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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重逢雨夜 三年了,幻 ...
南城的深秋,连着下了三天雨。
不是那种痛快的暴雨,是细蒙蒙的,落在脸上也感觉不大,就是不停。天从早到晚灰着,街上总有一层水光。人走过去,脚步声是闷的。写字楼里的灯亮得比平时早。有人出门忘了带伞,缩着脖子把外套拉过头顶,小跑着穿过斑马线。
苏晚从工作室出来的时候九点半了。
楼里的灯灭了大半。她关了电脑,屏幕黑下去,看见自己的脸映在上面。没什么表情。有点疲惫。头发被水汽弄毛了,碎发贴在额角。
她把图纸收进文件袋,合上笔记本,关了桌灯。整个屋子暗下来,窗外雨打空调外机的声音忽然变清楚了——细碎,绵密,没完没了。
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楼道感应灯亮了,又灭了。她跺了一下脚,灯又亮。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撑开伞,走进雨里。
路上没什么人。
老城区的街到了这个点就安静了。沿街店铺的卷帘门都拉了下来,只有一家便利店还开着,白惨惨的灯光从玻璃门里漏出来。地上湿漉漉的,那光切了一个长方形。
一辆车从身边过去。轮胎碾过水面,声音长而细,像撕开一张湿纸。尾灯在水渍上拖出两道红的影子,一晃就碎了。
她走得不快,步子不紧不慢,鞋底踩在水面上啪嗒啪嗒地响。节奏是机械的。
三年了,她习惯了这种一个人走夜路的晚上。以前她怕黑,怕走空巷子,怕楼梯间的声控灯忽然灭了。那时候走夜路她会攥着手机假装打电话,自己给自己壮胆。后来一个人住久了,那些害怕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没了。现在她能面不改色地走过任何一条黑漆漆的巷子,只是步子会不自觉比白天快一些。
她住的小区在老城区边上,从工作室走过去十五分钟。天天走同一条路,经过同一家关了门的糖水铺,同一棵被风吹歪了的矮树,同一间永远亮着灯却没见人出来过的杂货店。
她有时候想,要是哪天这条路上哪家店忽然换了招牌,她大概会愣一下。
不过它们一直没换。
今晚也一样。糖水铺,歪脖子树,杂货店。她没往里面看,脚步机械地往前挪。伞面上的雨声细密均匀,像有人在头顶撒沙子。
走到小区门口,余光扫到路边停了辆黑色轿车。车身很长,沾了雨水,路灯底下泛着一层暗沉沉的光。南城这种车不少,她没多看,继续往前走。手指捏着伞柄,雨水从伞骨滑下来。
身后车门响了。
声音不大,但雨夜里格外清晰。
“苏晚。”
她停住了。
那个声音——她三年没在南城听过了。低沉,清冽,像冬天里被敲了一下的石头,冷而脆,尾音带一点沉。她整个人僵在那儿,握着伞柄的手指收紧了,指节泛白。雨水顺着伞骨滑下来,在脚边溅起一小片一小片水花。
脑子空白了两三秒。
然后她慢慢转过身。
陆时衍站在几步之外。
深色大衣,没打伞。肩膀已经湿透了,布料吸了水颜色变深了。头发上蒙着一层细密的水珠。路灯的光从侧面过来,在他脸上分出明暗。还是那副样子——眉眼很深,鼻梁高,下颌线条利落。比三年前瘦了,颧骨的轮廓更明显了,眼底有淡淡的青黑。
他站在雨里,没往前走。
两个人隔着雨幕对视了几秒。雨丝落在他们中间的空地上,溅起一层薄薄的雾气。
苏晚先开了口。声音比她预想的稳:“陆总怎么在这儿?”
她叫他陆总。
陆时衍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我住这边。”
苏晚没接话。她不知道他在南城有住处,甚至不知道他在南城。这三年她没打听过任何关于他的消息,一个字都没有。换了手机号,删了所有共同好友,把自己从他的人际网络里摘干净了。她以为这样就能再无交集。
“刚下班?”他问。
“嗯。”
“加班?”
“项目的事。”
说完又安静了。雨声填了空白,淅淅沥沥的。她的伞面在风里微微晃了一下,雨水顺着伞沿滴下来。
“那我先回去了,”苏晚说,“陆总早点休息。”
她转身要走。
“苏晚。”
他又叫了一声。她停住,没回头。
“那个项目——你是不是接了南城老社区的记忆馆改造?”
苏晚的身体僵了一下。记忆馆改造是她上个月才接的,甲方是文化局,还没正式对外公布。她没跟任何人提过。
她偏过头,侧脸对着他:“你怎么知道?”
“我是投资方之一。”
苏晚握着伞柄的手紧了紧。记忆馆是个公益项目,不大,预算也紧。甲方发来的资料里有一页赞助方名单夹在合同后面,她没仔细看。
现在她知道了。
沉默了几秒,她说:“我不知道你是投资方。项目我接了,会按合同做好。陆总放心。”
“我不是来催进度的。”陆时衍说,“明天下午文化局约了现场勘测,我也会去。”
苏晚没马上接话。她侧身站在路灯下,伞沿遮了半张脸。
“知道了。”
她没再说别的,转身进了小区。步子比刚才快了些,伞尖微微朝前倾。
到了楼道口,她在单元门里面停下来,靠着墙,闭上眼睛吸了口气。雨声在头顶闷闷地响,像隔了一层厚厚的东西。
她不知道他在外面站了多久。
但她没回头。
上了六楼,开门进屋。没开大灯,只拧亮了玄关那盏小灯。暖黄的光只照亮一小片地方。她把湿伞撑开放在门口,水淌在瓷砖上。外套挂门后,包放鞋柜上,脱了鞋,赤脚踩进去。
厨房很小。灶台上有早上没来得及洗的碗。她开了水龙头把碗洗了,放回沥水架。然后倒了杯水,靠着灶台慢慢喝。
水是凉的。从喉咙滑下去,整个人像被按了一下暂停键。
窗外雨还在下。玻璃上全是水珠,路灯的光透过来,被水珠晕成一片模糊的暖色。她看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头发湿了一点,贴在脸侧。嘴唇没什么血色。表情是平的。
看不出太多东西。
她把杯子洗了,走进卧室,在床边坐下来。手机屏幕亮了。程橙的消息。
“晚晚,我今天路过老城区,看到记忆馆那栋楼贴了告示说下周施工。你真的接了?”
苏晚打字:“接了。”
“那你有的忙了。那楼我看过,破得不行,房顶都塌了一块。你打算怎么弄?”
“明天看了现场再说。”
“对了,我听说那个项目是陆氏集团投的钱。你知不知道?”
苏晚的手指在屏幕上方停了一下:“知道。”
“那你跟陆时衍——”
“碰到了。”
程橙发了一串省略号。过了一会儿又来一条:“你没事吧?”
“没事。”
“真的?”
苏晚看着屏幕上“真的”两个字,没回。
她把手机收起来,翻开通讯录,往下滑。滑到L区,那个名字还在。陆时衍。
那串数字她删过很多次,但每次都能背出来。
她把屏幕按灭,关了灯。
黑暗中睁着眼躺了很久。
她想过很多种重逢的可能——某条街擦肩而过,某次活动远远看到,某个朋友婚礼上不得不碰面。甚至想过永远不见,两个人像两条河分岔之后各自流进不同的海。
没想过他会出现在她小区门口。淋着雨。叫她名字。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是凉的,被子也是凉的。她蜷起腿,把被角掖进下巴底下。
不知道过了多久,睡着了。
第二天下午,苏晚准时到了老城区。
雨停了。云薄了些,偶尔有阳光漏下来。空气里还有前几天的雨水味,混着泥土和落叶的气息。
记忆馆的旧址在一排老居民楼中间。外墙灰扑扑的,墙皮剥落了大半,露出下面的红砖。屋顶塌了一角,用一块旧铁皮临时盖着,铁皮锈出了洞。窗户的木框朽了,玻璃碎了几块,剩下的蒙了厚厚一层灰。门锁是一把旧挂锁,铁壳生了锈。
苏晚站在门口那棵梧桐树下,仰头看。树很大,树干粗得一个人抱不住。叶子黄了大半,落了满地,在青石板地上铺了一层。三楼窗口,一只麻雀从破洞里钻出来又钻回去。
身后有脚步声。
她没回头。
“这栋楼什么年代的?”她问。
“八十年代的。以前是供销社,后来改成活动室。”陆时衍站到她旁边,隔了一步半,“建筑图纸在文化局档案室。”
“你查了?”
“投资方有义务了解项目背景。”
苏晚偏头看了他一眼。他今天穿了件黑色薄外套,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她接过来,没急着打开。“先看现场。”
她开了门锁。门轴吱呀一声,阳光从门缝里挤进去,在地上投下一道光亮的三角形。
大厅不大,五六米见方。层高比普通住宅高些,头顶是裸露的水泥梁。光从碎窗户透进来,几道斜斜的光柱,灰尘在里面浮动。地上堆着旧桌椅,横七竖八。墙边靠着一块黑板,上面留着一行粉笔字——“本周日下午三点,社区活动室开放。”字迹模糊了。
苏晚摸了一下墙面,粉刷层簌簌地掉,露出下面的手工红砖。她走到窗前推了推,窗框锈住了。
“这栋楼没有大的结构问题,”陆时衍站在门口,“地质报告确认地基是好的。”
“你什么时候找人看的?”
“上周。合同签了之后。”
苏晚回头看他:“你不用做这些。”
“不是为你做的。项目需要。”
苏晚没接话,转身上了二楼。楼梯是水泥的,扶手上积了厚厚一层灰。二楼采光更差,窗户背阴。她从窗口能看到那棵梧桐树的树冠,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
“这棵树能留吗?”她问。
“可以。”
“留着。以后树下放椅子。”
陆时衍站在走廊另一头。他沉默了一会儿,说:“那棵树应该留着。”
苏晚从二楼下来。傍晚的光线从大门外照进来,在地面上拉长了。她站在大厅中间看了一圈。这栋楼很破,但它有骨架。那些旧窗框、那块黑板、墙角堆的旧报纸——都不是值钱的东西,但它们加起来,就是一条老街的记忆。
她拍了几张照片,收起来。
“看完了,”她说,“下周出初步方案。”
“苏晚。”陆时衍叫住她。
她已经走到门口了,停下来,回头。
他站在大厅中央,逆着光,脸上有明暗交错的阴影。傍晚的光线从破窗洞里穿进来,在他身后投下几道斜斜的光柱,灰尘在里面安静地浮动。
“这栋楼——你觉得能做好吗?”
苏晚站在门口,逆着光。那道斜斜的光线从她身侧伸过去。
“能,”她说,“这地方有东西。”
她转身走进黄昏的光线里,踩着满地的梧桐叶走远了。风从巷子口灌进来,枯叶被卷起来又放下。
陆时衍站在空荡荡的大厅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
大厅安静下来。只有风从破窗洞穿过时发出的呜咽声。
他转身走向角落那块黑板。模糊的粉笔字,被岁月和潮气浸泡得快看不见了。他蹲下来,看着黑板底部。
那里有一片被水渍洇开的痕迹。更淡,更模糊,被灰尘盖了大半。
他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擦去上面的灰。
底下露出了六个字。歪歪扭扭的,用粉笔头写在黑板最下面。笔画很轻,很细,像写的时候怕被人看见——
陆时衍,我来了。
他的手指停在那些字上面,没有碰。就那样蹲着,很久没动。傍晚最后一道光从破窗口照进来,正落在那行字上,微微发白。
风灌进来,吹起地上几片碎纸屑,在空中打了个旋又落下去。
他把手收回去,攥紧。站起来,走出去,把门锁重新挂上。咔哒一声。
他站在门口。梧桐树在风里晃了一下,几片枯叶落下来,落在青石板上,落在他肩膀上。他把叶子拿下来,看了一眼,放进了大衣口袋。
然后拿出手机,拨了个号码。
响了两声,对方接了。
“张助,帮我调一份材料。南城记忆馆改造项目,所有的设计图纸、施工方案、时间节点——每一个环节,我都要亲自过目。”
对面说了句什么。
陆时衍垂下眼,看着脚边那片被雨水浸透的梧桐叶。
“不是不放心。”
电话那头安静地等着。
他没再解释。挂了电话,走进巷子里渐渐浓起来的暮色里。
身后那栋老房子沉默地立着。黑板上的粉笔字还在,被擦去灰尘之后,在傍晚最后一道光里微微发白。
像一封隔了很多年才被拆开的信。
而她不知道他看见了。
每个人的心中都有一个忘不掉的人,不常提起只放在心里最深处。时常想起,时常会幻想着重逢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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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重逢雨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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