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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说开了,江沄也轻轻的碎了 进到公司, ...

  •   进到公司,程砚琢就要开始忙活了,再次跟江沄重申不随便动用魂力、不吓人之后程砚琢不放心的开始画图。

      程砚琢是设计工作室的合伙人和主创,和另一位合伙人一起在一间单独的办公室内,另一位合伙兼出资的人常年翘班,所以这办公室基本只有程砚琢在用,程砚琢可以放心放江沄在办公室里面逛。

      江沄乖乖飘在程砚琢两米范围内,一双清亮的眼睛左右轻转,眼底盛着按捺不住的好奇。方才在室外被盛夏暑气裹着,一进屋内便被扑面的凉意包裹,他知道这是名为 “空调” 的器物所致。砚琢家中也有,是一方挂在墙上的长方盒子,可这里的空调只露出一截出风口,其他的好似藏在墙内,模样大不相同。

      他下意识朝出风口的方向轻飘了寸许,却被无形的界限拦住。江沄指尖微蜷,不自觉运力想要飘的更远一些,掌心刚泛起一点浅淡的蓝光,便猛然想起砚琢的叮嘱,立刻收敛气息,将那点微光轻轻散了。

      也罢,等砚琢忙完再问便是。

      他轻轻落回地面,可两米范围实在有限,转来转去也瞧不出什么新鲜,只得重新飘回程砚琢身侧,静静看着她工作。砚琢面前的方盒屏幕上,浮现出无数细密规整的线条,构成一张又一张精巧繁复的图纸,远比他记忆深处模糊闪过的图样更为精准灵动,指尖轻点便可放大缩小,变幻无穷,看得他怔怔出神。

      记忆……

      江沄微微蹙眉。

      他以前…… 也常常看图纸么?江沄蹙眉继续深想,可念头刚往下探,脑海里便只剩下一片混沌的空白,什么都抓不住。

      程砚琢一直暗中留意着他,见他始终守着分寸,不跑远、不妄动,最后安安静静待在一旁,悬着的心彻底放下,渐渐沉浸进图纸之中。

      江沄对着虚空发了会儿呆,终究想不起半分过往,便不再为难自己,目光又开始轻轻转悠。

      她的工位左侧是一堵半透明的玻璃隔断墙,背后则是实墙。方才进来时,他便瞧见玻璃墙外是一片开阔的办公区,此刻一抬眼,好似就能对上那片人声隐隐、步履匆匆的景象。江沄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渴望,见程砚琢埋首工作,不愿打扰,便悄悄起身,身形轻飘飘好似一缕水汽,无声穿过了玻璃隔断。

      一墙之隔,便是全然不同的热闹景象。

      宽敞的办公区里坐满了人,键盘敲击声此起彼伏,间或夹杂着压低的交谈、电话里清晰的应答、鼠标清脆的点击。有人抱着一叠图纸快步穿梭,有人对着屏幕蹙眉修改,有人侧头与邻座轻声讨论方案,也有人趁着间隙飞快揉一揉酸涩的眼角。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落在整齐的工位上,明明喧闹拥挤,却透着一种安稳又鲜活的秩序。

      不多时,入口处便走来一位身着明黄色制服的小郎君,手里提着几袋包装精致的饮品,走到前台,将一杯奶香浓郁的甜水递到了值守的小娘子手中。

      甜水……

      江沄轻轻吸了口气。

      清甜的香气裹着牛乳的醇厚,还飘着几缕他叫不出名字的花果气息,绵软又香甜。他如今靠着砚琢水泡温养,早已褪去一身阴冷,甚至能安然立于日光之下,可魂魄生来近水,对这般清润甜软的气息,仍有着本能的亲近与向往。

      江沄的目光不自觉追着那杯饮品,看它被送到一位扎着丸子头、戴着方框眼镜的小娘子手中。那小娘子仰头猛灌一口,眉眼瞬间舒展,露出满满幸福的笑意,方才脸上的疲惫也一扫而空。江沄看得认真,下意识屏息凝神,朝她的方向静静望了过去……

      墙上的时钟悄无声息地走着,不知过了多久,程砚琢终于从 CAD 图纸里抽出身来,大大伸了个懒腰。她随意往左右一扫,却猛地发现 —— 江沄不见了!

      心瞬间一紧,伸到一半的手猛地收回,她立刻压低声音,急慌慌轻唤:“江沄?”

      话音刚落,墙外的身影便穿墙而来。江沄眼底亮得落满星光,兴冲冲飘到她面前,一脸藏不住的兴奋。

      “砚琢,我给你说,我刚看到外面可热闹了。” 他边说边用手不停比划,眼睛忽闪忽闪的。

      “有位小娘子得了这么大一杯香甜得不得了的水,混着牛乳与花果的气息,她只一口,脸上的乏累便全都散了,笑得特别欢喜。没过多久,她把手里的活儿交给一位郎君,郎君还表扬了她。这牛乳水莫不是什么神仙水,竟有这样的功效!”

      “还有位郎君的方盒子里本只有简单图纸,不知他怎么点了几下,不一会儿竟显出一栋宏伟高楼,活灵活现,跟真的一样……”

      他说得兴致勃勃,恨不得把墙外所见一股脑全倒给她。

      程砚琢望着他鲜活明亮的模样,忍不住弯了弯眼,刚要开口,喉咙忽然一阵细痒,轻咳了两声。

      江沄瞬间噤声,神色立刻绷紧,想上前替她拍背,又想起自己碰不到她,只得僵在原地,手足无措。

      程砚琢见他呆愣愣的模样,好笑地摆了摆手,拿起水杯准备去接水。

      江沄见到却立刻出声叫住她,像是终于找到了自己能为她做的事。

      只见他双手指尖泛起浅淡蓝光,一手轻挥,一道水汽打在饮水机的按钮上,水流应声而出;另一手再引蓝光,凌空将那道水流稳稳牵向程砚琢手中的杯子。

      办公室不算小,饮水机在斜对面墙角,距她足有四五米。

      水流在空中蜿蜒成一道柔和弧线,像被无形的线牵着,稳稳注入杯中,画面奇诡又好看。
      程砚琢一时看得怔住。

      水杯很快接满,江沄手上蓝光缓缓散去,他提唇微笑,眼神亮晶晶地望着她,像个等着被夸奖的小孩。

      程砚琢唇角弯了弯,又很快抿直,看向他的眼神带着几分故作严厉:“是谁跟我保证,不随便动用魂力、不吓人的?”

      江沄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手指轻轻攥着衣边,声音一下子低了下去,结结巴巴:“砚、砚琢,我……”

      看他瞬间紧张得手足无措,程砚琢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喝了一口水,便开始收拾东西。

      “不早了,我下午要去工地。你乖乖跟着我,别乱跑,也不许再像这样随便动用魂力了。”

      江沄见她没真的生气,才悄悄松开攥紧的手,期期艾艾应了一声:“…… 哦。”

      程砚琢收拾妥当,抬眼便见他微微垂着头,一副有些沮丧的模样,心头不由得一软。

      她分明记得,他方才说起那杯甜水时,眼底藏着的、藏都藏不住的向往。

      她轻声笑了笑,放缓了语气:“你刚才说的那个,叫奶茶。等晚上回去,我也给你买一杯,让你好好闻闻那香气。”

      江沄猛地一怔,随即整张脸都亮了起来。

      他连忙点头,满心的兴奋刚要涌上来,又被他强行按捺下去,只安安静静落在她身侧,跟着她匆匆的脚步,一同向外走去。

      来到古河道工地,又是一通连轴忙活。检测古建筑基坑的承重稳固性、核对框架结构偏差,再结合现场实况微调方案、跟工友交代施工细节,等手头事宜大致收尾,已然是下午四点多。

      老陈叔热络地领着程砚琢往工棚办公室去,给她和自己各倒了杯凉白开。自己先捧着那只旧搪瓷缸,咕咚猛灌一大口,这才舒爽地长出一口气,拉过条板凳坐下。

      “砚琢累到了吧?我看你嘴唇白得一点儿血色都没得,先喝点水缓一哈。这大夏天的下午跑工地,最是磨人。别看这片古建筑不长,真走下来还是要费些脚力。最近天是越来越热了,工友些都在说,再往后下午怕是出不了工咯……”老陈叔絮絮叨叨跟她唠着工地里的琐事,语气里全是熟门熟路的心疼和关心。

      歇了一阵,闲话和工作也说得差不多了,他才左右瞟了瞟,准备跟程砚琢提一提那个 “非合作方” 的事。

      可刚要开口,目光一落回她脸上,见还是那副苍白模样,老陈叔眉头一下子就拧紧了。先前还只当是跑工地晒到了,可这会儿在办公室吹了半天空调,他这把老骨头都缓过来了,砚琢咋半点好转都没有?

      他当即就担忧起来:“砚琢啊,你脸色咋还这么白?是哪儿不舒服哇?头晕不晕?真要是中暑了可千万莫硬扛哈。”不等程砚琢回话,老陈叔又压低声音,犹豫着补了句:“还是…… 还是那个非合作方搞的鬼?”话说到这儿就顿住,没敢往下明说,只一个劲儿地对着程砚琢使劲递眼色。

      看得程砚琢失笑不已,她安慰老陈叔:“陈叔,我好着呢,可能昨晚空调半夜停了,我有点热感冒,回去吃点儿药就好。”

      至于江沄的事儿,程砚琢想了想还是决定都如实告诉老陈叔。

      这几天相处下来,她觉得江沄从不是传说中那样凶戾噬人的厉鬼。他失忆懵懂,很多时候反倒迟钝得厉害,别说害人,怕是连 “害人” 两个字都想不明白。

      她将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拣关键的简明扼要说了一遍。

      老陈叔听着程砚琢的描述,没怎么出声,只是那两道眉毛越皱越紧,他放在搪瓷缸上的手也无意识的攥紧,指节微微泛白,脸色开始凝重。他时不时往程砚琢身后、往左右空旷处飞快扫一眼,眼神若有所思,嘴唇越抿越紧。

      等程砚琢把 “水泡温养”“上香” 几句说完,老陈叔猛地将搪瓷缸墩在桌上,磕出一声沉闷的脆响。

      “这,这……”

      老陈叔眼神焦灼地盯着程砚琢,嘴唇动了几动,话到嘴边又慌忙往四周扫了一圈,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又急又哑:“你这丫头 —— 你真是…… 胆子大得没边咯!”

      他想骂江沄几句,又不敢大声,怕惊扰到对方;想劝程砚琢,可她事都已经做了;想发火,可一看她这几天熬得惨白的脸,火气又硬生生憋了回去,最后只化作一声又短又闷的叹息。

      老陈叔抬起手,指了指她,又指了指她左手背上的水泡,指尖都微微发颤,半天只憋出一句:“你啊你…… 是真不懂这里头的凶险。”

      他正琢磨着怎么点醒程砚琢,目光无意间落到她手腕的手串上 —— 那是之前他特意找来给她辟邪的。这一看,老陈叔脸色骤变。

      他立刻攥进程砚琢的左手衣袖,拉到眼前仔细瞧。只见那串珠子早已没了往日温润的暗光,珠身爬满了细密的裂纹,不细看还以为是天然纹路。

      这手串是老陈叔托老家三舅姥爷,从香火极旺的古寺里求来的。以前他待过的工地怪事不断,戴上这串之后就安稳了许多。三舅姥爷当年特意交代过,这珠子受过佛光加持,讲究珠圆玉润、光华内敛,是用来为主人挡灾化煞的。如今珠身裂成这样,分明是替她挡了大劫,灵力耗到了尽头。

      老陈叔心里又惊又怕,捏着手串给程砚琢看,声音都发紧:“砚琢你还说没得事!你看看这珠子,再看看你那张白得像纸的脸!”语气里满是痛心,“这么多年,我从没见你虚成这个样子。娃儿啊,你可长点心吧!”

      他长叹一声,颓然坐回板凳上,抹了把脸,脑子里乱成一团。现在再给三舅姥爷打电话,催高人早点过来来得及吗?要不干脆直接把砚琢拉到庙里去求平安?可江城这么多寺庙,他也不晓得哪家才真的灵。万一驱不走反倒把那东西惹毛了,回头报复起来,后果更不敢想。

      这也不稳当,那也赶不及。砚琢这娃儿,咋就这么遭罪哟。

      想到这儿,老陈叔心里又是一阵自责,说到底,这事还是怪自己……

      程砚琢盯着手串上的细纹,心头也沉了沉。她对自己的记忆力还挺有自信的——小镇做题家出来的,这点底气还是有的,当时自己把这手串当成唯一的心里安慰,很仔细的看过,彼时珠身光洁无瑕,绝无半分裂纹。

      难不成……江沄还真是个不得了的厉鬼?

      想着她侧头看飘在一旁的江沄,只见江沄那双眼睛依旧干净澄澈,可此刻这清澈的眸子里,盛满了化不开的愧疚与无措。他显然把老陈叔的话听了进去,也明白自己的存在,竟给砚琢带来了这般灾祸。

      程砚琢看他,他也回看程砚琢,声音发颤带着浓重的自责,小声地喊了一句“砚琢,我……”

      江沄说着说不下去了,他颓然垂下眉眼,满心苦涩。要解释什么吗,要说什么呢,这几天的快乐像岸边闪着光的砂砾,河水一涨便被冲刷走了,无影无踪。

      原来自己贪恋的温暖、欢喜和陪伴竟是从砚琢身上一点一点吸过来的,像……像水蛭。

      自己给砚琢带去的是灾祸,砚琢本是活在阳光下的女子,耀眼又温柔,前程光明坦荡,而自己只是古河道边一个失忆的水鬼罢了,阴暗、孤寂,不知道哪天就会消散在天地间,无人在意。

      也许自己应该主动离开砚琢,对,应该离开她,没有自己带给她的灾厄,她就能恢复健康,再也不会被怨气侵扰。

      可,可生在石缝里却又被阳光眷顾过的花草哪能再忍受黑暗呢,半垂的眼睫下,江沄眸色渐深……

      程砚琢看现在恢复了正常男子身形的江沄低垂着头,颓丧不已,仿佛又回到初见时怯懦可怜的模样,身影飘忽,还多了几分蚀骨的失意,仿佛下一秒就要消失。

      程砚琢在心里轻叹一声,她信自己的眼光,江沄绝非大奸大恶之辈,可人鬼殊途,他的存在确实会影响到她,这是不争的事实。

      她抚了一下衣袖,今天早上下意识换上了轻薄款的长袖衬衣,本来是觉得下午跑工地可以防晒,现在想想估计也有觉得冷的因素在。身体变差了自己还是能感觉出来的,之前以为是空调关了有点感冒,现在得了老陈叔提醒,才明白根源也许在江沄身上。

      可江沄早上试过了,他现在根本无法主动脱离水泡,那逼江沄有什么用,难道还真得去挖水泡?虽然程砚琢自诩胆大,可能不伤害自己还是尽量不想伤害自己,还是再问问高人什么时候到吧,等高人来处理,专业的事情交给专业的人做。

      看老陈叔愁眉不展,程砚琢连忙出声安慰,想了想干脆起身把门关起来反锁,然后回身示意江沄现身,三个人一起商量,把话说开。职场上最怕的就是颗粒度没有对齐,你说这个别人理解成那个,这是她做项目多年的经验,对付这种事,道理也是一样的。

      只要大家齐心配合,就能把影响降到最低,程砚琢做了这么多项目,这方面的流程可太熟悉了。

      一阵蓝色水光漫过,江沄的身影渐渐凝实,依旧是身着浅灰色对襟粗布长衫的清瘦模样,眉眼周正,气质温润。

      “陈,陈先生……”江沄礼貌行了个礼。

      尽管老陈叔在程砚琢的提醒下早有心理准备,可乍一下看到一个水鬼真真实实的显现出来,还是吓了一跳,这大白天的还真能见鬼啊。

      摸一摸额头,没有发烧,再暗自掐了自己一把,疼!

      所以也不是幻觉,这真是鬼啊!可这鬼和传说里青面獠牙的样子完全不一样,非但不吓人,还是个眉目清秀、规规矩矩的年轻人,眼神干干净净的,半点儿凶气都没有。

      呃,小伙子?

      老陈叔突然注意到江沄穿的衣服是古装,突然意识到这怕不是个现代的鬼,于是试探着问:“这位……江小先生,您老人家…… 走了有好些年头了吧?”

      江沄垂着眸,声音轻淡:“记不清了,只知道过去了很久,这几日所见的事物,皆是我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

      程砚琢看江沄情绪始终低落,适时出声打断:“陈叔,您也看见了,他真不是害人的厉鬼,您别担心了,没事儿的。”

      说着又看着手腕的手串尝试解释:“至于这手串珠子……”

      江沄生怕因为自己不小心弄裂珠子让砚琢受到陈叔责骂,立即想把责任揽过来,出声接话:“这珠子对我有压制作用的,只是我早已习惯那份不适感。我在古河道日久,时常觉得寒冷孤寂,相较之下这点不适我早已能够忍受,加上后来砚琢给我烧了香火,我就更感觉不到这珠子的压制了,是我没注意控制住力量耗损了珠子的灵力,让珠子碎裂的,您要怪就怪我吧,砚琢不知道的。”

      程砚琢眼看着老陈叔本来因敬畏鬼神,对江沄留着的那几分客气,在江沄说完这番话后客气敛去,眼底反倒腾起几分冲他发火的愠色,赶忙出声打断。

      “好了,咱们不纠结对错,眼下解决问题才是关键。陈叔您也看到了,江沄并无恶意,反而可以沟通,也是愿意配合我们的。水泡的事本就是一场意外,这几天我和江沄试过了,他确实没办法主动离开,魂魄被束缚在我这水泡里了,他也不想的。”

      “陈叔,我想着这方面还是交给专业的人做比较好,您上次说的高人具体什么时候到啊,要不再问问?”

      老陈叔实在没别的法子,只得连连点头:“要得,砚琢,我立马就去问。”说完便拿起手机,出门找地方给三舅姥爷打电话去了。

      门在身后轻轻带上,江沄紧绷的肩膀瞬间垮了下来。

      他松了一口气,可随即愧疚就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把他整个人淹没了。

      他抬眼望着程砚琢,眸子里满是破碎的自责,声音哑得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砚琢,对不住……”

      说完,嘴唇嗫嚅着,像还有话要说,却怎么都挤不出下一个字。

      程砚琢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

      她走上前,抬手向他肩膀的方向伸了伸手——虽然触碰不到,却还是做了个轻拍的动作。

      “别担心。”她说,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等高人来了就好了。”

      说完不再看他,径自在旁边凳子上坐下,低头抚摸着自己左手背上那颗不复晶亮的水泡,低喃道:“这水泡,估计也撑不了几天了。”

      江沄的肩膀又缩了缩。

      程砚琢装作没看见,抬头望着江沄继续说:“到时候你打算怎么办?”

      江沄抬起头,眼里全是茫然:“我……我不知道……”

      “那你想过没有?”她问,语气随意,“是回古河道,还是找个别的什么地方待着?”

      江沄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程砚琢等了两秒,又说:“回古河道也行,你待了那么久,熟悉。不过这边现在在施工,吵得很,估计不太消停。”

      江沄沉默了一会儿,小声说:“我……我不想回古河道。”

      程砚琢心里动了一下,面上没显,只是“嗯”了一声:“那你想去哪儿?”

      江沄又沉默了。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我……我不知道能去哪儿。”

      程砚琢看着他那双眼睛,忽然觉得心里有点酸。但她没让这酸意爬到脸上,只是点了点头:“行。那就先不想,反正还有几天。”

      她顿了顿,又说:“我回去查查,看有没有什么办法,能给你找个……不那么冷的地方待着。”

      江沄看着她,嘴唇动了动:“砚琢……”

      “嗯?”

      “你……你不怕我吗?”

      程砚琢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她看着对面不远处飘着的,佝偻着背企图把自己缩成一团的江沄,脑海里闪出初见时缩小版的抱膝缩在角落眼泪汪汪的江沄、吸多了香火膨胀版的江沄、今早上半身嵌进墙里只留下半身在外面吊着的江沄、围着自己转圈圈只想确认自己的脚还痛不痛的江沄……

      细数起来遇到他不过才四天而已,可脑海里竟多了这么多他的身影。想着,程砚琢加大了脸上的笑容。

      “怕你什么?怕你把我冻感冒?怕你吸多了香火变大把我压死?怕你穿墙过来给我吓一跳?”

      江沄被她噎住了,脸色肉眼可见的又开始泛红。

      程砚琢看着他那个样子,心里那点酸意散了不少。她语气轻快起来:“你要是个厉鬼,我早跑了。你这样的——”她上下打量他一眼,“你这样的,在鬼里头大概也算老实的。”

      江沄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接。

      程砚琢已经转过头去翻手机了,嘴里还在嘀咕:“回去先查查资料,实在不行再问问陈叔认识的那个高人……”她顿了顿,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头也不抬地补了一句:

      “这几天你就好好待着。别想那些有的没的。”

      “想也没用。”

      最后这四个字,她加重了一点语气,像是在说一件板上钉钉的事。

      江沄看着她低头翻手机的侧脸,忽然觉得,心里那团拧着的什么东西,好像松了一点。

      “要不一会儿我们去找找之前你那个坛子吧,再接点儿江水去去试试?来都来了,实在不行回去再看看别的,网上说……”程砚琢在那边上网查着各种水鬼的资料,又絮絮叨叨的念出来。

      江沄不由自主的飘近,又跟着回应:“嗯,好,这个是假的,我们不这样儿……”

      “砚琢啊,高人来不了咯。”老陈叔推门而入,看到两个靠近看手机的身影,顿了顿,想说什么终是忍住,又继续道:“高人好像遇到什么事儿,但是说他有个弟子可以来,一会儿晚上就出发赶过来,大概后天就到。”

      程砚琢疑惑:“这么久,这高人弟子在哪儿啊。”

      老陈叔也说不清楚,但想着高人的弟子定也是个厉害的,老陈叔就放心了许多。再看看江沄,老陈叔在心里一声又一声的叹着气,终究没有说出什么。

      和老陈叔约好后天在自己家里碰面后,程砚琢和江沄就准备回去了。临走去找了找,没有找到江沄的坛子,现在现场已经开工,估计被挖机碾碎或者埋了,程砚琢只好装了一瓶江水回去。

      老陈叔站在工地门口,望着砚琢离去的背影。

      这时候那水鬼又隐去了身形,就见砚琢时不时侧头望一望身旁的空处,像在听谁说话。听着听着,嘴角就弯起来了。她步履轻快,不急不缓,踩着夕阳的余晖往前走。

      那光落在她侧脸上,给那张还带着点苍白的脸添了几分暖色。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亮亮的,比天边那片将燃未燃的晚霞还要灿烂。

      老陈叔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那时候砚琢刚来工地实习,扎着马尾,穿着不太合身的安全背心,笑着喊他陈师傅,每次解决了什么问题,她会一个人站在那里,对着图纸笑一下——就是这种笑。很轻,很淡,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他已经很久没见过她这样放松的笑了。

      这些年砚琢越来越能干,越来越有名气,说话做事越来越周全。她成了“程工”,成了“小程总”,成了谁提起都要竖大拇指的人物。可她这样笑起来的样子,好像越来越少见了。

      现在她又笑了,对着空气笑,对着一个鬼笑。

      老陈叔想起那串碎裂的珠子,想起她发白的嘴唇,想起自己刚才那些没说完的话。他本来是害怕的,是担心的。还准备回去再给砚琢回一封邮件,让她离那个“非合作方”远一点。但现在看着她走远的背影,看着她在夕阳里笑得像个小姑娘——他忽然觉得,好像也没那么怕了。

      那鬼是为砚琢带来了灾祸,可砚琢现在好像也是真的快乐。

      他活了大半辈子,见过太多“应该”和“不应该”。应该离鬼远一点,不应该拿命去赌。可砚琢这姑娘啊,从来不听“应该”的话。

      她只听自己的。

      就像当初工地上所有人都不理会作为监理的自己说的基坑有问题,只有还是实习生的砚琢,认认真真测过一遍后,站出来信他、帮他往上反映,硬生生躲过一场大祸。

      砚琢这孩子,心里有杆自己的秤,谁也扭不动。

      老陈叔在门口站了很久。直到那个身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融进漫开的霞光里。

      风吹过来,带着傍晚特有的温热。他忽然觉得,那鬼可能也没那么坏。一个能让砚琢发自内心笑出来的鬼,能坏到哪儿去呢?

      他转过身,慢慢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远处只剩一片暖融融的金色,人已经看不见了。

      老陈叔摇摇头,自己也笑了。

      算了,各有各的运道,这丫头的运道,就让她自己把握吧。

      他踩着自己的影子,一步一步走回工棚。身后那片夕阳,慢慢沉下去了,可老陈叔心里清楚,明天,它照样还会升起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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