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灯不渡旧情深》故人归枕上眠

52、玉兰花开了 玉兰满树，

　　三月的南城，春天来得悄无声息。

　　院子里的红枫开始抽芽了，嫩红色的新叶从枝头冒出来，像一夜之间被谁点了灯。月季也钻出了新芽，墙角那棵桂花树叶子变绿了，在春风里轻轻晃着。最显眼的是那棵玉兰树——婚礼场地的院子里那棵老玉兰，满树的花苞鼓鼓囊囊的，像攒了一整个冬天的力气，就等着三月来的时候往外撑。

　　婚礼定在三月中旬。苏晚提前一天去现场看了看。

　　白色小洋房已经布置好了，室内换了新的窗帘和桌布，暖白色的，在春日的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庭院里摆了白色的椅子，不多，就三十几把，围成一个半圆，正对着院子中间那棵玉兰树。树下搭了一个小小的花架，白色的轻纱垂下来，风一吹就轻轻飘起来，像一层薄雾。

　　苏晚站在花架下面抬头看了一会儿。玉兰树的花苞已经有些按捺不住了，最顶端的那一朵绽开了一点点，露出了里面白色的花瓣，像含着一口春天气息没舍得吐出来。

　　“明天能开吗？”场地的负责人站在旁边问。

　　“能。明天太阳一照就开了。”

　　苏晚伸手轻轻碰了一下那朵半开的花苞，然后收回手，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风从院墙外面吹进来，不冷，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味。

　　晚上她回到家里，把明天的东西最后检查了一遍。婚纱挂在卧室衣柜门口，用防尘袋罩着，她拉开拉链看了一眼又拉上了。鞋子放在旁边，白色的，不高，她说太高了走路不稳。首饰盒里放着那对金镯子，还有陆时衍妈妈寄来的一对珍珠耳环，小小两颗，光泽柔和。

　　“紧张吗？”陆时衍靠在卧室门框上问她。他今天穿了一件浅色的家居服，头发半干，像是刚洗过澡。

　　“不紧张。你呢？”

　　“也不紧张。但有点睡不着。”

　　“你以前不是睡不着吗？你什么时候睡得着过？”

　　“你在我旁边的时候睡得着。”

　　苏晚把首饰盒盖上，走过去，站在他面前。他比她高不少，她得抬头才能看到他的眼睛。他的眼睛在卧室的灯光下看起来很安静，像一潭水，底下的东西都清清楚楚的。

　　“那今晚也睡得着。”苏晚说，“我在这。”

　　她转身关了灯。两个人在黑暗中躺下，她的脸贴着他的肩膀，他的呼吸慢慢变得均匀，像一个正在酝酿的、长长的春天。

　　第二天早上，苏晚醒得很早。

　　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还是淡蓝色的，天刚亮不久。她翻了个身，陆时衍也醒了，他侧着头看她：“醒了？”

　　“嗯。你也醒了？”

　　“没怎么睡着。”

　　“你不是说你睡得着吗？”

　　“睡着了一会儿。又醒了。”

　　苏晚笑了一下，没有戳穿他。两个人又躺了一会儿，直到窗外传来鸟叫声，院子里的光线变成了浅金色。她坐起来，掀开被子下了床。

　　“起了。今天是大日子。”

　　她去卫生间洗漱的时候在镜子里看了自己一眼——脸有一点浮肿，但眼睛很亮。她低头洗脸，水珠顺着脸颊滑落，凉凉的。

　　化好妆、换上婚纱的时候，苏晚站在卧室的落地镜前面看了很久。镜子里的女人穿着白色的缎面婚纱，头发被造型师盘了起来，露出脖子和肩膀的线条。脖子上戴了一根细细的锁骨链，是她自己买的，吊坠是一颗很小的珍珠。

　　门被敲了两下，程橙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好了没有？我来帮你检查一下。”

　　苏晚打开门，程橙站在门口，看到她的瞬间愣住了，然后眼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了。

　　“你哭什么？”苏晚笑了，“还没到仪式呢。”

　　“我没哭。”程橙吸了一下鼻子，“我就是觉得——你穿这条裙子真好看。”

　　苏晚拉着她走进卧室，站在镜子前面转了一圈：“裙摆够长吗？”

　　“够。拖地刚好。”

　　“鞋子呢？会不会太高？”

　　“不高。你穿上刚刚好。”

　　程橙绕着她走了一圈，检查了婚纱的肩带、腰身、裙摆，然后退后两步，双手叉腰看着她，点了点头：“行。你准备好了。走吧。”

　　苏晚坐上婚车，车子在春天的南城里缓缓穿过。街上已经有了穿着单衣的行人，路边的行道树也冒出了新叶。苏晚隔着车窗玻璃看了一会儿，觉得这个城市跟四年前她刚来的时候不太一样了。那时候她一个人，什么都是陌生的。现在她认识每一条路，知道哪家店的面好吃，知道院子里那棵红枫春天会红秋天会更红，也知道有个人会在家里等她。

　　车子停在白色小洋房门口。院门敞开着，里面已经坐了人。她看到周姐、林晓晓在人群中招手，看到了陆叔和阿姨坐在第一排，阿姨穿着一件浅紫色的外套，陆叔还是深色的衣服，表情板着，但嘴角有一点点弧度。她看到陈橙从杭州赶来了，站在后排朝她挥手。看到顾总坐在稍远处，穿着一件墨绿色风衣，朝她点了点头。

　　她深吸一口气，迈过院门。

　　玉兰树一夜之间全开了。满树的白花挤挤挨挨，在春日澄澈的阳光下铺开一片清冽的香气。风一吹，花瓣轻轻晃动，有几片落到地面上，落在白色的椅子中间，像被谁随手撒的祝福。

　　苏晚站在玉兰树下，转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宾客，又看了一眼面前的陆时衍。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西装，没系领带，袖口微微卷起一圈，比平时看起来放松了不少，眼睛里映着满树的玉兰花。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从她跨入院门那刻起就没有移开过。

　　陆叔和阿姨坐在第一排，阿姨的眼里泛着泪光。陆叔依然那副冷冷淡淡的表情，但苏晚注意到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拍了两下，像在数节拍，又像在强忍着什么。

　　“你紧张吗？”苏晚压低声音问了一句。旁边的人听不到，只有他听得见。

　　“有一点。”他看着她，“你好看，我紧张。”

　　苏晚笑了。她伸手，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手指。他的手指温热，在春日的阳光下像是攒了一整个冬天的温度。

　　“你紧张的时候，我就陪着你紧张。”她说。

　　“那你现在紧张吗？”

　　“不紧张。因为看到你了。”

　　风从院墙外吹进来，满树的玉兰花在微风中轻轻摇晃。有几片花瓣落在苏晚的肩头，她没有拂去，就让它们停在那里。

　　白色玉兰花瓣在暖光里静静铺开，像春天亲手写下的落款。

　　【第五十二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