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棋逢》盏盏狸

4、第 4 章 楚湘回

　　楚湘回到屋里时，陆舟正在给父亲掖被角。那床"被子"其实不是被子，就是几件旧衣裳拼在一起，上面有大片大片的霉斑，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

　　"每天。"陆舟忽然开口。她背对着楚湘，看不到表情，声音很平。"我每天出门之前，都不知道回来的时候他还在不在。"

　　楚湘张了张嘴。她想说点什么，比如"以后不会了"，比如"我娘认识太医院的人"，比如"让你爹也住到府上来"。

　　但她把这些话全咽回去了。因为她忽然意识到陆舟不是在向她求助。陆舟只是在陈述。陈述一个她独自承担了许久的事实。她不需要安慰，也不需要承诺。她只是在她终于有机会说出口的时候，把这句话说了出来。

　　楚湘蹲下来。没有居高临下地安慰，是蹲到尽量和草席一样的高度。

　　"明天我让人送张床来。真的床，有被子的那种。"

　　陆舟抬头看她，眼神里有种楚湘看不太懂的东西——像是想把眼前这个人记牢一点。记牢她的鹅黄裙子、她蹲下来的姿势、她说"真的床，有被子的那种"时认真的语气。

　　然后陆舟做了一件让楚湘完全没想到的事。

　　她把自己脖子上挂着的一根红绳取了下来。红绳上拴着一小块黑色的石头，不规则，边缘粗糙，被磨得发亮。

　　"这是我娘留给我的。"陆舟把石头放在楚湘手心里。"雁门关外的黑石头。她说这是镇关石，山神爷会保佑戴它的人。"

　　楚湘低头看着手心里的石头，很轻。被陆舟贴身戴了多年，石头是温的。

　　"你给我干什么。"

　　"你给了我太多东西，"陆舟说，"我没有别的可以给你。"

　　楚湘握紧了石头。绳子太长，她绕了两圈，戴在自己脖子上。

　　"行。我收着。"她把石头塞进衣领里，"等你爹好了，你给我刻个印章就当是报酬了。刻'镇岳将军'四个字，给迟迟用。"

　　陆舟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动了，像是笑又有点像哭。

　　楚湘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回头看了看这间屋子，四面透风、地面是泥巴、墙角的积水映着头顶破瓦缝隙里漏进来的一线天光，然后她像是做了什么决定一样，深吸了一口气，大步走出门去。

　　两人回到将军府后，楚湘就忙不迭地跑去安排下人去送东西给陆舟的父亲，甚至还按照老郎中给的方子安排了药房定期去送药。

　　陆舟安静坐在楚湘的小院子里，看着池塘波光粼粼的水映照出自己的脸，这是她离开母亲后第一次看到自己干净的面庞。和几年前的自己不太一样了，她在想自己是不是长大了。

　　......

　　日子流水似的走过，陆舟的父亲在林晚的安排下住进了城南一处干净的小院，陆舟也逐渐熟悉了在将军府的生活，起初她像个影子——吃饭坐最角落、走路不发出声音、别人跟她说话她先愣半拍才答，每日除了去校场就是跟在楚湘身后打转。有时楚湘被夫子留堂，她无处可去就蹲在池塘边看鱼。

　　楚湘花了一整个月的时间才让她敢主动在饭桌上夹菜。方法就是笨办法，每天带着陆舟一起做一样的事。她知道陆舟只是还没完全卸下防备，多年来的流浪生活教给陆舟的只有警惕警惕再警惕，不警惕自己睡觉的草席就会被人偷走，不警惕手里好不容易捡来的食物就会被人抢走。

　　所以楚湘带着她一起去喂马，一起爬树摘果子，后来发展成带上陆舟一起逃夫子的课，一起去厨房偷还未切好的桂花糕。

　　在楚湘又一次带着人在厨房偷糕点时，陆舟终于忍不住了说“你再偷李姨要骂人了。”楚湘听到后哈哈大笑“你终于主动说了一句完整的话。”

　　自那之后陆舟脑袋里那根紧绷的线松了下来。

　　校场上林晚带二人习武。楚湘用枪，陆舟用刀。

　　楚湘的枪法大开大合，是将军世家惯用的路数；陆舟的刀法没有章法，却刀刀刁钻——那是街头打架练出来的野路子。林晚不纠正她，反而说"你的打法没有对错，只有死活。能活下来，就是对的"。陆舟第一次听到有人肯定她打架的方式，握刀的手紧了一下。

　　有一次楚湘练枪的时候枪杆脱手飞出去，陆舟下意识伸手接住了，然后发现自己的反应速度比刚来的时候快了不少，吃饱了饭的人，身体是会自己说话的。这一切，林晚都看在眼里。

　　这天傍晚，两人刚从校场回来，浑身是汗。楚湘把枪往院角一戳，正要拉着陆舟去厨房找食物填饱肚子，前院忽然传来一阵动静——脚步声、马嘶声、管家扯着嗓子喊"老爷回来了"的声音混在一起。

　　楚湘眼睛一亮，吃东西这件事立刻被抛到了脑后，撒腿就往前院跑。父亲这些日子不是没回来过，只是每次在家呆的时间太短，连一次完整的见面都凑不齐。

　　陆舟犹豫了一下，跟了上去，但脚步慢得多——她还没见过楚湘的父亲。

　　只听楚湘偶尔提起过：镇国公楚雄，在朝中做的是文官，但年轻时也上过战场。她对这个人的全部印象来自两点：一是楚湘说起父亲时语气里那种不加掩饰的亲近和骄傲，二是将军府书房里那面墙上挂着的旧弓箭——弓臂上有刀砍过的痕迹，不是装饰品，是真的杀过人的。

　　前院。楚雄刚下马，官袍还没换，风尘仆仆。他身材不算魁梧，但骨架很大，站在那儿像一堵墙。眉眼之间和林晚是两种气质——林晚是剑，楚雄是盾。

　　楚湘一个猛子扎进他怀里，差点把他撞退半步。

　　"爹！你怎么才回来！！"

　　楚雄被她撞得闷哼一声，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力道很大，把楚湘早上好不容易梳好的头发揉成了一团鸟窝。"你爹在宫里坐了七天的冷板凳，茶都喝吐了，回来第一件事是被你撞。"他的声音很低，像石头滚过河床，沉沉的但语气里有种显而易见的温柔。

　　他松开楚湘，目光越过她的肩膀落在大厅门口的陆舟身上。陆舟稍显局促地站在门柱旁边，手不自觉地攥着衣角，有些胆怯是一回事，更多的是不确定自己该以什么身份站在这里。她不是客人、不是下人、不是亲戚，她只是被楚湘捡回来的。

　　楚雄看了她几秒。他的眼神和林晚不同——林晚看人是"打量"，像在战场上判断敌友；楚雄看人是"审视"，像在读一本翻开的书。不过两者都不让人难受。因为他们都没有恶意，只是在做自己最擅长的事。

　　"你就是陆舟。"他说。

　　陆舟点了一下头，动作很轻。

　　楚湘从他怀里钻出来，拽着他的袖子开始连珠炮似的汇报——她怎么在城南遇到的陆舟、陆舟怎么一个打七八个不吭声、母亲怎么收了陆舟做徒弟、陆舟第一天上校场就让母亲退了一步——说到后面已经手舞足蹈，把路过的丫鬟都逗笑了。

　　楚雄听着，没有打断。等楚湘终于换气的间隙，他低头看着她，问了一句："你安排人给人家爹送东西了没有。"

　　"当然！当天就送了！床、被子、药、吃的一个没少——"

　　"药方谁开的。"

　　"城南的老郎中，爹你别看那郎中年纪大，他刀功可好了......"

　　"换太医院。"楚雄打断她，"不是不信城南的郎中。是你既然要做这件事，就要做到最好。送东西是送东西，治好人是治好人，这是两回事。"

　　楚湘愣了一下，然后用力点头。

　　楚雄这才重新看向陆舟。他朝她招了招手。陆舟从门柱边走出来，走到他面前，低着头。他比陆舟高了整整一个头，但他在她面前蹲了下来。

　　一个国公，蹲在自家大厅门口的青砖地上，对着一个从城南捡回来的女孩平视。

　　"你在我们家住了一个月，"他说，"湘儿说你什么都好，就是不爱说话。我不觉得这是坏事，不爱说话的人，说的每一句都是真的。"

　　陆舟的睫毛动了一下。

　　"你的底子我夫人看过了，她说能用。她说能用的人，就是能用。我夫人这辈子看人没错过。"他顿了顿，语气忽然变得比刚才慢了一些，像在斟酌每一个字的分量，"但你有没有想过——刀法也好拳法也好，练到最后比的是什么。"

　　陆舟摇头。

　　"比的不是谁更快更狠。"楚雄说，"是心态。你在街头打了四年，你学的是'怎么活'。这很好，比大多数人好。但接下来你要学的是'为什么活'。知道自己为什么活着的人，刀是不会抖的。"

　　陆舟抬起头看他。她从进门到现在第一次直视楚雄的眼睛。这个问题的答案她从来没有想过。四年了，她活着的唯一理由就是她爹还活着。可如果有一天她爹不在了呢？她没想过。不是不敢想，是顾不上。活一天算一天的人，不敢规划"有一天"。

　　楚雄像是看出了她的心思。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不急。"他说，"这个问题没有人能在十四岁回答。我十四岁的时候也不知道。你先把刀练好。"

　　然后他迈步跨过门槛，往书房走去，边走边回头丢下一句："晚膳多加两个菜。湘儿，带你朋友去洗个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