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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像我这样的小人物 苏秣站在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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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秣站在原地,脊背还保持着那种被无形力量撑直的僵硬姿势,瞳孔微微涣散着,正努力消化那句落在他身上的话。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像是堵着东西,发不出声音。
穷奇第一个动了。他朝苏秣的方向迈了一步,动作很快,带着一种几乎本能的反应,好似要去确认什么,又好似要把什么东西护住。但他迈出那一步之后就停住了,因为申公豹又开口了。
“你最好不要靠他太近。他现在体内的骨骼和他原本的血肉正处于分离的状态,你碰他一下,那股牵引力就会加速释放。”
穷奇停在原地,手指在身侧握紧了又松开。苏秣站在几步之外,脸色苍白,嘴唇没有血色,但他的目光正落在穷奇身上。那双眼睛在方才短暂的涣散之后重新聚拢了焦点,此刻正隔着这段距离安静地看着穷奇。
“他说的是真的吗?”苏秣问。
穷奇没有回答,他看向梼杌。
梼杌目光落在苏秣身上,片刻之后开口:“他体内确实有浑沌的气息,但不是完整的骨骼碎片,更像是被碾碎后融入血肉的微小颗粒。那人说的'放进去',应该是这个。”
“不是完整的骨骼?”
“不是。”梼杌说,“但这些碎片足以对浑沌本体产生共鸣。他一路能精准地感知到浑沌的方向,就是因为这个。”
苏秣听着这段对话,慢慢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十根手指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但他知道有什么东西正在他体内缓慢地苏醒。他忽然抬起头,目光越过穷奇肩头,落在申公豹身上。
“你想要我做什么?”
“很简单。你现在已经带着他们找到了最后一块的所在地,它就在你脚下,埋在这片谷地的中央。你需要做的,就是让它出来。”
“然后呢?”
“然后——”申公豹的语气带上了一丝笑意,“它出来的时候,你体内的碎片会和它融合。你身上那层狐族的壳会脱落,露出底下的真实。”
苏秣低下头,看着他脚下的那片土地。草色深绿,泥土湿润,像是什么都没有埋藏的地方。他看了一会儿,抬起头来,目光落在穷奇身上,停了一下又移开。随即他转过身,朝谷地中央那处略微隆起的土包走去,伸手按在那片深色的泥土上。
“我从小到大,一直觉得自己是个凑数的。”
“在青丘,我是旁支的血脉,比不上主支那些天赋好的,修行也一直不上不下,高不成低不就。族里需要人跑腿办事的时候才会想起我,平日里大家都有自己的事忙,没人会专门来管我。”
“后来有人找上我,说让我去做点事,就会给青丘一条活路。我答应了,因为那时候我觉得——反正我这条命也不值什么,拿去换族人安稳,挺好的。”
他苏秣的手指在泥土表面轻轻划了一下,像是无意识的动作,又像是在酝酿什么:“后来我碰到你们,我就觉得,哦,原来世界上还有这样的人。明明是上古凶兽,是天庭正神,是活了几千年的存在,结果一个比一个幼稚,成天斗嘴打闹,还会因为一块骨头蹲在地上看半天。”
“我以前觉得自己微不足道,但跟着你们走这一路,我忽然不这么觉得了。你们有你们的本事,我也有我的。我能解开青丘的封印、能带路、能在你们都摸不着方向的时候说一句'我以前来过这儿'。这些事不大,但至少不是毫无意义的。”
他笑笑:“现在,申公豹说我体内有浑沌的碎片。我这一辈子,第一次觉得自己和什么重要的东西扯上了关系。虽然是被塞进去的,但好歹——”他轻轻呼出一口气,“好歹也算是有用了一回。”
他说完这句话,手掌贴紧了地面。灵力从他的掌心渗入泥土,沿着那些看不见的纹路向深处延伸下去。土层之下传来一声沉闷的震动,像是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谷地中央的地面开始微微隆起,泥土裂开细密的纹路,露出底下那片被埋藏了不知多少年的灰白色骨骼。
苏秣低头看着那截骨骼,又看了看自己的手心,瞳孔里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光。
“如果这就是我最后能做的事,那我挺高兴的。”
那截骨骼停在苏秣面前,似是等待什么。苏秣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它的表面。在他触碰到它的那一刻,苏秣的瞳孔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照亮了一瞬。
他抬起头来,看向穷奇的方向:“它想进来。”
穷奇看着他:“什么进来?”
“我体内的那些碎片,和它是一体的。”苏秣说,“它们分散在我的骨血里,沉睡着,一直没有被唤醒。现在它出来了,它们想回去了。”
“你要是让它进去,”穷奇轻声说,“你身上的狐族血脉会被吞噬。它占据的地方,你原来的骨骼会被慢慢替换掉。你会变成它的一部分。”
“我知道。”
苏秣重新伸出手,这一次,他没有任何犹豫,将掌心完整地覆在了那截骨骼的表面。灵力从他掌中涌出,沿着骨骼的纹路渗入内部。那截骨骼在他触碰的瞬间发出一阵低沉而深远的回响,像是一段被封存了太久的乐曲终于找到了它的听众。
骨骼表面开始变得柔软、透明,如同融化的冰一样慢慢渗入苏秣的掌心。他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然后他闭上了眼。
谷地中央的风停了,所有的声音都在这一瞬间静止了。苏秣站在那里,闭着眼,脊背挺直。他体内的某样东西正在被替换、被填充、被重新定义,他的面容有一瞬间变得模糊不清。
“……好像是装进来了。”
他说完这句话,腿一软,整个人朝前倒了下去。穷奇在他倒下去的那一瞬间已经动了,跨过两人之间的距离,在他落地之前一把接住他,手臂环住他往下滑的肩背,让他的重量落在自己臂弯里。
苏秣没有完全失去意识,他的眼皮沉重地垂着,但嘴里还在含含糊糊地嘟囔着什么,试图把一句话说完。穷奇低头凑近了听,才听清他说的是——“没、没白来一趟……”
穷奇低下头,额头几乎贴着苏秣的鬓角,声音带着一种被压得很低的沙哑:“……你别说话了。”
苏秣没有听到这句话。
“倒是比我想象的干脆。我原以为他会犹豫更久,或者至少会哭一场,没想到就这么利落地做了。”申公豹的声音从远处飘来。
穷奇保持着半跪的姿势,一只手托着苏秣的肩背,另一只手虚虚地挡在他身前。那截骨骼已经完全没入苏秣体内,他掌心被骨骼融入的位置有一小片皮肤泛着淡光,正一点点消退。他此刻看起来和方才没有太大区别,只是眉宇间那层属于狐族的轻灵似乎淡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沉静的东西。
梼杌走到穷奇身边,伸手探了探苏秣的脉搏。
“还没完全融合,但稳住了。他身体里有狐族的骨血和浑沌的碎片两股力量,现在浑沌那部分在主动占据上风。如果他能熬过融合期的反噬,之后他会比从前强很多,但代价是,他不再是纯粹的自己了。”
“融合期要多久?”
“不知道,取决于他自己。”
“上古凶兽,果然有情有义。”申公豹语气不紧不慢,“穷奇为浑沌拼凑残躯,梼杌为饕餮引路千年,连这只小狐狸都甘愿献出自己——这份情谊,当真是感天动地。可惜,情深不寿。你们越是彼此牵挂,就越容易被利用。”
他微微抬起手,朝谷地中央的方向虚虚一指:“你们千里迢迢跑到这里来,一块一块地把浑沌的碎片找回来,以为是在救它。可你们有没有想过,它被拆开的时候,本来就是有人故意安排的?”
“浑沌被肢解分镇四方的年代,正是天庭和灵山联手巩固统治的时期。他们需要力量来维持秩序,又不愿意承认自己在觊觎蚩尤的遗骸。所以他们将浑沌拆碎、散落各处,美其名曰'镇压凶兽'。实际上,不过是防止有人集齐罢了。”
“你倒是替他们想得周到。”哪吒开口了,眸光锐利,“那你呢?你集齐这些,是为了什么?替天行道?”
“替天行道?”申公豹低低地笑了一声,“天庭的‘天',何时行过真正的道?纣王当年不过是不愿臣服于那些道貌岸然的伪神,便被扣上暴虐之名,亡国身死。我跟随他多年,亲见他败退时的那双眼睛——那不是暴君的眼,而是一个被天道背叛之人最后的不甘。”
“他想要复仇。”
“不只是复仇,”申公豹语调渐渐升高,变得像是某种狂热的宣言,“他要的是清算。让那些高高在上的伪神明白,他们所谓的天命不过是强者的私心,所谓正道不过是胜者的粉饰。蚩尤是第一个被天道背叛的,纣王是最后一个。我只不过是想借蚩尤的遗骸,为这世上所有被'天命'碾碎的人,讨一个公道。”
他目光落在杨戬身侧的饕餮身上。
“而你,你本不该站在他们那边。你是蚩尤的颅骨所化,是四凶之中最该明白这一切的人。那些人在你什么都不记得的时候把你养在身边,给你名字、给你温暖,让你误以为你属于他们。可你有没有想过,等你真的想起来一切,你还会觉得你是杨厌吗?”
饕餮站在杨戬身边,被那句“你还会觉得你是杨厌吗”问得微微怔了一下。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扯紧了杨戬的袖口,那截布料在他掌心里被捏皱,又被他的体温慢慢捂热。
他没有开口回答,申公豹似乎也并不需要他的回答。
他的目光从饕餮身上收回去,转向谷地中央的众人,声音恢复了那种从容的调子:“你们今天聚在这里,就是命运的安排。我邀请你们——”他张开双臂,宽大的袖口在晨风中猎猎翻飞,“加入我,共同对抗那个伪善的天庭。以蚩尤的力量为刃,以千古的仇恨为剑,掀翻这不公的三界,建立新的秩序。”
谷地里安静片刻,然后穷奇开口了,声音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嫌弃:“你说完没有?说完了就滚。”
申公豹放下手臂,嘴角的弧度依然挂在那里,但眼底的神色冷了下来:“既然诸位心意已决,那我只好,用我自己的方式请诸位配合了。”
他抬手,在虚空中结了一个复杂的手印。谷地四周的地面上骤然亮起一圈淡青色的光芒,那些光芒沿着地面的纹路迅速蔓延,勾勒出一幅巨大的阵图,将谷地中央的众人笼罩其中。阵图光芒升起的时候,众人脚下一空,脚下的地面像是变成了某种虚幻的介质,所有人的身形都微微晃动了一下。
饕餮感觉到一阵猛烈的牵引力从脚下传来,与胸口那颗心脏的搏动同步共振——它的频率越来越快,越来越强,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阵图的正中央呼唤着他。他下意识抓紧了杨戬的袖口,但那股牵引力正沿着他的血脉向上攀升,仿佛要从内部将他拎起。
“厌厌——”
杨戬已经察觉到不对,伸手去握他的手。可就在那一瞬间,饕餮的身体被一股无形的力量从阵图中央猛地向外拉去。他的身影在众人眼前一虚,下一刻便从谷地中央消失,出现在阵图边缘那道暗青色的身影旁。
申公豹的手按在饕餮的肩上,他低头看着身侧的少年,嘴角的笑容终于带上了一丝真实的热度:“好孩子,你本来就该站在这里。”
变故发生得太快,快到所有人都没有来得及反应。
杨戬在饕餮被拉走的同一瞬间已经动了。三尖两刃刀脱手而出,刃尖破空划出一道银白的弧线,直取申公豹按在饕餮肩上的那只手。但刃尖在距离那只手半寸的地方,被一层薄薄的屏障挡住了。那屏障从阵图边缘升起,如同一道透明的水幕,将申公豹和饕餮圈在阵图之外。
杨戬的刀锋贴着那道屏障划过,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啸,然后被弹了回来。他抬手接住回旋的三尖两刃刀,刃尖垂向地面,目光落在屏障后的少年身上。
饕餮站在那里,隔着那层光幕看着杨戬,他的眼神涣散了一瞬之后重新聚拢起来。
申公豹偏头看了他一眼,语气带着一种温和得近乎慈祥的安抚:“不要挣扎,孩子。那阵图在引导你体内的东西回归本位,你越抗拒它就会越用力。”
杨戬的刀尖再次抬起,指向申公豹:“放开他。”
申公豹转过头来看向他:“杨戬,你这一生强过多少人?劈开桃山、血战魔家四将、在封神之战中肉身成圣……但有些事情,不是靠强就能解决的。你护得住他一时,护得住他一世吗?”
他抬手在饕餮肩头轻轻拍了一下:“等我带他离开这里,等他想起自己真正的归属,他会明白谁才是站在他身边的人。”
饕餮站在申公豹身侧,眼睫微微颤动,嘴唇终于张开了。
“……我、不、去。”
他目光落在那个持刀而立的身影上。
“你说我是蚩尤的头颅,说我应该站在你那边,”饕餮的声音有些发哑,“但我不记得蚩尤。我醒来的时候看到的是戬戬,我饿了的时候给我吃东西的是戬戬,我害怕的时候握着我的手的是戬戬。你说的那些——蚩尤、天命、天道、复仇——我都不认。我只认他。”
申公豹的目光变了,那层从容的笑容从他脸上缓缓褪去,露出底下更冷的东西。
“那真是可惜。”
申公豹的另一只手抬起来,在虚空中做了一个收回的动作。屏障内的阵图光芒骤然增强了一层,淡青色的光沿着地面的纹路向上攀升,像藤蔓一样缠上饕餮的双脚。
饕餮低头看着那些光蔓缠上自己的脚踝,金色的瞳孔里映着那片淡青色的光芒。他没有挣扎,只是站在那儿,隔着屏障看向杨戬的方向。
“戬戬,我会回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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