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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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炉火上茶水烧的滚烫,李老二正蹲在后院忙活。前厅里的小二拉开帘子火急火燎冲后院喊“老大,茶水快点,这会子人正多呢。”
“诶!来喽来喽!”说罢李老二赶忙去提烧开的茶水。
然而下一秒,有什么东西射过来,猛然砸在陶瓷壶上,清脆的响声伴着倏忽间炸裂的陶瓷片,滚水泼洒了一地,险些没把李老二的手给烫坏。
“哎呦!我×”吓得他惊呼,扭过头一看房顶上罪魁祸首是个正要溜之大吉的半大小孩,瞬间火冒三丈。
“个小兔崽子,你给我站住!!”
连滚带爬下了屋顶的人虽然穿着繁琐的长裙却手脚敏捷,一骨碌就钻出院子,跑到大街上。
“怎么又是你?!你给我站住!”李老二气不打一处来,这小丫头片子不知道是谁家的,上回就跑到自己的饭店里捣乱,没想到今天居然还来。
正是中午饭点,烈日当头,连路边的花都被晒得直不起腰,蔫蔫耷拉着。一阵风猛然吹过几片花瓣被飞曳而去的裙摆卷到空中,打个旋儿又乖乖翩然落地。
楚湘仗着自己身形娇小,不断穿梭在街巷之中,来来往往的人群恰好方便她藏身其中。眼见李老二追丢了自己,才稍稍安心,得意洋洋地摸出口袋里装的弹弓。
这玩意是哥哥从边关带回来的,上面刻有一些自己看不懂的字符。不管她也不在乎这些,好玩最要紧。
上回她偷偷从家里溜出来,想买李老二他家的甜糕吃,谁知他家的店小二打眼看她约莫十四五岁,竟收了银子后便敷衍丢下半碟品相极差的甜糕,一看就是哪桌吃剩下的。楚湘上前理论未果后,只好憋着一肚子火回了府,鉴于是瞒着爹娘偷溜出门,根本没法告状,闷着气的人思来想去几天才想出这招。
“报复”成功后,楚湘悠哉悠哉地在街上闲逛。反正这几日爹娘忙得紧,根本没空管她。
原本说是在书房读书,但生性好动的她根本坐不住,端着书在书桌前一个字儿也看不进去,脑袋净盘算如何神不知鬼不觉溜出家门上街玩。
楚湘把弹弓收回袖子里,正想着接下来去哪儿,肚子先替她做了决定——咕噜一声,响得旁边卖糖人的老头都回头看了她一眼。
她摸了摸腰间,银袋子还在。虽说方才报复李老二出了一口恶气,可甜糕到底是没吃到嘴里。她站在街角盘算了片刻,决定往城南走——听说那边新开了一家馄饨铺子,皮薄馅大,汤头是用鸡架子吊的,她听府里的哪个小厮提过一回,说比府上厨子做的还地道。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街景渐渐变了。
城北的铺子是青砖黛瓦、幌子鲜亮,城南却是另一番光景——路面坑坑洼洼积着前几日下雨留下的泥水,两旁的屋子低矮逼仄,有的连门板都是破的。几个光着脚的小孩蹲在巷口玩石子,听见脚步声齐刷刷抬头看她,眼神里有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警觉。
楚湘的脚步慢了下来。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鹅黄色的裙子——出门时只想着好看,此刻在这条街上却扎眼得要命。
有个小孩的鼻涕都快淌到嘴里了。她皱着眉在自己袖子里摸了半天,没摸到帕子,索性蹲下来用袖子给他擦了一把。那小孩呆呆看着她,嘴边糊开一道泥印子。
“……你别动。”楚湘又擦了两下,总算把那道印子擦干净了。
旁边几个小孩面面相觑,大概没见过穿这种裙子的人蹲在泥地上给人擦鼻涕。
楚湘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正要往前走,巷子深处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像是有人在打架。她天生爱凑热闹,脚下已经不由自主拐了进去。
巷尾有棵歪脖子槐树,树底下围了七八个半大少年,正围着一个人拳打脚踢。楚湘走近了才看清,被围在中间的是个和她差不多大的女孩,缩在地上,蜷成一团,护着头脸,从头到尾一声不吭。
打人的少年里有个最高最壮的,一脚踩在那女孩背上,嬉皮笑脸地说: “你那个瘸子爹死了没有?死了的话,你今天偷老子馒头这事就算扯平了——一个馒头抵一条烂命,你赚了。”
旁边几个附和着笑。
楚湘站在巷口,看着这一幕,手指不自觉地摸到了袖子里的弹弓。
她不是那种很会权衡利弊的人。爹说过她很多次了——冲动、任性、做事不计后果。但她觉得如果等算清楚了再动手,那就不叫帮忙了,那叫做生意。
石子从弹弓里飞出去,不偏不倚打在那高个少年的后脑勺上。
“谁?!”少年捂着脑袋转过来,看见巷口站着的黄裙女孩,先是愣了一瞬,然后咧嘴笑了, “呦,哪来的大小姐,走错路了?”
楚湘没理他,径直走过去。那几个少年自动让开了一条路——不是怕她,是觉得有意思。一只养在深闺里的小雀儿自己飞到狼窝里来了,哪有放过的道理。
她在那女孩面前蹲下来。
对方从手臂的缝隙里露出一只眼睛看她。很黑,很亮。像冬天结了冰的河面底下沉沉压着的石头。
“你偷他馒头了?”楚湘问。
那女孩盯着她看了很久,久到楚湘以为她不会回答了,才哑着嗓子说了一个字: “偷了。”
楚湘又问:“饿?”
又是很久的沉默。然后那女孩轻轻点了一下头,动作幅度极小,像是连承认饥饿都是一种羞耻。
楚湘站起来,转向那个高个少年: “她的馒头我赔。你开价。”
少年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大声了: “你赔?大小姐,你知不知道那馒头是我娘大清早起来蒸的?是钱的事吗?”
楚湘想了想,觉得这话也没错,于是一脚踹在他膝盖上。
少年扑通一声跪下去,痛得龇牙咧嘴。楚湘拉起身后那女孩就跑。
“抓住她们——”
身后传来气急败坏的叫嚷。石板路硌脚,那女孩的手像干柴。她们拐了三四个巷子,直到把身后几个小孩彻底甩掉,才停在一座废弃的土地庙前。楚湘松开手,扶着膝盖大口喘气,缓过来以后,她从腰间解下银袋子,倒出几块碎银放在那女孩手心。
那女孩低头看着手心,没有攥,也没有推。
“……我不是要你还,”楚湘有点别扭地解释,“我就是觉得,既然遇上了就不能假装没看到。我爹说,做人最怕的不是做错事,是假装没看到错事。”
那女孩的睫毛动了一下。
她终于开口了,嗓子还是哑的,但比刚才多了一点温度: “你爹是什么人。”
“我爹啊,”楚湘在石阶上坐下来,拍了拍裙子上的泥,语气里不自觉地带了点得意,“他叫楚雄。我娘叫林晚。我大哥在边关,二哥在军营。我们家都是当兵的。”
“那你呢。”
这个问题把楚湘噎住了。她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没法像介绍家人那样自然地说出 “我是什么人”。她想了半天,只憋出一句:“我叫楚湘。”
“楚湘。”那女孩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像在念一个很陌生的词。然后她说:“我叫陆舟。陆地的陆,船舟的舟。”
楚湘歪着头看她。此刻夕阳正从破庙的窗柩里漏进来,把陆舟的脸分成了明暗两半——一半是金色的发丝和瘦削的颧骨,另一半藏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你爹……”
“没死。”陆舟打断她,语气突然变硬了,“瘫了。我娘被北蛮人杀了。在雁门关外,我亲眼看到的。那年我七岁。”她说完这句话就把脸别过去了。
楚湘看着她的侧脸。庙外面有乌鸦叫了一声。夕阳又沉下去一点。
“那你现在住哪。”
“哪都住。”
楚湘在心里把这句话嚼了几遍。她从来没听过有人说自己 “哪都住”。她住的地方太大了——城北的将军府,占地比这整条巷子都宽,光是后花园的假山就有三座。她从没想过有人会把“哪都住”当作住址。
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土,然后向陆舟伸出一只手。
“走。”
“去哪。”
楚湘咧开嘴笑了:“跟我回家。我家有的是地方,多你一个不多。”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而且你不是偷馒头被抓了吗,我家府上的厨子蒸的馒头又白又大,随你吃。”
陆舟看了她好一会儿。那眼神里有警惕、有怀疑、还有些楚湘看不懂的东西。
最后,她握住了楚湘的手。
那手还是冷的。但握得很紧,像是怕一松开,眼前这个穿着黄裙子、说话没谱的女孩就会消失成一缕烟,飘回那堵她这辈子跨不进去的城墙另一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