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戬说他没在养凶兽》锦鱼团

52、Who am I 第二天清晨

　　第二天清晨，天光刚刚从东边山脊的缝隙里漏出来，谷地里还笼着一层薄薄的雾气。苏秣推开石屋门的时候，穷奇已经站在石坪上了，手里拎着那包裹好的骨骼，正低头检查绑绳有没有松脱。

　　苏秣打了个哈欠，走到石坪中央的水缸边掬了捧凉水洗脸，冰得他整个人激灵了一下。他甩甩手上的水珠，回头看着其他人陆续从石屋里出来。

　　哪吒已经踩上风火轮在低空悬着，混天绫在晨风里轻轻摆荡。梼杌靠在石拱门边，手里不知什么时候折了一根草茎叼着，面容清冷，和这片清晨的山谷格外相衬。

　　杨戬是最后出来的。他牵着饕餮的手，少年刚睡醒没多久，眼睛还半眯着，被他半揽着带到水缸边，用布巾浸了水替他把脸擦了擦。饕餮乖乖仰着脸由他擦，擦完了又靠在他手臂上赖了一会儿，才慢慢清醒过来。

　　苏秣在远处看着这一幕，小声嘀咕了一句“真是风雨无阻的腻歪”，然后被穷奇在后脑勺上拍了一记。

　　“少废话，走了。”

　　几人沿着山道向东南方向行进。青丘的东南面是一大片覆盖着密林的矮山，越往深处走，林木越密。空气里带着一种湿润的草木气息，踩在脚下的落叶层厚得发软，偶尔有野鸟被惊起，扑棱棱地飞向远处。

　　苏秣走在最前面，步伐熟练地在林间穿行，时不时停下来辨认一下方向，或者用那串旧铃铛轻轻晃两下感知周围的灵力波动。良久，他在一块长满青苔的巨石前停下来，弯腰拨开石根处的枯藤和泥土，露出一条狭窄的裂缝。

　　“就是这儿了，”苏秣说，“矿道入口。里面很深，我没走到底过。”

　　穷奇凑上前来，侧身探了探头往裂缝里看。里面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清，但有潮湿的冷风从缝隙里吹出来，带着一股和石室中相似的气息。

　　“气味是对的。”梼杌站在后面，淡淡地补了一句，“浑沌的气息，比青丘石室里那层封印更浓。”

　　穷奇直起身来，回头看了一眼众人：“一个一个进，跟紧了，别落队。”

　　他率先侧身挤进那道裂缝。梼杌跟在他后面，然后是杨戬牵着饕餮，哪吒走在最后面，混天绫像一道赤红的尾线缀在队伍的末端。苏秣是最后一个，他在裂缝前站了片刻，深吸一口气，也侧身挤了进去。

　　裂缝比想象中要深。侧身走了约莫数十步之后，前方的通道渐渐变宽，从只能侧身挤过的窄缝变成可以并肩行走的石道，石道两侧的墙壁上残留着人为开凿的痕迹。

　　石道向下倾斜，越往深处走，空气中的那股土腥味就越明显。饕餮走在杨戬身侧，感觉到胸口那颗心脏的搏动节奏正在慢慢变化，从平稳的节律转为带着某种期待意味的力度。

　　他在一处石壁前停了下来，松开杨戬的手，自己走上前两步。他伸手轻轻按在石壁上，掌心贴上去的时候，那颗心脏猛地跳了一拍，然后恢复平稳。

　　“就在这后面。”

　　穷奇闻言走上前来，看了看那片石壁。它表面看起来和其他地方没有太大区别，粗糙、潮湿，覆盖着一层薄薄的苔藓。他伸手敲了敲，声音沉闷，没有空腔的回响。

　　“你怎么知道？”

　　饕餮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它告诉我的。”

　　他说话的时候语气太平淡了，以至于穷奇愣了一息才反应过来“它”指的是什么。他退开半步让出位置：“把它弄开。”

　　杨戬走上前来，三尖两刃刀抵在石壁的表面。他没有用太大的力道，只是让刀刃贴着石壁缓缓划了一圈。锋刃所过之处，石粉簌簌落下，露出一道平整的切缝。然后他收刀，伸手在那道切缝上轻轻一推。

　　石壁向内倾塌了，碎块落在里侧的地面上，扬起一片细密的尘土。尘土落定之后，露出后面一片约莫一丈见方的空间——一座被开凿在岩体内部的洞穴，四壁刻满了和青丘石室中相似的古老纹路。

　　洞穴正中央的地面上，有一段被尘土半掩的骨骼。灰褐色，比青丘那截更长一些，依稀能辨认出是一段肢干的形状。

　　穷奇没有急着上前。他站在洞穴入口处，看着那段骨骼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手里那包裹好的骨块放在地上，解开包布，露出里面那截灰暗的骨骼。洞穴中央那段骨骼仿佛呼应了什么，表面浮起一层极其微弱的光，很快又黯淡下去。

　　穷奇这才走过去，弯腰把那截新发现的骨骼也捧了起来。他双手托着那段灰褐色的残片，将它和自己带来的那截放在一起，低头看着它们并排躺在包布上。

　　“……还剩两块。”

　　“剩下的两块，大概在什么方位？”

　　“浑沌的四肢碎片应该分别镇在四个方位。此处洞穴位置在东南偏南，与青丘相邻。按这个规律，剩下的两块应该在西和西南方向，不会离太远。”

　　梼杌继续说：“但你要有准备，这些年暗中动过手脚的人不少，未必都像青丘这样一直守着。”

　　穷奇调整了一下肩上的包裹，抬步朝来路走去。

　　穿过那道裂缝重新回到山林中时，日光已经从树冠缝隙里漏下来，在落叶铺成的地面上洒下细碎的光影。苏秣走在最前面带路，铃铛在他腰间轻晃着，偶尔停下来辨认方向。穷奇走在他后面不远的位置，肩上的包裹随着步伐轻轻摆动，里面的两截骨骼被布包得好好的，碰撞不出任何声响。

　　梼杌走在队伍中间偏后的位置，依然是一副不紧不慢的模样，灰褐色的长发随着步伐在肩侧晃动。他偶尔会抬头看向树冠间漏下来的光斑，像是在判断太阳的方位。杨戬和饕餮走在最后面，少年被他牵着手走了一段，感觉林间路好走了些，便松开他的手改为走在他身侧，自己踩着落叶走。

　　前方的林木渐渐稀疏了些，露出一片被灌木覆盖的缓坡，中央有一块露出的岩石，颜色和周围的石头不太一样，带着一种不自然的深灰。

　　苏秣停住了脚。

　　“怎么了？”穷奇走到他身边停下，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我小时候来过这一带，”苏秣说，“但不记得有一块这样的石头。它的颜色不对劲，和周围山体不是同一时期的。”

　　梼杌从后面走上来，伸手拨开岩石表面覆盖的薄薄一层苔藓和泥土。露出来的石面上有一道很浅的刻痕，边缘已经被风化得模糊了，但隐约能辨认出是一条弧线。

　　“下面有东西。”

　　穷奇走上前，把那块岩石周围的灌木和浅土层拨开一些，露出岩石的全貌。他蹲下来伸手试图将它撬起来，但纹丝不动。

　　“帮忙。”穷奇说。

　　哪吒走上前来，和他一左一右搭住石块的边缘，两人同时发力。石块从泥土中被慢慢抬了起来，露出底下一片不大的空间，约莫一尺深，底部铺着被压实的细土。土中嵌着一截形状不规则的骨骼，比前两块小一些，表面呈灰白色。

　　“第三块。”

　　“按方向算，最后一块应该在西边。不会太远了。”

　　西边的山脊比想象中更近。他们穿过一片低矮的灌木丛，翻过一道被野藤覆盖的土坡，眼前出现一片被两侧山体夹峙的狭长谷地。

　　穷奇在谷地边缘停下了脚步。他肩上的包裹里，三块骨骼正安静地躺着，但此刻它们像是感应到什么，在布包里微微震颤了一下，隔着布料传到他的肩头。他伸手按住包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背，那上面有一层极其细微的颤栗，正沿着他的指节向上蔓延。

　　梼杌走上前来，目光扫过整片谷地，最后落在谷地中央一处略微隆起的地面上。那里的草色比周围深一些，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下方顶起过。他走过去蹲下，伸手拨开那丛深色的草叶，露出一截埋在土里的物体——表面覆盖着干裂的泥土，形状细长，像是被特意蜷曲放置的。

　　他抬头看了一眼穷奇，没有说话，但那个目光里已经包含了足够的信息。

　　穷奇走到那块隆起的土包前，俯身伸手去触碰那截露出的部分。他的指尖刚触及土表，谷地四周忽然响起一阵动静。

　　哪吒几乎在同一时刻抬起了手，混天绫从他臂间滑出，在半空中展开成一道赤红的屏障，将众人圈在中央。杨戬将饕餮往自己身侧一带，三尖两刃刀刃尖朝外，目光快速扫过四周。

　　只见谷地两侧的灌木丛中，陆续走出几道身影，数量不多，但站位恰好封住了谷地的出口和两侧的退路。为首的是一个身形瘦长的人影，穿着暗青色的长袍，面容隐在帽檐的阴影中，只露出一截苍白干瘦的下巴。他身后跟着两道身影，一道是讹兽，另一道身形魁梧，头顶生着一对弯曲的短角。

　　申公豹隔着一小片距离看着谷地中央的众人，没有急着动手，目光从穷奇肩上的包裹移到梼杌脸上，最后落在苏秣身上。

　　“辛苦了。一路引他们找到这里，不容易。”

　　苏秣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了。他站在队伍边缘，在申公豹开口的刹那，他的肩背明显绷紧了，手指下意识攥住袖口。

　　“你什么意思？”穷奇站起来，将包裹护在身后，赤色的瞳孔锁在申公豹身上。

　　申公豹微微偏了一下头，像是在打量一件有趣的陈列品：“你真的以为，他是巧合出现的？一个青丘的狐狸，正好被那个老人派来接近你们，正好知道梼杌的下落，正好能解开青丘的封印，正好把你们带到浑沌骨骼的所在地——”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一丝微末笑意的赞许：“这一路上所有的'正好'，都是我替他安排的。”

　　穷奇的目光猛地转向苏秣。苏秣的脸色已经白了，他站在众人之间，手指依然攥着袖口，嘴唇微微张着，像是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他的目光从穷奇脸上移到哪吒，又移到梼杌，最终落在申公豹身上，声音带着一种压不住的干涩：“……我不知道他在说什么。我——”

　　申公豹打断他：“你当然不知道，我从一开始就没告诉过你。但你的身体知道。”

　　他抬起手，朝着苏秣的方向轻轻点了一下。苏秣的身体骤然一僵，脊背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力量从内部撑直了，指尖不受控制地松开袖口，垂落在身侧。他的瞳孔在一瞬间涣散，又聚拢回来，带着一种自己也无法解释的茫然。

　　“你以为你是青丘的狐狸，从小在那里长大。没错，你是。但你出生之前的那些年，你的魂魄里本来就缺了一样东西。我只是在你很小的时候，把那块东西放了进去。”

　　“浑沌的最后一块骨骼，一直在你身体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