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道无归人》许汐瑶

35、求情 经此一

　　经此一役，天阙道场处处透着沉寂肃穆。

　　余下十一名仙侍重伤初愈，便领了泠的责罚。阵眼苦修本就难熬，自省文稿更是难写，偏偏泠樾冷心冷面，半分情面都不肯留。但凡写得敷衍潦草，便会被无形灵力当场撕碎，只得从头重写。

　　泠樾本就性子高傲疏懒，打心底里瞧不上他们平庸的资质、迟钝的心智。只念着几分忠心，不愿彻底废黜他们，却也没那闲工夫日日盯着、逐字批改。只将严苛规矩撂下，任由他们自己闷头参悟、硬熬打磨。偶尔途经道场，瞥见谁应付了事，便随手一挥撕碎文稿，冷眼丢下一句“自省不严”，旋即转身离去，半点不肯多费口舌点拨。

　　私下凑在一处频频叹气，实在受不住这般无边无际的磋磨。不知谁怯怯提了一句：不如去寻崖屿上仙。

　　众人皆知崖屿性情温润宽厚，最是体恤后辈，也肯耐心指点修行。一来能求他点拨自省与阵道的门道，二来若是能请他出面说情，或许能免去这无尽的责罚。

　　一众仙侍心思忐忑，终究熬不住苦楚，壮着胆子寻到崖屿道场。一个个言辞恳切、满面颓然，苦苦哀求。

　　崖屿看着他们身心俱疲、重伤未愈却还要饱受磋磨的模样，心下终究软了。本性悲悯的他，实在没法冷眼拒绝。可他心里也清楚，责罚是泠樾亲自定下，这是她打理天阙道场的私事，自己贸然插手，终究不妥。心底难免泛起几分别扭与忐忑，甚至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怯意——他太清楚泠樾的性子，清冷强势，行事自有主张。他猜不透她此番是真动怒严惩，还是只为敲打心性，更怕自己此番前来，会惹她不快。

　　可看着眼前一众小辈苦苦哀求的模样，他终究还是应了下来。硬着头皮，寻了个闲暇时分，缓步前往栖屿清庭。

　　泠樾随手翻着万灵愿笺册——万灵的祈求皆化作愿笺，收在册子里。若有未了心愿，且愿意用等价来换，她也肯照拂一二。

　　她眉眼清冷，周身气息寡淡疏离，周身萦绕着难掩的沉郁。抬眸瞥见崖屿走来，只一眼，便看穿了他的来意。神色未变，却已让崖屿心头微紧，愈发局促。

　　崖屿站定在不远处，指尖微微蜷起，先是平复了心底的忐忑，才语气温缓开口，先寻了个稳妥由头，避开直接求情的突兀：“我近日研读道经，悟得一个道理，物极必反，过犹不及。凡事太过苛责，反倒容易适得其反。”

　　他话音刚落，便对上泠樾淡漠的目光。那目光看似平静，却带着十足的压迫感，直直戳中他心底的局促。

　　泠樾缓缓转过身，身姿清挺，语气平淡却带着几分刻意的疏离与拿捏，一字一句问道：“那依崖屿上神之见，此事该当如何？”

　　一句刻意加重的“崖屿上神”，瞬间让崖屿僵在原地，尴尬之意涌上脸颊。他分明是被戳穿了心思，被逼到了绝处，再也没法绕弯子，只能硬着头皮，坦诚来意。

　　他轻叹一声，语气愈发温和，也不忘给泠樾递上台阶：“我知你素来赏罚分明，此番重罚，不过是恨铁不成钢，想敲打他们的心性，并非真心要将他们往绝处磋磨。他们资质本就寻常，经此一战已然知错自省，受罚这些时日也够警醒，不如便点到为止，放宽些责罚吧。”

　　泠樾看着他满脸窘迫、小心翼翼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狡黠，面上却依旧冷然，非但没有松口，反而往前微踏一步，语气轻慢，故意反问：“那我若是偏不松口，执意要罚到底呢？”

　　这话一出，崖屿彻底愣住，眉眼间满是无措与尴尬，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应答。他本就忐忑不安，又猜不透泠樾的心思，被她这般一反问，顿时手足无措，连耳根都微微泛了热。

　　看着他这般慌张窘迫、全然落于下风的模样，泠樾心底那点扳回一城的快意渐起，再也绷不住清冷的神色，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浅的笑意，转瞬即逝。

　　她收回目光，不再逗他，淡淡颔首，松了口：“罢了，既然你开口求情，便依你。苦修根基、补齐阵道功课照旧，心悟自省按例写完便可，不必再反复撕碎重磨。往后安分守己、遇事多思，再犯，便绝不轻饶。”

　　崖屿这才松了口气，心头的忐忑与尴尬尽数散去，眉眼微微舒展，泛起一丝浅淡的笑意。他知晓泠樾本就有收手之意，自己不过是恰好给了她一个台阶，也不多做客套，只淡淡颔首，应下此事。

　　消息传回仙侍耳中，众人皆是松了口气，总算不用在无尽的撕稿重写里煎熬。虽依旧要踏实苦修，却也免去了极致的苛磨，私下里无不感念崖屿的体恤，也再不敢敷衍修行、怠慢自省。

　　而泠樾依旧是那副清冷模样，懒得再将过多心思放在这群仙侍身上。敲打已做，规矩已立，往后他们能有几分长进，全看自身造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