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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楚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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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湘在旁边终于从饭碗里抬起头来,嘴边还沾着饭粒:“娘,我想留她在我们家住。她可厉害了,七八个人围着她打她都不吭声。“
林晚看了女儿一眼。楚湘眨巴着眼睛,下巴上那颗饭粒晃晃悠悠。
“你连碗饭都吃不干净的人,还想留别人住。”
楚湘嘿嘿一笑,用手背擦掉饭粒。“那您是准了。”
林晚没有直接回答。她站起来,走到陆舟面前。陆舟本能地往后缩了一下——这个反应太熟悉了,是长期挨打的人才会有的,但林晚只是把自己那碗没动过的饭推到她面前。
“明天早起,来校场。”
陆舟抬头看着她。四目相对。林晚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怜悯,也没有任何审视。只有一种很淡的、像是隔着很远距离看一个人的冷静。就像在战场上打量一个刚入伍的新兵——不问出身,只看根骨。
“不是可怜你,”林晚说,“我手底下不养闲人。来校场,我要看看你的底子。”
她说完就走了,银簪在烛光下闪了一下。
楚湘凑过来小声说:“我娘说'看看底子'就是看上你了。她看不上的人,连校场都不让进。”
陆舟没有回答,她低头看着桌上那碗夫人推过来的饭。米饭上还冒着热气,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大口,塞进嘴里。眼泪忽然就掉下来了,像一块冻了很久的冰突然被人握在手里,太久没有过温度了,融化的过程本身就让人发抖。
楚湘看到了,但她什么都没说什么也没问,她只是又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陆舟碗里。然后端起自己的碗,若无其事地继续吃饭。
院子里的肥橘猫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了过来,蹲在门槛上喵了一声。
窗外的天黑透了。
......
第二天卯时,校场。
天还没亮透,地上铺着一层薄霜。楚湘打着哈欠站在兵器架旁边。她虽然贪睡,但看热闹绝不迟到。林晚换了一身短打劲装,手里掂着一把没开刃的刀。
陆舟站在校场中间。
她还是穿着那件鹅黄色的衣裳,在灰蒙蒙的晨光里像一小团火。她的腿在发抖,并不是怕,而是冷。昨晚楚湘给她加了被子,她半夜热醒了三次,但还是冷。那种冷不是皮肤上的,是骨头缝里攒了四年的寒气,一时半会散不掉。
林晚把刀扔向她,陆舟接住了。
“打我。”
陆舟握着刀,手心渗出汗来。她知道面前这个人是谁——骠骑将军林晚,在北境和蛮族打了十年,手底下的亡魂比她这辈子见过的人都多,而她只是一个在城南巷子里打过几场野架的小混混。
但她还是上了。
第一刀,林晚侧身避开。
“太慢。”
第二刀,被反手拍掉。
“力道不够。”
第三刀,陆舟没有直接砍,她先假装出刀然后忽然矮身,从右侧钻进去,刀锋斜劈林晚的膝盖。这个动作不是任何刀法,是她在城南从一个屠夫那里学来的,”杀猪的时候,猪会冲撞你的正面,你要从侧面下手。”
林晚退了一步。
这一步很小,如果不仔细看根本察觉不到。但陆舟看到了。她愣在原地——她让一个将军退了一步。
林晚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话:
“你刚才那一刀,杀过什么。”
陆舟握刀的手僵住了。
她想说“没有”,但林晚的凌厉的眼睛让她说不出假话。
“……一,一头野狗。“她说“三年前,它要吃我。”
林晚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伸手把那把没开刃的刀从陆舟手里收回来,换了一把开过刃的。不算重,但握在手里能明显感觉到刃口的凛冽寒意。
“从今天起”林晚说,“这刀是你的。每天卯时,准时来这里。”
陆舟握着那把刀,站在校场中间。太阳出来霜化了,地上湿漉漉的。晨光直直照在校场边的旗杆上。旗杆上挂着楚家军的旧军旗——边缘破了,但还在飘。
一旁观战许久的楚湘从兵器架旁边跑过来,把手里的馒头掰了一半塞给她:“快吃,等会儿凉了。”
陆舟接过馒头。一口咬下去,是甜的。然后她才突然意识到从昨晚到现在,没人让她走。
待到午膳后,二人在楚湘的小院子里逗猫。初春的季节,午后的阳光已经暖和起来,楚湘把手头的棋谱垫在小猫脚下,把猫咪端起来给陆舟看。
这只猫也是楚湘从路边捡回来的,起了个大名叫“镇岳将军”,小名叫“迟迟”,尽管花色不如玳瑁,但她还是爱不释手,夏天抱着它睡觉悟出痱子来都不松手。
迟迟性子温吞胆小,平日里不喜动就懒洋洋卧在窗台上晒太阳,没多少日子就膘肥体壮,反倒意外的趁了大名“镇岳”二字。
陆舟骨瘦如柴的手轻轻拂过柔软的猫毛,她从来没有想过拥有一只宠物。对她而言生存很残酷,动物和人没有区别——动物会饿死,人也不例外。思绪越飘越远,突然她想到什么,收回手,猛然后退两步。
“怎么了?”楚湘疑惑。
“...我爹,还在城南。”陆舟咬着下唇“我得回去。”
楚湘利落的放下猫,“我和你一起去。”
面前人张张嘴没说出一句话来,但摇了摇头。
“为什么不让我去?”
陆舟眼神飘向其他地方“上回的几个人,不会放过你。”
“哈!”楚湘有些不屑地笑出一声“就凭他们?”
“不过你要实在不放心,我带几个魁梧的家丁一起去。”
.......
第一次,陆舟是坐着轿子来到城南自己的破草屋门口。上回那几个孩子并没有出现。她推开门,屋内潮湿发霉的气味涌来,外头明晃晃的日光却照不亮这块狭小逼仄又黑暗的角落。
空荡荡的屋子只摆了一张破草席,上面躺着的人正是陆舟的父亲——奄奄一息。
“爹...”陆舟把从将军府带来的食盒放在地上,从中端出一碗温热的稀粥。
楚湘从来没见过这么简陋的房子,几乎不能称为房子,在她印象中房子是给人住的,可这里四面透风地面坑坑洼洼都是积水,根本没法住人。
连面容都看不清的男人瘫在草席上,腿上的破布不知裹了多久,被血水浸透,血腥味扑鼻。
“我去叫郎中。”楚湘咬咬牙,这一幕给她的冲击实在太大,她曾经只在画本里看过这样的事。
话音刚落楚湘转身就往外跑,被陆舟一把拉住了手腕。
“不用。”陆舟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只说给自己听的,“……没用的。”
楚湘回头看她。陆舟没有哭,从头到尾都没有。她只是跪在草席边上,端着那碗粥,一勺一勺往她爹嘴里喂。老人的嘴唇干裂得翻出了白皮,粥从嘴角淌下来,陆舟用袖子给他擦掉——那袖子是昨晚刚换的鹅黄色衣裳,擦完留下一道灰印子,她看都没看一眼。
楚湘站在门口,忽然不知道该把手放在哪里。她听见过战场上的事——父亲和母亲偶尔在饭桌上谈论边关的战事,轻描淡写地掠过那些伤亡数字。她以为自己知道“惨”是什么意思。但此刻她发现她从来不知道。“惨”不是一个数字,是一间连窗户都没有的屋子里,一个瘫了不知道多久的人,腿上的伤口烂了没人管,连疼都喊不出声,因为喊也没人听见。
她咬咬牙,还是跑出去了。
不到半个时辰,楚湘拉着一个老郎中回来。老郎中在城南开了三十年医馆,什么病人都见过,但掀开草席上那团破布的时候,他的眉头还是皱了一下。伤口已经化脓发黑,腐肉和布条粘在一起,轻轻一扯就渗出一层暗红色的血水。
“多久了。”老郎中问。
“……四个月。”陆舟说。
“四个月。”老郎中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语气里没有责备,只有一种见惯了人间疾苦之后的麻木,“再拖半个月,这条腿就保不住了。现在嘛——”他从药箱里取出一把小刀,在火上烤了烤,“把腐肉剜了,上药,能活。但以后还是站不起来。腰上的伤是旧伤,老夫无能为力。”
陆舟点了点头。不是失望——是早就知道了。她这四年来找过城南所有的郎中,每个人说的话都一样。她只是想让父亲不那么疼。
老郎中动手剜腐肉的时候,楚湘把头别过去了。校场上练武磕磕碰碰是常事,但她没见过这种血。不同于战场上喷涌而出、让人肾上腺素飙升的鲜红色,这是一种从腐烂的皮肉里一点一点渗出来的、深得接近黑色的、像是把一个人仅剩的生命慢慢挤出来的颜色。
陆舟全程没有别过头。她跪在草席边,握着父亲的手,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老郎中的刀在自己父亲腿上走。父亲疼得整个人都在抽搐,喉咙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呻吟——那是这个沉默的老人发出的唯一声音。他已经连喊的力气都没有了。陆舟把他的手握得很紧。
老郎中上完药,留了几包外敷的草药和一张方子,收了诊金就走了。楚湘送他到门口,多塞了一锭银子。老郎中看了看银子,又看了看她,说了句:“小姐心善,但这世上的可怜人多得是。”然后提着药箱走进了巷子的阴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