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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毒杀之恨
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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止水城比萧衍预想的更小。
城门是灰砖砌的,长年无人修缮,墙根处长满了爬墙虎和青苔。镇上的主街只有一条,铺着参差的青石板,两侧的铺面大多关着,偶尔有一两家茶馆和杂货铺开着门,但也不见几个客人。街上的行人屈指可数,像是一座正在缓慢沉入时间的河底、被世界遗忘了的旧城。
萧衍在镇口勒住马,看了一眼远处那座低矮的城墙轮廓,然后又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帛书。
“就在这里。”他说,“那个名字标注的地址,在镇子西边。”
沈度骑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目光扫过整条街道和两侧屋顶的轮廓。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在空荡荡的街巷中传出去很远。
他们在镇西一条更窄的巷子口停了下来。巷子尽头是一扇已经褪了漆的木门,门上的铁环生满了暗红色的锈迹,门框两侧的墙皮正在大片大片地剥落,露出里面的黄泥和碎砖。
萧衍翻身下马,走到门前,抬手叩了一下铁环。铁环撞在木门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是一块石头落入了一口很深很深的井。
过了很久,门内传来一个老人的声音:“谁?”
“三殿下萧衍。”萧衍的声音不高,却很清晰,“我母亲让我来的。”
门内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传来一阵缓慢的、像是脚不太灵便的脚步声。门被从里面推开了一道缝,露出一张干枯而苍老的面孔。那是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妇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衫,脸上的皱纹像是一张被反复折叠过很多次的地图。她的眼睛有些浑浊了,但当她看到萧衍腰间那枚玉佩的时候,那双眼睛忽然亮了一瞬,像是冬日的河面上裂开了一道缝。
“殿下……”老妇人的声音沙哑而颤抖,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了一样,“您……终于来了。”
她将门完全打开,侧身让开了一条路。
萧衍走进门内的时候,看到的是一个不大的院子,地面是夯实的黄泥,中央种着一棵老槐树,树干粗壮,树冠遮住了大半个天空。院子的角落堆着几摞劈好的柴,屋檐下挂着一串已经干枯的红辣椒,还有一只灰白色的猫正蜷在门槛上打盹。一切都像是被时光放慢了,在这个远离官道的角落里安然地过着自己的日子。
老妇人将萧衍和沈度引进了堂屋。
堂屋不大,只有一张方桌、两把旧木椅和一个靠墙的供桌。供桌上没有牌位,只放了一只青瓷香炉和一面蒙了灰的铜镜。老妇人走到供桌前,用袖子擦了擦铜镜上的灰尘,然后转过身来,看着萧衍的脸。
“殿下,”她说,“您不认识老奴,但老奴认得您。先皇后生下您的那天,是老奴接生的。您满月那天,是老奴替您系上的第一根长命锁。”
萧衍站在堂屋中央,看着这个枯瘦如柴的老妇人,看着她那双因为岁月而蒙上白翳却依然明亮的眼睛,心中忽然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松动。
“我母亲……”
“先皇后走之前的一个月,来见过老奴一次。”老妇人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在说一件她藏了很多年、终于等到了可以倾诉的对象的事,“她那时候就已经知道陛下在给她喝的补汤里下了毒。但她没有声张,没有告诉任何人,只是自己来了一趟止水,在老奴这里住了一夜。”
萧衍站在那里,听着这些话从老妇人口中被缓慢地、一字一句地吐出来。
“那天晚上,她坐在您现在坐着的这张椅子上,看着院子里那棵槐树,坐了很久。老奴给她热了一碗粥,她喝了半碗,放下碗,对老奴说了一句话。”
老妇人看着萧衍的眼睛,那双浑浊的眼中有一层薄薄的水光正在缓慢地泛起,像是被岁月封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找到了出口。
“她说,‘衍儿还太小,他记不住我。但他长大后如果问起我,你就替我跟他说——母亲没有不想活,母亲只是不得不走。’”
萧衍的身体微微晃了一下。
他站在那里,像是一棵正在被风吹动的竹。他没有倒下,没有出声,但他的手指在身侧慢慢握紧了,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的脑海中浮现出一些他从未见过、却在这一刻忽然变得无比清晰的画面——一个年轻的女子,坐在这个院子里,看着月光下的老槐树,知道自己已经喝下了最后几碗毒药,知道自己剩下的日子屈指可数。她坐在那里,没有哭,没有找人诉苦,只是在离开之前,将自己能安排的一切都安排好了。
包括这间院子,这个老人,这句她留给十六年后那个孩子的话。
“母亲没有不想活。”萧衍低声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母亲只是不得不走。”
沈度站在他侧后方,安静地看着他的背影。他没有上前,没有出声,只是站在那里,用自己的存在为他提供着一个稳定的、不会移动的支点。
老妇人看着萧衍,看了很久,然后她转过身,从供桌下面的暗格中取出了一只小木匣。木匣不大,表面已经被岁月磨得温润光滑,边角处包着一层已经生了锈的铜片。
“这是先皇后那天晚上留在老奴这里的。”老妇人将木匣放在桌上,“她说,等她走了之后,如果有一个戴着玉佩的年轻人来找老奴,就把这只匣子交给他。”
萧衍看着那只木匣,看着那些已经被岁月磨损的铜片和木纹。他伸出手,将木匣打开。
里面只有一件东西——一封比那封信更旧的信。信纸已经泛黄到了近乎褐色的程度,折痕处已经开裂。他打开信纸,看到上面那些熟悉的字迹,和他这些年看过的那些旧物中一模一样的笔触。
但这一封信的语调,与他之前读到的那封完全不同。
“衍儿:母亲写这封信的时候,正在止水。窗外有一棵很老的槐树,月色很好。母亲不知道自己还能写几封信给你,但这一封,母亲想告诉你一些别的事。”
萧衍低头看着那些字,阳光从窗格中斜照进来,落在纸面上,将那些褪色的墨迹照得清晰了一些。
“你父亲的御医,在母亲的补汤里加了一味药。那味药叫‘千日散’,吃下去之后不会立刻发作,但会一天一天地侵蚀身体的根基。母亲发现的时候已经吃了一个多月了。御医说,母亲最多还有半年的时间。”
萧衍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变轻了,像是怕自己的呼吸会吹散纸上的字迹。
“母亲没有去质问陛下,也没有去求他收回成命。因为他既然已经走到了这一步,那无论母亲说什么,他都不会收手。母亲唯一能做的,就是在剩下的时间里,把能为你做的事情都做完。”
“母亲写这封信的时候,没有恨。因为母亲知道,恨是一件太耗费时间的事。母亲的时间不够用来恨了。母亲只能用来爱你。”
萧衍的视线落在“只能用来爱你”那五个字上,停住了。
阳光在纸面上缓缓移动着,将那些字迹的边缘照得通透而清晰。他感觉到自己的指尖正在微微颤动着,像是有什么东西从胸口涌上来,漫过他的喉咙和眼眶,却又被他用尽所有的力气压了回去。
他站在那里,将这封信用一种极为缓慢的速度读完。阳光从窗格中移到了他的肩头,又移到了他握着信纸的手指上,将那些正在微微颤动的指节照得苍白而透明。
“衍儿,母亲不在了。但母亲想让你知道的是——母亲在走之前,没有害怕。因为母亲知道,你一定会走到你该走到的地方。母亲只是遗憾,不能亲眼看到你走完那一段路。”
萧衍将信纸按在胸口,低下了头。
沈度看到他的肩膀正在微微颤动着,幅度很小,像是被风吹动的树叶边缘。他向前走了一步,站在萧衍身侧,没有碰他,只是站在他可以随时靠过来的位置。
老妇人已经无声地退到了堂屋门口,将那扇门半掩上了,留给了他们一片安静的、不会被任何人打扰的空间。
窗外的阳光还在缓慢地移动着。院子里的老槐树正在风中轻轻摇动着自己的枝叶,将那些零碎的影子投在窗纸上,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陪伴着这个终于走进来的年轻人。
萧衍在那里站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光从这一格移到了那一格,久到他手中的信纸边缘被他握出了一道浅痕,久到他终于缓慢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地呼出来。
他将信纸重新折好,放回那只木匣中,然后将木匣合上,抱在怀中。
“沈度,”他的声音不高,但在安静的堂屋中很清楚,“我父亲让人毒死了我母亲。”
“我知道。”沈度说。
“我一直在想,我应该恨他还是不恨他。我以为我花了十六年,已经想清楚这件事了。但今天我才知道,原来我一直没有真正想清楚。”
沈度走到他面前,看着他的眼睛:“那你现在想清楚了吗?”
萧衍安静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我恨他。但我不只是为他毒死我母亲而恨他。我恨他让我母亲在离开的时候,还要花时间去想怎么把剩下的日子用来爱我,而不是用来恨他。我恨他让一个快要死的人,连恨都来不及。”
他的声音依然平稳,像是用棉布包住了一块正在燃烧的炭,表面看不出热度,但温度正在从那些看不到的地方缓慢地渗透出来。
沈度伸出手,将他抱在怀中的那只木匣接过来,放在桌上,然后将他的两只手拢在了掌心里。
“你母亲在信里写的那些话,是留给你看的。”沈度说,“她留给你的是爱,不是恨。她把恨留给了她自己,带走了。她把剩下的都留给了你。”
萧衍低下头,看着沈度握着他的手指。那些手指正在慢慢地停止颤动,像是在这一片被握住的温度中找到了可以停下来的地方。
“沈度,”他说,“我想给我母亲立一块牌位。”
“好。”
“我要在牌位前告诉她——她留下的路,我会走完。她没能亲眼看到的,我会替她看到。她没能做到的,我会替她做到。”
沈度安静地听完,然后将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我陪你一起跪。”
萧衍没有抬头,也没有出声。但他的手指在沈度的掌心中微微收紧了,像是在回应着什么。
窗外的风穿过院子,吹动了那棵老槐树的枝叶,发出一阵细碎的、像是有人在远方轻声说话一般的声响。阳光从窗格中斜照进来,落在两人之间,将他们交握的手和桌上那只木匣的边缘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