸的街道,她从窗帘的缝隙看出去,底下的人都低着头,也有好奇看过来的人。曾经自己也是其中一员,那个时候她看到这样精美的马车穿过街道,只会想马车上的人是不是从来不用担心饿肚子。

      没多久就听到“闲人避让”的呼声,应该是公主的仪仗到了。楚湘的马车停了片刻,马车帘子被掀开,是宫里的嬷嬷。

      “小姐们安,这是昭明公主赏赐给你们的糕点吃食,都是宫中带来的。”说罢嬷嬷把雕刻着繁花的食盒放置好。

      楚湘赶忙拉起陆舟一同行礼,跪谢了赏赐。

      马车继续前行,尽管路途逐渐有些颠簸,但楚湘还是把食盒打开,端出一碟子牛乳稣给陆舟“快尝尝。”

      待到了踏青的目的地,二人下了马车。此地在半山腰一池湖水边,远远望去整片浅绿的草地盖在这里,但真踩在地面就能看清这些嫩草也才刚冒头。

      公主的马车停在前方一棵柳树边,她带来的人不多,只有两个嬷嬷伺候左右,四个侍卫而已。

      这是陆舟第一次见到昭明公主。

      她站在柳树下,穿着一身月白色的春衫,袖口和裙摆绣着金线暗纹,远看像一株在风里微微晃动的玉兰。她比楚湘高一点,但骨架纤细,站在那里有种和年龄不符的沉静。

      她听到二人的脚步声后抬起头来,没有什么表情。

      楚湘拉着陆舟上前行礼,公主的目光停留的时间在陆舟身上的时间比落在楚湘身上长了一瞬。

      "这位是?"公主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回公主,这是臣女的丫鬟,叫陆舟。"楚湘抢在陆舟开口前答道,语气里带着一种"这是我家的人"的理所当然。

      公主点了点头,没再追问。她转身往柳林深处走,两个嬷嬷跟在她身后,四个侍卫散开在周围,不远不近地守着。楚湘拉着陆舟跟上去,一边走一边小声说:"你看,公主是不是很漂亮。"

      陆舟没接话。她在看公主的背影,她走路的步幅很稳,每一步的距离几乎完全一样,像用尺子量过。

      一条小溪从树林中间穿过,水很浅,能看见底下的鹅卵石。公主在溪边一块平整的石头上坐下,两个嬷嬷立刻铺上软垫,摆出茶具和点心。楚湘和陆舟两人则按照旨意坐在公主对面。

      她喝了口茶,忽然开口:"楚湘,你父亲最近在忙什么。"

      楚湘愣了一下,然后老老实实回答:"回公主,父亲前些日子被陛下留在宫里议事,这几日刚回来,在整理北境送来的文书。"

      "北境。"公主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她的手指在茶杯边缘轻轻摩挲,"听说北境今年开春又闹了雪灾。"

      "是。父亲说边关的百姓日子不好过,朝廷拨的赈灾粮还在路上。"

      公主没再说话。她看着溪水,眼神有些放空。过了很久,她自己打破了沉默。她转过头,看着陆舟:"你叫陆舟。舟是哪个舟。"

      "……舟船的舟。"陆舟说。

      "好名字。"公主说,语气里没有敷衍,是真的在品味这个名字,"舟能渡人,也能渡己。"

      陆舟低下头,她不知道公主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接下来的一个时辰,三个人在柳林里走了走。公主话不多,但偶尔会停下来指着某株植物问楚湘认不认识,楚湘大多时候都答不上来,反而是陆舟能说出名字。

      公主每次听到陆舟的回答,都会看她一眼,然后继续往前走。没有夸奖,也没有惊讶。就像她早就知道这个"丫鬟"不是普通的丫鬟。

      太阳开始偏西的时候,公主说要回宫了。一行人回到马车停靠的地方。公主的马车比楚湘的马车大一圈,车轮上包着铜皮,在夕阳下泛着暗金色的光。

      就在公主准备上车的时候,右前轮忽然陷了下去。车夫用力抽马,车轮在坑里打转,溅起一片泥浆,但就是出不来。

      两个嬷嬷慌了神,四个侍卫上前去推车,但马车太重,轮子卡得太死,纹丝不动。车夫急得满头大汗。

      公主的马车陷在城郊,天快黑了,这要是传出去,他脑袋不保。

      楚湘也急了,她拉着陆舟上前帮忙,但她们两个的力气加起来也推不动一辆马车。

      陆舟站在马车旁边,看着那个陷进去的轮子。轮子陷得不深,但坑的边缘是斜的,越用力轮子越往坑里滑。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在城南的时候,她见过拉货的牛车陷进泥坑,那时车夫是怎么做的?

      她转身跑到柳林边,捡了几根粗一点的枯枝,又抱了一堆干草回来。在所有人疑惑的目光里,她把枯枝垫在车轮前面,然后把干草塞进车轮和坑壁之间的缝隙里。

      "把车尾抬起来。"她对侍卫说。

      侍卫愣了一下,看向公主。公主站在马车边,看着陆舟的动作,点了点头。

      四个侍卫站在马车后面,把车尾抬起来一点,让前轮的压力减轻。然后她走到车夫身边,指着车轮前面的枯枝:"现在,抽马。"

      车夫半信半疑地挥鞭。马往前冲,车轮碾过枯枝——枯枝在轮子底下形成了一道临时的"桥",轮子借着这股力,从坑里滚了出来,稳稳地落在了平地上。

      整个过程不到半炷香的时间。

      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楚湘,她看着陆舟,对方正蹲在地上,把那些沾满泥的枯枝一根一根捡起来,扔回柳林边。她的动作很自然,就像她每天都要做这件事一样。

      公主走到陆舟面前。陆舟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低着头。

      "你从哪里学的。"公主问。

      "……城南。"陆舟说,"看别人做过。"

      公主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伸出手从袖子里取出一块帕子,递给陆舟。

      "擦擦手。"

      陆舟接过帕子,这帕子是丝绸的,上面绣着几朵小小的玉兰花,和她今天穿的衣裳是同一个颜色,隐隐约约还有一股花香袭来。陆舟没用来擦手,只是握在手里。

      公主看着她,忽然低声:"你不是丫鬟。"

      陆舟的呼吸停了一瞬。

      "但楚湘说你是,你就是。"公主继续说,语气里听不出情绪,"今天的事,我不会说出去。谢谢你救了我的车。"

      她转身上了马车。帘子放下之前,她又看了陆舟一眼。

      马车走了。楚湘拉着陆舟回到自己的车上,一上车就笑意吟吟地说:"果然带你一起来准没错。"

      陆舟罕见地勾了勾嘴角,没说话。她低头看着手中的帕子。帕子很软,带着一股淡淡的、像是玉兰混合着檀香的味道。她把它折好,塞进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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