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道无归人》许汐瑶

13、琵琶殇（池宛荑篇） 地底先是传

　　地底先是传来细密的蠕行声响，像万千虫豸在土下穿行。
　　下一瞬，泥土轰然翻涌，无数残缺尸身破土而出，断肢翻飞、皮肉粘连，在魔气牵引下疯狂拼接、重组，化作数尊多头多臂、身形扭曲的怪物。

　　池宛荑怀抱紫檀琵琶，立于阵前，眉眼清冷。她一双素手白皙修长，指节干净利落，不见半分慌乱，左手稳稳托住琴颈，掌根轻贴琴身，指尖依次搭在琵琶首端少商、商阳二弦，指腹轻轻抵住弦身；右手自然垂于琴腰，五指微蜷，指腹轻贴角、徵、羽三根主弦，腕骨微沉，周身灵力顺着指尖缓缓覆上琴弦，蓄势待发。

　　铮——

　　一道音浪横空炸开。
　　不是杀伤，是控。
　　音波如丝，直刺那些尸傀识海残存的印记，强行扭转魔气操控。
　　前一刻还凶戾扑来的怪物，瞬间动作僵滞，随即调转方向，朝着身后同族狠狠撕咬、自相残杀。碎骨飞溅，肢体崩裂，多头互噬，场面混乱不堪。

　　她根本不需要亲自动手屠戮。
　　她只需要让敌人的兵器，刺向敌人自己。

　　可魔族似是早有预料。
　　更多尸骸从土中涌出，旧的碎了，新的又聚，分裂、重组、缝合，层出不穷。有的半截身躯爬行，有的头颅凌空飞旋偷袭，有的数具身躯强行拧成一团，化作十几条臂膀的恶形。

　　池宛荑左手轻滑移弦，右手指尖单点弹拨，音控之力层层叠加。
　　飞旋袭来的头颅被音劲定在半空，轰然震碎；
　　拧合在一起的多臂怪物被强行撕裂，彼此撕扯；
　　满地残肢被她以音力牵引，化作飞刃，反杀向源源不断涌来的新傀。

　　她自始至终衣袂轻扬，立于乱战中心，以一曲琴音，控万千尸骸，杀得魔气翻涌，占尽上风。

　　直到某一刻，她弦下所控的一具“尸傀”，在被她驱使着自戕的刹那，
　　发出了一声极轻、极痛的闷哼。

　　不是尸傀该有的死寂嘶吼，是活人才有的痛楚声息。

　　池宛荑指尖微顿，右手轻揉角弦，转而以探知之音轻拂。
　　细弱音丝探入那具躯壳，触到的不是死寂魂魄，而是微弱却鲜活的心跳与灵息。

　　是活人。

　　她心头一沉，左手轻点五弦铺开音力，尽数探查整片尸潮。
　　越往后涌来的“傀”，活人气息便越清晰。
　　他们被禁术钉死在尸身之中，皮□□合，神魂被锁，被迫成为怪物的一部分，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魔族阵中，那主事者终于缓缓出声：
　　“池姑娘音控通天，能让尸傀反戈，真是精彩。
　　只是不知——你还能不能狠下心，操控这些活人，让他们亲手杀死自己？”

　　池宛荑眉眼微沉，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想用此计逼我，未免太小看我了。”

　　她左手按紧少商、少宫弦，右手抚弦轻颤，使出最柔和的定身音。
　　可音力一落，那几具活傀浑身剧烈抽搐，神魂光芒瞬间暗了下去，仿佛下一刻便要崩碎。

　　她立刻撤力，不强控，只安抚，以治愈音力温养神魂，慢慢松动禁术。
　　右手揉弦不止，音波温柔如春风，一点点裹住那些活傀。
　　可魔气锁链反而被刺激得骤然收紧，活傀痛哼更烈，体内灵光几乎要熄灭。

　　她心头一紧，
　　左手飞快滑移变调，右手单指细剔徵弦，音丝细如发丝，直钻活傀体内，以极精准的音劲剔出禁术节点。
　　可禁术与神魂早已缠死在一起，她刚触碰到魔气，便连带着凡人魂丝一同震颤，险些直接崩断。

　　定身。安抚。精准破禁。都不行。
　　若放任不管，这些活人便会被魔气驱赶，屠尽她身后的同袍。

　　宛荑琴音一振，便要掠身而出，直取魔族主事者首级。
　　可对方早有防备，抬手一引，所有活傀同时剧烈抽搐，哀痛之声四起。

　　“你敢动一步，我让他们当场魂飞魄散。”

　　池宛荑脚步猛地顿住。

　　她只要一动杀意、一动身法、一运重音，
　　这边活人命立刻没。

　　池宛荑望着那些在痛苦中挣扎的凡人身影，按在琴弦上的指节一点点收紧。
　　琴音渐缓，最终归于寂静。

　　池宛荑眸光微黯，已然看清所有退路皆被堵死。
　　她缓缓撤去琴上灵力，垂眸敛神，姿态温顺，似是彻底屈从。

　　“我停手，放了他们。”
　　声线轻淡，无波无澜，全然是一副妥协的模样。

　　魔族主事果然冷笑一声，像是早就会料到一般：“池姑娘确实医者仁心。”周身层层魔气戒备尽数散去，缓步朝她走近，已然认定她已是束手就擒。就在他伸手欲拿捏住她的刹那，池宛荑抬眸，目光清冽又决绝，望着他轻声道：
　　“那便，用我换他们周全。”

　　话音未落，指尖骤然扣弦，将自身毕生灵力与本源魂息毫无保留尽数迸发。轰然音浪席卷四野，直指魔族主事心脉命门的同时，无形音丝如细雨漫撒，精准缠上每一具活傀体内的魔气禁术节点。

　　原本锁死神魂、缝合躯壳的缠魂邪术，在这倾尽性命的琴音冲击下寸寸崩裂、烟消云散。那些被强行禁锢在尸傀躯壳里的凡人，瞬间挣脱魔气桎梏，体内禁锢被尽数解开，纷纷瘫软落地，恢复人本形貌，虽虚弱不堪，却已是保住神魂性命。而满地受魔气操控的残缺尸傀，没了禁术催动与主事灵力维系，顷刻间肢体溃散、化作漫天黑灰，随风消散殆尽。

　　魔族主事猝不及防，万没想到池宛荑是假意屈从示弱，趁他放下戒备、松懈周身法阵屏障的一瞬，蓄力反击。他现在根本来不及再催动禁术胁迫，便被穿体而过的凛冽音劲震碎丹田灵根，当场气绝毙命。
　　危机彻底消解，活人尽数获救，尸潮也彻底覆灭。

　　紫檀琵琶从她怀中无力滑落，琴弦寸断，裂音凄清。池宛荑耗空本源魂息，再无支撑之力，轻轻阖上眼眸，身形缓缓坠向尘土，再无一丝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