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灯不渡旧情深》故人归枕上眠

9、第九章 岁岁温柔，循序渐进 晨光温柔，

　　晨光从薄纱窗帘透进来，不刺眼，细细碎碎地洒了一客厅。

　　南城初秋的早晨就是这样，没有北城那种干冷的风，窗户开条缝，吹进来的是凉的，但不是那种往骨头缝里钻的冷。

　　苏晚是被鸟叫吵醒的。

　　不是闹钟，也不是噩梦，就是窗外树上有只鸟叫得挺欢。她翻了个身，摸到手机看了一眼，七点二十。居然一觉睡到了七点二十，没有半夜醒，没有翻来覆去地想那些糟心事。

　　昨晚和陆时衍把话说开之后，她躺在床上还担心会失眠，结果沾枕头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连梦都没做。

　　她躺了一会儿，掀开被子起来。赤脚踩在地毯上，羊毛的，软乎乎的，是她搬进来那年咬咬牙买的好东西。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外面的行道树叶子还没怎么黄，楼下有个老人在遛狗，远处有早餐铺的蒸汽冒出来，很普通的南城早晨，但看着就让人觉得安心。

　　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她拿起来看了一眼。

　　没有未读消息。

　　陆时衍昨晚说等她房间灯亮了就走，应该是真走了。一整晚都没发消息来，连“晚安”都没有。

　　苏晚说不上是松了口气还是别的什么，把手机扣在桌上，去洗漱了。

　　刷牙的时候她对着镜子看了自己一眼。眼睛不肿，昨晚哭过但还好，大概是因为后来睡得沉。皮肤状态也还行，不像前两年动不动就爆痘。她在南城这三年，别的不说，皮肤是养好了。

　　洗完脸，她去厨房煮了碗面。

　　清水煮的细面，加了两颗青菜，卧了个溏心蛋，淋了几滴酱油。端着碗坐到小茶几上，盘着腿吃。面有点烫，她吹了两口，吸溜吸进去，觉得整个人都暖过来了。

　　她现在的生活就是这样，简单，安静，不用看谁的脸色，不用应付谁的情绪。

　　挺好。

　　吃完面洗了碗，她把电脑打开，今天要改一个客户的设计方案。她在南城开了一间小小的软装设计工作室，说是工作室，其实就是她一个人接单，有时候忙不过来会找个兼职帮忙。自由职业的好处就是不用挤早高峰，坏处是收入不稳定，但她攒了三年，也攒出了一些老客户，每个月进账够她在这座城市过得不错。

　　刚打开设计软件，手机震了一下。

　　陆时衍的消息，时间显示八点整。

　　【早安。南城今天天气不错，你工作室要是没什么急事，别太累。】

　　就这么一句。没有问“在干嘛”，没有说“我想你”，也没有约她出来。就是一句普普通通的早安，加一句普普通通的叮嘱。

　　苏晚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打了一行“知道了”，想了想又删了，最后回了两个字：【早安。】

　　然后又加了一句：【不忙，正常工作。】

　　发出去之后，对面几乎是立刻就回了。

　　【嗯，慢慢做，累了就歇会儿。我都在。】

　　苏晚看着“我都在”三个字，没来由地鼻子酸了一下。

　　她把手机扣过去，深吸一口气，开始干活。

　　工作的时候时间过得快。她沉浸在那个方案里，调整了几处色彩搭配，又跟客户在微信上沟通了几句，等再抬起头，已经快十二点了。

　　手机又震了。不是陆时衍，是合作方，说下午有个细节需要当面沟通，约在市中心那边的商场，大概三点。

　　苏晚回了个“好”，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去换了身衣服。白色针织衫，卡其色阔腿裤，平底鞋，头发随手扎了个低马尾，照了照镜子，还行，不寒碜。

　　背上那个用了两年的帆布包，出门了。

　　她住的小区离地铁站走路七八分钟，平时她都坐地铁。但今天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她愣住了。

　　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路边，就停在昨晚那个位置。

　　车窗半开着，陆时衍坐在驾驶座上，穿着一件白衬衫，袖子没系扣子，随便挽了两下。他正低头看手机，侧脸线条在上午的光线里显得很柔和，不像在商场上那种冷硬的样子。

　　苏晚站在小区门口没动。

　　陆时衍大概是感觉到有人在看他，抬起头来，四目相对。他愣了一下，然后眼底漾开一点笑意，推门下车。

　　“去哪？”他问，声音带着点刚开口的沙哑。

　　苏晚看着他那副自然而然的样子，忍不住问：“你怎么在这？”

　　“路过。”陆时衍说，语气特别平淡，好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苏晚看了他一眼。

　　路过？从他在南城的住处到这边，开车至少四十分钟，他说路过？

　　但她没拆穿，只是说：“我去市中心，有个对接。”

　　“上车吧，我送你。”陆时衍说着就绕到副驾驶那边，伸手拉开了车门。

　　动作自然得好像他每天都会这么做。

　　苏晚站在原地犹豫了两秒，还是走过去坐了进去。

　　车里有一股很淡的雪松味，是她以前就很熟悉的。车厢干净得不像话，脚垫上连个灰点都没有。中控台放着两瓶水，一瓶没开封，一瓶喝了一半。

　　不是“路过”，是已经等了一阵了。

　　陆时衍回到驾驶座，系上安全带，发动车子。整个动作不紧不慢，没有刻意找话题，也没有小心翼翼地试探。车里放着很轻的音乐，听不出来是什么曲子，就是那种不会打扰人思考的背景音。

　　苏晚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街景慢慢往后退。

　　她没有觉得不自在。

　　这个发现让她自己都有些意外。以前每次遇到陆时衍，她心里都是乱的，要么恨，要么疼，要么拼命说服自己不在意。但现在，她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坐在他车里，心里很平，很静，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水。

　　“合作方要求很急？”陆时衍先开了口。

　　“还行，就是有些细节要当面碰一下。”苏晚说。

　　“大概多久？”

　　“半个来小时吧。”

　　“那你结束了跟我说，我来接你。”陆时衍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点了两下，语气跟说“今天吃什么”一样随意，“那边人多，你一个人我不太放心。”

　　苏晚侧头看了他一眼。

　　他目视前方，表情很平静，但下颌线绷得有点紧，好像在等她的回答。

　　“好。”苏晚说。

　　就这么一个字，陆时衍的嘴角动了一下，不算笑，但看起来整个人松弛了不少。

　　车子在市中心商圈楼下停好，苏晚解开安全带的时候，陆时衍说：“不急，我在这等你。”

　　苏晚点点头，推门下车，往写字楼里走。走了几步，不知道为什么回头看了一眼。陆时衍坐在车里，正朝着她的方向看，见她回头，微微抬了抬下巴，像是在说“去吧”。

　　她转过头，走进大楼。

　　对接比预想的快，二十分钟就说清楚了。对方临时改了方案里的三个细节，她记在本子上，回去调整就行。没有多余的废话，没有无聊的社交，办完事她就出来了。

　　走出写字楼大门的时候，阳光正好，那辆黑色轿车还停在原来的位置，一动不动。

　　陆时衍大概是看见她出来了，提前下了车，靠在车门上等她。他今天的白衬衫在阳光下显得很干净，头发被风微微吹乱了一点，但他没去理，就那么随意地靠着，一只手插在裤兜里。

　　看见她出来，他站直了，又绕过去拉开副驾驶的门。

　　苏晚走过去，这次没犹豫就坐进去了。

　　“搞定了？”他问。

　　“嗯，就是改几个地方，回去调一下就行。”

　　“饿不饿？”陆时衍发动车子，没急着开，先侧头看了她一眼，“这附近有家私房菜，口味偏清淡，你应该会喜欢，要不要去试试？”

　　苏晚想了想，说：“行。”

　　不是因为他刻意讨好所以不忍心拒绝，而是她真的饿了，而且她确实不喜欢吃辣，他说的清淡菜馆应该对她的胃口。

　　就这么简单。

　　私房菜馆在一条巷子里面，不临街，很安静。包厢不大，但布置得雅致，窗户开着，能闻到外面院子里种的金桂，甜丝丝的。

　　陆时衍点的菜，上来之后苏晚发现，每一道都是她爱吃的。清炒时蔬，百合炒虾仁，一碗莲藕排骨汤，主食是米饭，软硬适中。

　　他给她盛了一碗汤，放在她面前，又把筷子从包装里抽出来，递给她。

　　动作太自然了，自然到不像是在追一个人，倒像是他们已经这样相处了很多年。

　　苏晚喝了一口汤，烫的，但很鲜。莲藕炖得粉糯，排骨也烂了，看得出来不是赶时间做出来的东西。

　　“这三年在南城，”陆时衍忽然开口，筷子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些，“辛苦你了。”

　　苏晚嚼着一块莲藕，没立刻接话。

　　“我之前没问过你，”他继续说，“但我知道，你一个人在这里，什么都没有，什么都得靠自己。”

　　苏晚咽下莲藕，喝了一口水，才说：“还好。都过去了。”

　　她说的是实话。

　　最难的时候已经过去了。刚来南城那半年，租住在一间隔断间里，墙不隔音，隔壁情侣吵架她听得一清二楚。接不到设计单子的时候，她卡里只剩两千块，交了房租只够吃饭。但那些都过去了，她不想拿出来说，不是因为逞强，是因为真的已经过去了。

　　“以前觉得苦，”苏晚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是因为心里有事，放不下。现在事都弄明白了，再回头看，那些日子也不算白熬。”

　　她没看他，低头夹了一筷子菜。

　　“起码我现在知道，我自己一个人也能活。”

　　陆时衍沉默了。

　　过了几秒，他说：“是我不好。让你本该顺顺当当的那些年，多了这么多波折。”

　　“陆时衍，”苏晚放下筷子，抬起头看着他，“你不用一直道歉。”

　　她看着他的眼睛，很认真地说：“当年你也有你的难处，我也有我的脾气。过去的事，说开了就过去了。我们现在这样，我觉得挺好的。”

　　她说的是真话。

　　不急着复合，不躲着他，也不勉强自己。能做朋友就做朋友，能自然相处就自然相处。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陆时衍看着她，喉结动了一下，点了点头：“好。你说好就好。”

　　吃完饭，陆时衍开车送她回公寓。

　　夕阳开始落了，西边的天染成了橘红色，光线从车窗外打进来，落在他的手背上，落在他搭在方向盘上的指节上。

　　苏晚靠在座椅上，看着前面的路，没有刻意找话说，也没有觉得尴尬。

　　车停在小区门口，苏晚解开安全带，拿起包。

　　“到了。”她说。

　　陆时衍应了一声，没催她，也没说别的。

　　苏晚推开车门，脚踩在地上的时候，忽然想起什么，回头说：“对了，明天早上不用给我送早餐了，我冰箱里还有东西。”

　　陆时衍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不是那种客套的笑，是眼睛弯起来的、带着一点意外的、真真切切的笑。

　　“好。”他说。

　　苏晚关上车门，往小区里走了几步，又听见身后传来车窗降下的声音。

　　“苏晚。”陆时衍喊她。

　　她回过头。

　　夕阳的光落在她脸上，她微微眯了眯眼。

　　“明天中午，”陆时衍胳膊搭在车窗上，声音不大，但很清楚，“你工作室那边有一家新开的茶餐厅，我听说点心做得不错。你有空的话，一起去尝尝？”

　　他没有说“我接你”，没有说“我去找你”，只是问“你有空的话”。

　　把选择权完完整整地交到她手里。

　　苏晚站在原地，风吹起她针织衫的衣角。她想了想，说：“明天上午我有个客户要聊，中午还不知道几点能完事。”

　　“没事，”陆时衍说，“你忙完给我发消息。”

　　苏晚看着他。

　　他整个人靠在车窗上，姿态松弛，脸上没有焦虑，没有急切，甚至没有那种“我在等一个答案”的紧张。就是很放松地、很坦然地，把一个问题放在那里，她接不接都可以。

　　“行，”苏晚说，“忙完我联系你。”

　　陆时衍又笑了一下，这次笑得更轻，但更真。

　　“上去吧，”他说，“我看你灯亮就走。”

　　苏晚转身往楼里走。感应灯一层一层亮起来，身后的车灯没有闪，也没有引擎发动的声音。

　　她走到三楼的时候，从楼道窗户往下看了一眼。

　　那辆车还停在原地，车里的顶灯亮了一小会儿，大概是他低头拿了什么东西，然后又灭了。

　　只有车外那两盏路灯，昏昏黄黄地亮着，把那辆黑色轿车笼在一片温柔的光里。

　　苏晚看了两秒，继续往上走。

　　推开门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到家了？】

　　她换了鞋，走到窗边，低头看了一眼楼下的车。然后给他回了消息：

　　【到了。你早点回去。】

　　楼下那辆车的车灯闪了两下，像在说“知道了”。

　　然后引擎发动了，车缓缓驶出停车位，拐过街角，尾灯在渐浓的暮色里拖出一道暗红色的光，消失不见了。

　　苏晚站在窗边，看着那个方向，站了一会儿。

　　晚风从半开的窗户灌进来，带着南城秋天特有的潮润和凉意，吹得窗帘轻轻晃。

　　她关上了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