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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两个 ...

  •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土地庙。

      天边的云被落日烧成了橘红色。巷子里飘来不知谁家烧饭的炊烟。楚湘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对陆舟说:“对了,你刚才挨了那么多下,为什么不跑。”

      陆舟想了想,说:“跑不过。他们人多。”

      “那你就硬扛着。”

      “扛着总比求饶好。”

      楚湘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一下——和她方才踹那少年时的笑不一样,这个笑很轻,像是只给她一个人看的。

      “行,”她说,“有骨气。”

      傍晚的凉风直往陆舟破洞的裤子里钻,冷得她禁不住发抖。楚湘把自己外衫解下来披在陆舟身上。

      陆舟下意识想推脱,却听身边人说:

      “反正已经脏了要拿回家洗的,你帮我捂热了再还我好了。”

      明明是在施恩,偏要用这种话来掩饰自己的心意。陆舟抬起眼眸看了楚湘一眼,默不作声抓紧了这件柔软的外衫。

      天色渐晚,楚湘叽叽喳喳说了一路,身旁人只是偶尔的回一两个字。到了楚家门口,陆舟停住脚步——将军府的大门院墙太高,高到人要仰着脖子才能看个大概。外墙顶上雕刻着从未见过祥云,府门正红的大灯笼一左一右明晃晃照着石板路。

      陆舟站在石狮子边,霎时觉得这气派非凡的朱漆大门将本就蝼蚁一般的人更压矮了一大截,压得她连迈出步子的勇气都无影无踪。察觉到身边人的不对劲,楚湘回头看向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握了握对方冰凉得好似石头的手,拉着陆舟从侧门进府了。

      穿过蜿蜒曲折的长廊,层层叠叠的厢房藏在夜色中。府里上下得知大小姐终于回来,赶忙告诉等了许久的夫人。

      “娘!”楚湘人还没进主厅声音就传来。

      “又跑去哪儿闯祸了?”林晚坐定在长椅上,端着一盏茶沉声问。

      心虚的人眨巴眼睛嘴上连忙转移话题“娘亲,我好饿。”身边的陆舟闷着没说话,原本她以为如此朱门玉户的夫人一定穿着奢侈华美,没想到楚湘的母亲竟只穿的素色衣衫,连头发也干练的挽起,不见钗饰,独独一支银簪。

      不过就算如此,她也不敢贸然开口,一声礼貌的招呼都卡在咽喉里不上不下。

      林晚冷哼一声“你倒是只顾自己饿,你朋友衣服都破了你不带人换换?”常年驻守关外的林晚什么人没见过,眼毒的她只消一眼就看出这满身脏污的丫头定是从关外逃难回来的。这一路上有多凶险恐怕也只有她自己知道了。

      “对对对,我们先去洗个澡,娘亲你就让李姨给我们做些好菜吧,不然真要饿死人了。”说罢,她赶忙拉着身边人往后院自己房屋走去。

      楚湘的院子在将军府西边,不算大,但收拾得干净利落——院角立着一杆比她人还高的枪,石凳上搁了半碟没吃完的桂花糕,窗台上还趴着一只肥橘猫,听见脚步声懒洋洋抬了抬眼皮,又合上了。

      推开房门,楚湘翻箱倒柜找出一套自己去年穿的衣裳——鹅黄色的,只下过一次水,袖口绣了几朵桂花。

      “你先穿我的。咱俩身量差不多。”她把衣裳塞进陆舟怀里,又转身去叫丫鬟烧热水。

      陆舟站在原地,抱着那团柔软的布料,低头看了看自己——满身泥垢、指甲缝里嵌着黑泥,膝盖上的破洞灌了一路冷风。这件鹅黄色的衣裳在她手里亮得刺眼。她忽然想起下午巷子里穿着鹅黄色裙子为她打抱不平的楚湘。原来这颜色穿在同一个人身上和捧在另一个人手里,是完全不同的两回事。

      热水来了。楚湘把陆舟推进浴房,关上门之前探头补了一句:“多泡一会儿,你身上凉得跟石头一样。”

      浴房里水汽氤氲。陆舟把破衣服脱下来叠好——没人让她叠,她只是习惯了。在城南,什么东西都不能丢,丢了就再也没有了。她坐进木桶里,热水淹过肩膀上那些新旧交叠的伤疤,烫得她倒吸一口气。但她没有出来。她靠在桶沿上,望着天花板上摇晃的烛影,忽然想起一件事,距离上一次洗热水澡,已经三年了。

      母亲死那年她才七岁。雁门关外,母亲把她塞进一辆运粮的牛车底下,说“别出声,等娘回来。”然后母亲举起一把砍柴的刀,冲着那几个蛮兵冲过去。她趴在牛车底下,从车板的缝隙里看到母亲倒下。从头到尾,母亲没有回头看她一眼。她知道为什么——怕看了就不敢冲了。

      后来灰头土脸的她跟着残兵流民一路到了京城。父亲在码头上给人扛包摔断了腿,瘫在床上。她一个八岁的女孩,开始养两个人。偷、捡、帮人倒夜香、给赌场跑腿、冬天在酒楼后门等着倒泔水的伙计出来——接住那桶带着馊味的剩菜,从里面挑出还能吃的东西。有一年冬天特别冷,她的手冻得握不住筷子。父亲在木板上躺着,用一种她已经很久没听到过的声音说:“舟儿,你走吧,别管爹了。”

      她没有说话,只是把好不容易弄来的半碗热粥放在他手边,然后转身出去了。走出那间破屋子的时候外面正好下雪。她站在雪地里,第一次觉得自己这辈子可能就这么完了。

      她只会在心里想,从来不会说。因为说出来也没人听。城南的人各有各的难处,谁也没空管谁。

      “喂——你好了没?”

      楚湘的声音隔着门板砸进来。陆舟猛地回过神,水已经凉了。她赶紧把那件鹅黄色的衣裳套上。衣裳上有股淡淡的桂花味儿。她从来没穿过这么干净的衣服,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

      打开门,楚湘靠在门框上等她。上下打量了一番,满意地点了点头:“我就说合身吧。”然后她伸手把陆舟湿漉漉的头发从衣领里捞出来,动作自然得像做了很多年。

      “走,吃饭。”

      主厅里,饭菜已经摆好了。林晚没动筷子,在等她们。楚湘一屁股坐下就开始往碗里夹菜,嘴里还含含糊糊地招呼陆舟“快吃快吃,李姨做的红烧肉凉了就不好吃了。”

      陆舟在餐桌最角落的位置坐下来。筷子拿起来又放下,拿起来又放下。桌上摆了七八个菜——她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菜摆在同一个桌子上。

      “吃。”一直没说话的林晚突然吐出来一个字。

      不是命令的语气,但也不温柔。就像将军在阵前对伤兵说"撑住",语气里充满的是你能行的信任。

      陆舟夹了一筷子菜,低着头放进嘴里。嚼得很慢。肥瘦相间的五花肉,酱汁挂了一层亮晶晶的油光,新鲜丰富的味道充斥在唇齿间,让她竟舍不得咽下。她已经很久没有吃过不是从别人桌上剩下来的东西了。

      身边人一直埋着头吃,楚湘就在旁边不停地给她夹菜,碗里都堆成了小山。林晚在对面看着,没有说话。等陆舟吃到第三碗饭的时候——大概是饿得太久,胃反而装不下太多,但她仍舍不得停——林晚终于开口了。

      “你是从关外来的。”

      没有疑问,只是陈述。陆舟手里的筷子停了一下,随后很轻地点了点头。

      “哪个关外。”

      “雁门关。”

      林晚沉默了一息。雁门关——四年前那场大败,她就在前线。四千人被围,援军迟迟不到,最后是楚雄带了楚家轻骑五百冒死突围把她接出来的。那是她这辈子离死亡最近的一次。所以她知道那一带的老百姓遭遇了什么。

      “你家里还有人吗。”

      “……爹在。”

      “你爹在哪。”

      “城南。缸瓦胡同。最后那间。”

      林晚放下筷子。缸瓦胡同——她知道那条巷子。雨季积水能淹到膝盖,冬天墙缝里的风能把人冻醒。她手底下的兵有不少就是从那种地方出来的。

      她看着眼前这个女孩,穿着不合身的鹅黄衣裳,手腕细得像根筷子,但肩膀很宽。筷子的握法不是捏,是攥,和握刀一样。还有她的眼睛。从进门到现在,这双眼睛已经不动声色地扫了这间屋子三遍——门口两个人、窗子朝向、桌子和门之间的距离,这是一种下意识地侦查。

      林晚当了二十年兵,不会看错。

      “你学过武?”她问。

      陆舟怔了一下。她不知道夫人是怎么看出来的,她只是下意识地观察周围的环境——在城南养成的习惯,因为你永远不知道哪个巷口会窜出找麻烦的人。但她还是如实回答了:“没有。只会打架。”

      林晚微微点了一下头。打架和习武的区别她自然清楚。但反过来,会打架的人学武也比别人快。因为她们已经懂了最基本的东西:疼是什么,怕是什么。在怕和疼同时来的时候还能挥出那一拳,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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