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棋逢》盏盏狸

13、第 13 章 窗外

　　窗外的雨已经停了，檐角还在滴水。小宋端着药从外面进来，见他又坐在风口处，连忙把窗户关了一半。

　　"公子。"

　　顾文砚抬眼。

　　"嗯。"

　　"隔壁林宅这两天热闹得很。"

　　顾文砚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小宋已经习惯自家公子这副不冷不热的样子，自顾自往下说：

　　"一大早就在打扫院子，连那棵荒了好几年的桂花树都修剪了，听说是林老爷子的外孙女要回来住。"

　　顾文砚翻过一页书。

　　"哦。"

　　小宋见公子并没在听的样子，便放下药后转身出去了。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顾文砚垂着眼，无事发生一般专心看书。

　　与此同时，在路上的楚湘已经快被马车颠散架了，出发第一天的时候她还兴致勃勃。

　　第二天开始觉得无聊。

　　第三天开始怀念自己的马。

　　第四天彻底坐不住了。

　　中午车队停在驿站休息时，她一把掀开车帘跳下来。

　　"我骑马。"

　　护卫头领差点跪下。

　　"小姐，夫人交代过......"

　　"我就骑半天。"

　　"可是——"

　　"半天。"

　　"......"

　　最后惊风还是被牵了出来，重获自由的楚湘瞬间精神百倍，一路策马冲到最前面。江南和北境完全不同，道路两边全是水田，风吹过时，绿油油的稻苗像波浪一样起伏，远处还有白墙黑瓦的村庄，偶尔能看见撑船的渔夫。

　　楚湘第一次见这样的景色，看什么都新鲜。

　　......

　　又过三日，江南终于到了。马车驶入青石长街的时候，天边正飘着细雨。

　　河道纵横，乌篷船缓缓从桥下穿过，两岸垂柳低垂，檐下挂着一串串红灯笼。林家老宅在镇子最东边，门前一条河缓缓流过，垂柳的枝条拖到水面上，被水流推得轻轻晃动。楚湘远远看见老宅的灰瓦和白墙，比她记忆中旧了很多，墙根爬满了青苔和蕨叶，门匾上的漆也掉了不少。但门前的石板路扫得很干净，灯笼是亮着的。

　　楚湘趴在车窗边看得眼睛都亮了，惊风似乎也察觉到陌生的新环境，不安地甩了甩尾巴。

　　隔着一道白墙的顾家后院枇杷树下，顾文砚正低头整理棋盘，一颗白子落下。

　　与此同时，隔壁院门被缓缓推开，少女清脆的声音穿过雨幕从隔壁传来。

　　"外祖父——"

　　顾文砚执棋的手微微一顿，那声音太耳熟了，耳熟到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雨丝从檐角坠落，一滴一滴，砸在青石板上。

　　老管家撑着伞站在门口。他的头发全都白了，背也驼了一些，但那双眼睛还是一样精神。

　　"小姐，院子收拾好了，被褥都晒过了。厨房炖了银鱼焐蛋，老爷特意交代的，说小姐小时候最爱吃这道菜。"

　　楚湘翻身下马，把缰绳交给小厮。她走进院子的第一步踩在青石板上，石板中间有点凹，积了一小洼雨水，踩下去溅起一圈很细的水花。

　　外祖父林通海刚听到屋外的声音就走了出来，和腿脚快的楚湘在院子里撞个正着。

　　“小湘儿，你可算是到了。”林通海虽然头发早就花白，但精神头很好，仔细端详着好几年未见的孙女。

　　楚湘还没来得及行礼，就被老人一把拉到跟前。

　　“长高了。”

　　林通海拍拍她肩膀“也瘦了。”

　　楚湘顿时接上话“哪里瘦了？我娘前阵子还说我吃得太多。”

　　林通海立刻板起脸“你娘胡说。”

　　旁边伺候的丫鬟都忍不住笑。

　　老人拉着她左看右看，像是怎么看都看不够，当年林晚远嫁楚家，后来又常驻边关，连带着最疼爱的外孙女一年到头都见不了几回。

　　如今好不容易来了江南，自然稀罕得很。

　　林通海拉着她往屋里走。

　　“走走走，先吃饭，厨房从昨天就开始准备了，全是你爱吃的。”

　　刚跨进正厅，一股饭菜香便扑面而来，银鱼焐蛋、糖醋小排、清蒸白鱼、酒酿圆子......满满摆了一桌。

　　楚湘眼睛都亮了“这么多？”

　　“多什么多。”林通海亲手给她盛了一碗汤。

　　“再长两岁都该嫁人了，还这么瘦。”楚湘差点被汤呛住。

　　“祖父！”

　　林通海笑得眼睛都眯起来“好好好，不说这个。”

　　饭桌上很热闹，老人不停给她夹菜。没一会儿楚湘碗里就堆成了小山。

　　等吃完饭，她已经撑得有点走不动路，林通海却精神十足，带着她把宅子里里外外逛了一遍。这些年林宅变化不大，院里的老桂花树还在，墙角的石桌也还在，甚至连她小时候摔断过的秋千都重新修好了。

　　“你娘前些年回来时让人修的。”林通海说“她说万一你哪天回来，还能玩。”

　　楚湘愣了一下，手指轻轻碰了碰秋千绳，忽然有点想娘亲。

　　后来又逛到后院的书房，门半掩着，里面传来一股旧木头和茉莉花香混杂的气味。楚湘推门进去，第一眼就看到了正墙上的画，林晚骑在马上，旁边站着的是小时候的自己和两个哥哥楚时泽楚时洛。画纸已经泛黄了，边角有些卷翘，但人物的线条还很清楚。

　　曾经和家人在这一方小院子度过的美好童年的回忆瞬间涌上心头。

　　南方的夜声和京城完全不同。京城的夜晚有更夫的梆子声、巡夜士兵的铁甲声、偶尔从宫墙那边传来钟楼的钟声。这里什么都没有，只有蛙鸣和虫叫，远远的，隔着一道院墙，河水流得很慢很慢，听不见水声，只有偶尔一条鱼翻出水面，啪的一声又落回去。

　　楚湘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明明赶了这么久的路，按理说应该倒头就睡。可或许是换了地方，她反倒没什么睡意。

　　窗外月色很好，一轮弯月挂在树梢。她索性披了件外衣爬起来，轻手轻脚推开房门。

　　院子里静悄悄的，下人们都已经歇下，空气里飘着潮湿的草木香。楚湘踩着石阶一路往后院走，小时候她就是夜猫子，最喜欢夜里乱跑。有一次偷溜出去捉萤火虫，被林晚发现后追着打了半个院子。

　　想到这里，她忍不住笑了一下。

　　后院的桂花树下摆着石桌，石桌旁放着一架秋千，楚湘坐上去，轻轻晃了两下，绳索发出细微声响。

　　夜风吹过来，舒服得让人想睡觉。

　　就在这时，隔壁忽然传来一阵压抑的咳嗽声。很轻，却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楚湘动作一顿，下意识往墙那边看去，咳嗽声断断续续持续了一会儿，然后才慢慢停下。

　　她忽然想起白天祖父在饭桌上说的话，顾文砚回江南养病了，就在隔壁。

　　原来是真的，楚湘托着下巴坐在秋千上，脑海里不由自主浮现出那张苍白的脸。在宫里的时候，她就总觉得顾文砚像个纸糊的人，风大一点会吹倒，雨大一点会淋坏。偏偏那样的人还能天天捧着书坐在那里，也不知道图什么。

　　正想着，隔壁忽然传来翻书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树叶。

　　楚湘愣了一下，这么晚了还在看书？她低头看看自己。自己正坐在秋千上发呆。而人家在看书，难怪下棋那么厉害还被夸是文曲星下凡的神童。

　　想到这里，楚湘莫名有点不服气，于是从秋千上跳下来，搬了块石头放到墙边踩上去，结果不够高，她哼哧哼哧又搬来第二块，刚踩稳，身后忽然传来声音。

　　“小姐！”

　　大半夜这一声给楚湘吓得差点摔下来。

　　回头一看，是祖父院里的老嬷嬷。嬷嬷一脸警惕地盯着她。

　　“这么晚了，您在干什么？”

　　楚湘：“......”总不能说自己准备翻墙吧。

　　于是她咳嗽一声一本正经道：“赏月。”

　　嬷嬷抬头看看天，又看看墙，表情十分复杂“您踩着石头赏？”

　　“这样看得更清楚。”

　　“......”嬷嬷沉默半天，最后还是把她扶了下来。

　　“小姐快回去睡吧，明天再赏。”

　　楚湘只能放弃，一步三回头地被赶回卧房。

　　墙的另一边，顾文砚终于放下手里的书，他坐在窗边，望着院墙的方向，唇角极轻地动了一下。

　　刚才那番动静，其实他全听见了。这样寂静的夜里，任何一点动静都能被捕捉到。从搬第一块石头开始，到被嬷嬷抓个正着，一点没落下。

　　原本陪着公子看书的小宋还有些困，但听着隔壁的动静后，他站在旁边已经快憋不住笑。

　　“公子，楚姑娘还是和小时候一样。”

　　顾文砚垂下眼，指尖轻轻翻过书页，许久才低声说：“嗯。”

　　窗外夜色沉沉，院墙静静立在那里，隔开了两个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