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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因未婚妻忘带签字单,本校长被迫在亲一下之后签署霍格莫德许可文件 暑假剩下的 ...

  •   暑假剩下的日子像被施了加速咒一样从指缝里溜走了。
      埃琳娜的游泳课排得比霍格沃茨的课表还满。赛琳娜每天早上天刚亮就从湖心里冒出头来,银蓝色的鳞片在晨光下闪着缎子一样的光泽,用那只带着蹼的手朝岸边的埃琳娜挥一挥,意思是"快下来"。
      埃琳娜从一开始只敢在浅水区扒着石头蹬腿,到后来能放开手飘出去三四英尺远,再后来能闷着头游上七八下才抬头换气,进步的速度让赛琳娜拍了好几次尾巴表示满意。
      "你现在的漂浮姿势已经很标准了,"赛琳娜有一天上午浮在她身边,用一种认认真真的语气说,银白色的头发在水面上铺成一片,"但是你的打水力度还需要再调整一下。人类游泳的时候,腿不是用来砸水的,是用来推水的。你想象一下你的脚踝是两条鳗鱼的尾巴,不是两块砖头。"
      "鳗鱼的尾巴,"埃琳娜扒着一块长满青苔的石头,喘着气重复了一遍,"行,我再试试。但我要先声明,我这辈子没见过活的鳗鱼。"
      赛琳娜歪着头想了想,然后一个猛子扎进水里,再浮上来的时候手里捏着一条扭来扭去的、手指粗细的银灰色小鳗鱼。
      埃琳娜尖叫着往后弹了整整两英尺,水花溅了赛琳娜一脸。赛琳娜眨了眨眼睛,用一种完全不能理解人类为什么要害怕这么可爱的小生物的表情看着埃琳娜,然后把那条无辜的小鳗鱼放回了水里就继续用那种学术探讨的语气说它走了你可以继续练习了。
      岸边的月桂树下,斯内普坐在一张被施了防水防潮咒的折叠椅里,腿上摊着一本《高级魔药制作·第七版》,手边放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黑咖啡。
      他穿着一条深灰色的泳裤和一件白色的亚麻衬衫,衬衫没有系扣子,露出锁骨下面一片被月桂树阴影遮得斑斑驳驳的苍白皮肤。他的魔杖插在折叠椅扶手上一个特制的皮套里,随时可以在埃琳娜呛水的一瞬间召唤出一道泡头咒或者漂浮咒。
      但事实上,他一次都没有真正使用过。因为埃琳娜虽然游得不快,却从来没在深水区恐慌过,每次被水花呛到咳嗽两声之后擦擦脸就继续扑腾,反倒是赛琳娜有时候太兴奋,一尾巴甩过来溅起的水花把她自己呛着了。
      "西弗勒斯!"
      埃琳娜有一天下午从水里爬上岸,浑身湿漉漉地跑到月桂树下,头发贴在脸上,嘴唇冻得有点发白,但眼睛亮得像两盏小灯笼,“赛琳娜说我已经可以在深水区游一个来回了!一个来回!从岸边到湖心那个浮标再游回来!全程没有扒石头!没有用泡头咒!"
      斯内普从书页上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
      她的泳衣是维斯塔陪她在霍格莫德买的,深蓝色的,领口有一圈银色的波浪纹,和她脖子上那枚银色水滴吊坠意外地搭配。她的右手中指上戴着那枚珍珠戒指,戒指在阳光下泛着幽蓝银白的光泽,和她湿漉漉的手指贴合得天衣无缝。
      "一个来回,"他重复了一遍,用一种像是在确认某个魔药配方比例的语气,"从岸边到湖心浮标,再游回来。距离大约是四十英尺。耗时多少?"
      "呃,"埃琳娜的气势忽然矮了一截,"我没计时。"
      "那就不算数,"斯内普翻了一页书,用一种极其平淡的语气说,"明天重新游一次。这次计时。"
      "你这个人怎么这样!"
      埃琳娜瞪着他,湿漉漉的头发甩了他一脸水珠,但她的嘴角根本压不住,"你不应该先说'很好'或者'进步很大'吗?"
      "很好,"斯内普说,眼睛没有离开书页,"进步很大。明天计时。"
      他说"很好"和"进步很大"时的语气,和他念魔药配方时的语气一模一样。但埃琳娜还是笑了,因为她现在已经能从他那些看似冷淡的措辞里,精准地捕捉到那些藏得极深的、几乎不可能被常人察觉的柔软。
      他说明天计时,意思是明天他还会坐在这里,穿着泳裤和亚麻衬衫,手边放着黑咖啡,腿上摊着《高级魔药制作》,随时准备在她呛水的时候跳下去。
      他不是不信她能游一个来回。
      他只是想明天继续坐在这里看她游。
      赛琳娜从湖岸边的浅水里探出半个身子,朝埃琳娜做了三个波浪状的手势,那是人鱼族表示"明天见"的信号。
      埃琳娜蹲下来,把手伸进水里,让那枚珍珠戒指接触到湖水的表面,戒指上的珍珠在触碰到水的一瞬间发出了一层极淡极淡的银蓝色光晕,像是在回应水里某个看不见的信号。
      然后赛琳娜用尾巴在水面上拍了一下,溅起一片细碎的水花,转身沉了下去,银蓝色的鳞片在深水中闪了一下就消失了,只剩下一圈一圈荡开的涟漪证明她来过。
      “明天计时就明天计时。”
      埃琳娜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草屑,用一种极其自信的语气说,"你等着,我明天一定能在三分钟以内游完。"
      "四分钟,"斯内普合上书,站起来,把折叠椅收进魔杖套里的储物空间,用一种像是在报天气预报一样的语气说,"如果能在四分钟以内游完,就算及格。如果超过四分钟,说明你的打水动作还需要改进。赛琳娜刚才说的对,你的脚踝不是砖头。"
      "你听到了?你在岸上看书,你居然听到了我们水里的对话?"
      "我的耳朵又没有进水。"
      埃琳娜看着他,看着他那张在午后的阳光下依然冷淡如大理石的侧脸,看着他衬衫领口露出的一截苍白的锁骨,看着他收折叠椅时手指上沾着的魔药药渍。
      然后她用一种极其促狭的语气说:"西弗勒斯·斯内普,你坐在岸上看书,实际上在听我游泳课的教学内容。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对游泳教学感兴趣的?是从我第一天呛水的时候开始的吗?"
      斯内普把折叠椅收好的动作停了一瞬,然后用一种极其平稳的、像是在阐述某个无可辩驳的事实一样的语气说:"作为霍格沃茨的校长,我有责任确保任何在校园水域内进行水上活动的学生的人身安全,尤其是当一个拉文克劳三年级学生打算用她的戒指召唤一只活了不知道几百年的巨乌贼来参观它收藏的银质餐叉的时候。这与个人兴趣无关。这是职责范围之内的事。"
      "对,"埃琳娜用一种她已经练习了一整个暑假的、专门用来拆穿他所有借口的语气说,"你的职责范围包括戴着泳裤坐在岸边看我在水里扑腾,包括给赛琳娜提关于我打水动作的改进建议,包括威胁我说下次要扣格莱斯顿三十分。这些全都是你作为霍格沃茨校长的职责。我完全相信。"
      她在说到"完全相信"这几个字时,脸上的表情和她在魔药课上对斯内普说"我完全相信这个配方是正确的"时一模一样,而斯内普在魔药课上拆穿她的借口时,用的也是他现在脸上这种表情。
      但他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把书夹在腋下,朝庄园的方向走了几步,然后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明天早上,七点。不要迟到。如果你迟到了,赛琳娜会自己游到湖心去看格莱斯顿,不等你。"
      "我不会迟到的!"
      埃琳娜在他身后喊道,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被湖水泡了一整个夏天后才会有的、清亮而舒展的快乐,像一颗石子打在月亮上弹出来的音节。
      然后她转过身,朝着湖心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片银蓝色的光斑在白天的阳光下几乎看不见了,但她知道它还在那里,在水底深处安静地燃烧着,像一枚永远不会熄灭的小小锚定。
      她低头看了看右手中指上那枚珍珠戒指,用拇指轻轻转了一圈,感觉到那种温和的、像是被月光焐过的温度从指根传进血管。然后她朝着庄园的方向跑过去,赤脚踩在草地上,脚底沾满了细碎的草屑和泥土,深蓝色的泳衣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着湿润的光泽。
      八月的最后一个星期,埃琳娜已经可以在黑湖里游满整整十五分钟不用停下来休息了。
      赛琳娜的游泳教学也从一开始的"漂浮"和"打水"进展到了更高级的阶段,比如如何在水中转身,如何在原地踩水保持不下沉,以及如何在被水花溅到眼睛里的时候不慌张。
      最后这一条,是赛琳娜用自己的尾巴溅了埃琳娜无数次之后,埃琳娜被迫学会的。
      每次赛琳娜甩完尾巴,都会浮在水面上用一种极其无辜的表情看着埃琳娜,然后用那种穿透耳膜的人鱼语说"你刚才闭眼睛的反应速度比上次快了零点三秒,你在进步",埃琳娜每次都用水花回击她,但因为她的手掌没有人鱼的尾巴有效率,所以每次都是以她被赛琳娜的另一尾巴溅到彻底投降告终。
      斯内普依然每天都坐在岸边那棵月桂树下。
      只是他的装备在暑假的后半段悄然升级了:除了《高级魔药制作》之外,他带来了一本《霍格沃茨校史》和一本《魔法部教育司最新版校规汇编》,在两天交替地翻阅;他把黑咖啡换成了冰镇的柠檬水,是莉莉安每天早上给他准备的,装在银色的保温杯里,杯身上刻着温特斯顿家族的纹章;他甚至在某天带来了一把遮阳伞,用魔杖固定在折叠椅旁边,遮阳伞的颜色是深绿色的,和他那件黑袍的颜色如出一辙。
      埃琳娜第一次看到那把遮阳伞的时候差点笑得呛了水,她从水里爬上岸,浑身湿透地跑到他面前,用一种极其艰难地憋着笑的声音说"你居然怕晒,你居然怕晒,你是一个吸血鬼吗,吸血鬼才会怕太阳。"
      斯内普用一种极其平静的语气回答"我不是怕晒,是不想被某个在水里泡了一整个夏天的人在岸边抱怨皮肤被晒伤,然后用这个理由来逃避开学后的第一堂魔药课。这个理由不成立。遮阳伞是预防性措施。"
      他在说到"预防性措施"时的语气,和他在魔药课上解释为什么要戴防护手套时的语气一模一样。
      但埃琳娜看到他手里那杯冰镇柠檬水的时候,还是忍不住笑出了声,因为柠檬水里飘着两片薄荷叶,是他在十分钟前亲自从温特斯顿庄园温室的薄荷盆里摘的。
      等到了九月份的前一天晚上,温特斯顿庄园的客厅里重新堆满了开学用的东西。
      埃琳娜的新校袍被挂在衣架上,袍角上绣的名字已经从"E.W."变成了"E.S.",那是奥古斯都在魔法部户籍管理办公室办理完姓氏变更之后,霍格沃茨校长办公室同步更新了学生档案,然后摩金夫人用最快的速度给新校袍重新绣上的名字缩写。
      埃琳娜看到那个"E.S."的时候,在衣架前站了整整两分钟,用手指反复摸过那两个银色的字母,感受着丝线的纹理在她指腹下微微起伏的触感。
      斯内普从她身后经过,瞥了一眼那两个字母,用一种极其平淡的语气说"塞尔温,比温特斯顿少三个字母,写名字时会快一点",然后就走开了。
      但埃琳娜看到他转身的时候,嘴角那个极其微弱的弧度,在客厅烛光的映照下,像一颗被埋在深雪底下的星。
      莱纳斯的温室在整个暑假里长出了一整片新的白藓。
      他在开学的头天晚上把她叫到温室里,把一盆最小的、刚发芽没几天的白藓放在她手心里,用一种极其温和的声音说:"这是今年最后一批白藓的最后一盆,给你带去霍格沃茨。放在宿舍的窗台上,每天浇一次水,不要浇太多,白藓不喜欢太湿的土。”
      他顿了顿,然后加了一句,"我和你妈妈,还有阿尔文,会想你的。”
      他在说到"会想你的"时,声音和往常一样温和,但埃琳娜看到他的眼眶在温室的烛光下泛着一层极其薄的水光。
      她把花盆抱在怀里,踮起脚尖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然后用那种闷闷的、带着鼻音的声音说"我也会想你的,爸爸”,她在叫他"爸爸"这个称呼时,舌尖上还带着这两个月以来所有那些从他手心里接过白藓、从他的手帕里接过擦伤药膏、从他的手掌握里感受过那种穿过皮肤的温暖后的记忆,那些记忆让这个称呼变得比任何时候都要更重,也更轻。
      伊索贝尔在她的行李箱里塞了全新的课本,是她在对角巷书店里排了整个小时的队才买到的,因为那天刚好赶上全英国魔法学校的家长都在给孩子们买开学用品。
      她一边把书往行李箱里放,一边用一种极其自然的、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的语气说:"你下学期是三年级,魔药课和变形术的难度会提升一个等级,魔咒学开始接触非言语施法的基础理论,黑魔法防御术会新增反恶咒的训练模块。我在圣芒戈住院期间翻过你的课本,发现你的魔药学笔记记得很认真,但变形术笔记有几个地方需要补充。”
      埃琳娜站在她身后,用一种"你居然提前翻了我的课本"的眼神瞪着她,但那个眼神里全是笑意:"妈妈,你什么时候翻的我课本?"
      "你在黑湖里游泳的时候,"伊索贝尔头也不回地说,继续往行李箱里放书,"反正你在水里泡着,我在岸上看你扑腾也没什么用,就翻了翻你的旧课本。你的魔法史笔记也有几个空白,你上学期期末考试魔法史考了O,但笔记上居然没有写1612年妖精叛乱的起因,你是靠什么考的?"
      "靠维斯塔。"
      埃琳娜用一种极其坦诚的、完全没有为自己辩解的任何一丝意图的语气说,"维斯塔的魔法史笔记是全拉文克劳最完整的。她连宾斯教授上课时打瞌睡时不小心念错的两个字词都纠正了。”
      "那替我谢谢维斯塔,"伊索贝尔把最后一本书放进箱子,盖上箱盖,扣上扣锁,然后转过身,看着埃琳娜,用一种极其温和的、但目光里带着一种明显的骄傲的语气说,"你上学期所有的科目都是O。除了黑魔法防御术是E,飞行术是A之外,全部是O。你自己的学习能力,不需要靠看维斯塔的笔记来完成。你只是在魔法史上偷了懒。”
      埃琳娜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发现自己找不到任何反驳的点,因为母亲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客观事实。
      她上学期魔法史考试确实是O,但她的魔法史笔记确实有好几个地方是空白的,那些空白处本来应该写的关于各个时期叛乱的内容,被她用画的小人鱼和巨乌贼的涂鸦填充了。
      "你不用担心,"伊索贝尔看着她脸上那个纠结的表情,用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头顶,"你在霍格沃茨的一切课程成绩单,作为塞尔温家主,我是会在校长办公室里安排定期调阅的。不是因为你成绩不好需要被监督,而是因为我需要知道塞尔温家族未来下一代家主在霍格沃茨的综合学术表现。这是家主对继承人的正当关切。斯内普教授会配合的。"
      她说"斯内普教授会配合的"时,嘴角那个弧度,和埃琳娜在拆穿斯内普那些假正经时嘴角的弧度,简直一模一样。
      维斯塔和塞巴斯蒂安则在客厅的壁炉前整理他们各自的行李。
      维斯塔的行李箱里除了课本和校袍之外,还有一整套她从塞尔温家族藏书室里借出来的关于古代魔文演进与占卜学跨学科应用的参考书,那些书的书脊都是用龙皮镶的,每一本都厚得像一块砖头。
      塞巴斯蒂安蹲在她旁边,看着那些书的厚度,用一种极其复杂的、混合了敬佩和某种他自己也说不清楚的情绪的语气说"你下学期四年级,不上这门课,你借这些书是打算做什么,提前准备你明年O.W.L.s考试还是打算申请魔法部的暑期实习生项目。"
      维斯塔用一种极其平静的语气说"我是打算把它们看完。看完之后,我对古代魔文在占卜学中的应用会有更系统的了解。这种系统性,不会被考试大纲覆盖,但对我将来想研究的领域很重要。你不是说你要在开学前看完你姑母送你的那四本书吗?你现在看到第几页了?"
      塞巴斯蒂安的嘴角抽搐了一下,然后他从沙发垫子底下抽出那本《高阶魔咒学纲要》,翻开书签所在的那一页,用一种极其努力的、想要证明自己确实在读书的语气说"看到第三章了。非言语施法的理论基础。我正在看。你不要以为我整个暑假都在骑光轮1999在霍格莫德上空炫耀,我也有认真学习的。我昨天还读了第十章关于无声咒在实战中的运用,一共读了四页。整整四页。上面还有我的笔记。”
      他用拇指翻开书的某一页,露出页边距上用羽毛笔记下的几行字,字迹潦草得像蜘蛛爬过墨水之后打的草稿,但其中一行写着"无声咒的关键在于意图的精准性",旁边画了个小小的五角星,五角星下面写着"给塞巴斯蒂安自己:这句话要记住,否则明天在魔咒课上会被拿出来当反例"。
      维斯塔看了一眼那行笔记,嘴角那个极其克制的、几乎不可察觉的弧度又出现了,她用一种极其平淡的语气说"你画五角星的方式是错误的。标准的五角星画法是从顶点开始,按照黄金比例的角度旋转。你这个五角星,看起来更像是一只被踩了一脚的章鱼。你这个变形课O等的获得,完全是靠你对变形介质的理解来支撑,跟你的绘画水平没有任何关系"。
      "但你还记得我变形课是O,"塞巴斯蒂安的嘴角翘到了天上,"你连我变形课是O都记得。你连我每一科的成绩都记得。你还说你不打算嫁给我。"
      "我确实不打算嫁给一只章鱼,"维斯塔合上那本参考书,站起来,用一种极其平静的、像是在陈述一个无可辩驳的事实一样的语气说,"但你的变形术是O,说明你还不是一只完全的章鱼。"
      塞巴斯蒂安仰头看着她,用一种极其虔诚的、像是在聆听什么神明启示一样的眼神,然后他说了一句让全客厅所有人都转过头来看他的话:"所以,只要我继续提高我的绘画水平,我就不是章鱼了。你等着,我开学后报一个美术选修课。霍格沃茨有没有美术选修课?有没有美术俱乐部?没有的话我申请创办一个。名字就叫'为娶维斯塔·塞尔温而画画的章鱼改造俱乐部'。你想当名誉主席吗?"
      "不想。"
      维斯塔用一种极其平淡的语气说,但她说"不想"的时候,手指无意识地摸了一下手腕上那条极细的银色手链,那个动作极其微小,埃琳娜看到了。斯内普也看到了。
      坐在壁炉旁边扶手椅里的卡修斯,用他手杖顿地的节奏稍微乱了一下,也看到了。
      霍格沃茨礼堂里的开学晚宴一如既往地盛大壮观,天花板被施了魔法,映出头顶上真实的夜空和闪烁的星斗,四张长桌上摆满了金色的盘子和高脚杯,而教师席上,斯内普坐在正中央那张高背椅上,穿着他惯常的黑色长袍,脸上是他惯常的冷淡表情,正在用一种极其平稳但带着明显警告意味的语气跟坐在他旁边的魔咒学教授弗立维说话,弗立维教授频频点头并用一种极其夸张的手势回应着什么,从那个手势的大小来看,多半是关于今年O.W.L.s考试标准又被魔法部提高了某个细项。
      埃琳娜坐在拉文克劳长桌的中间位置,维斯塔坐在她左边,正在用刀叉切一块烤牛肉,切肉的动作精准而高效,和她记笔记时的动作如出一辙。
      塞巴斯蒂安坐在斯莱特林长桌那边,正用极其夸张的表情跟新上任的斯莱特林五年级级长交代工作,表情里那种"我是老级长了你们有问题先来找我"的架势和他祖父在家族会议上交代事项时的架势如出一辙。
      开学晚宴的布丁环节,埃琳娜记起了斯内普在车站的提醒,只用勺子挖了半勺巧克力布丁,剩下的全给了坐在她对面的那个新来的拉文克劳女生秋张,然后埃琳娜用一种极其正经的、完全不像是在开玩笑的语气对她说:"我是为你好。我去年吃太多布丁,晚上胃疼,第二天把整锅三个月白藓根须提取液打翻了,最后得到了一个全年级最低分。你不想在第一节魔药课上把整只坩埚炸掉的话,布丁不要吃超过半勺。这是来自学姐的经验之谈。"
      她在说到"经验之谈"时的语气,和斯内普在火车站说"不要喝太多南瓜汁"时的语气,一模一样。
      晚宴结束后,四张长桌的学生在级长们的带领下各回各的公共休息室。
      埃琳娜没有跟着拉文克劳的人流走,而是在礼堂门口悄悄拐了个弯,沿着那道她上学期走过无数次的楼梯,朝着校长办公室的方向走去。
      她一边爬楼梯一边在心里盘算着等会儿见到他之后要说的词汇的顺序,首先把那张纸条贴在他的书架上,然后告诉他你的情书已经被拉文克劳三年级学生作为“魔药事故预防相关文献”归档了,然后告诉他你一整个暑假穿泳裤坐在岸边看我游泳的事我已经在日记里写了整整三页,维斯塔说我应该把你在车站说的每一句关于坩埚和胃疼的话都记下来因为这种将关心转化为逻辑推导的语言结构在语言学上属于一种极其罕见的修辞形态叫做"斯内普式间接情感表达法"。
      然后当然还要提醒他明天是开学第二天没有魔药课我们见不到面所以今晚你要多跟我说几句话。
      她一边想一边笑,一边笑一边爬楼梯,辫子在身后一甩一甩的,锁骨上那枚银色水滴吊坠在走廊烛光的映照下一闪一闪。
      滴水石兽在她报出口令之后跳开了,螺旋楼梯缓缓上升,把她送到那扇熟悉的橡木门前。门没有完全关严实,从门缝里透出一片暖黄色的光,还有翻书的声音。
      她推开门,看到斯内普已经换下了那件正式的黑袍,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家居长袍,袍子的面料是软绵绵的羊毛绒,看起来比他那件黑袍舒适得多。
      他坐在壁炉前那把高背扶手椅里,腿上摊着一本书,书名是《古代海洋魔法的演变与分支》,书页间夹着一片被压平了的月桂叶,他右手端着一杯黑咖啡,左手正翻到下一页。
      壁炉里的火焰在跳动,把整间圆形办公室照得暖洋洋的,墙上历代校长的画像大多在打瞌睡。
      斯内普从书页上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和他今天在站台上看她时一模一样,平静、克制、没有任何多余的波动,但他在看到她推门进来的那一瞬间,翻书的手指慢了零点几秒,只有零点几秒,但埃琳娜已经学会了捕捉这种微小的停顿。
      她现在已经能在那些体量极小、频率极高、堪比猫头鹰抖羽毛的动作中,精准地定位到属于“我看到你了”“我知道你要来”“我在等你”的信号。
      "开学晚宴的布丁,你吃了多少?"
      他翻了一页书,用一种极其平淡的语气问。
      "半勺,"埃琳娜走进来,在壁炉另一侧那张扶手椅里坐下,用一种极其自豪的语气说,"剩下的给了一个新来的拉文克劳女生。我还跟她说了你的经验之谈。关于胃疼和坩埚事故之间的因果链条。她听完之后把她的布丁也放下了。你正在影响拉文克劳新生的饮食结构。"
      "很好,"斯内普翻了一页书,没有抬头,"拉文克劳的坩埚完好率如果因此提升了,我会在年终学院杯评分里给拉文克劳加五分。"
      "就五分?你上次扣我因为打翻坩埚扣了我二十分。你只加五分?"
      "扣分是针对你的魔药配制失误导致的直接损失。加分是针对你在给别人提供建议时引用了我的原话。你的魔药配制失误的严重程度,远高于你引用他人意见所产生的附带价值。所以扣二十加五是合理的。如果你不满意这个比例,我可以调整为扣二十五加零。你选。"
      埃琳娜瞪着他,看着他那张在壁炉火光下依然冷淡如大理石的侧脸,看着他翻书时手指上沾着的咖啡渍,看着他家居袍领口露出一截比白天更随意的灰色衬衫领子,然后她换了个话题,用一种极其自然的、像是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语气说:"对了,我今天跟维斯塔聊天的时候,忽然想到一件事。霍格莫德日,这学期的第一个霍格莫德日是哪天?我记得去年是开学后第二周的周六。今年应该也差不多。但是我忽然发现我好像把一件很重要的事情给忘了。"
      斯内普翻书的手指停住了。他抬起眼皮,看着她,那种眼神她在很多瞬间都见过,但此刻那眼神里多了一种极其微妙的、隐含着某种他已经提前预知到了她即将面临的问题并且正在等待她亲口说出来的成分。
      "什么事?"他问,声音平稳得像在念魔药配方。
      "霍格莫德访问通知单,"埃琳娜用一种越说越小、越说越快、仿佛说得足够快就可以让这个消息本身不被完全听清的声音说,"那张需要家长或监护人签字的访问许可单。今年暑假,我们全家人都在忙,妈妈在接管塞尔温家族,外祖父在处理长老会的烂摊子,莱纳斯爸爸在帮妈妈整理家族档案还抽空给阿尔文换尿布,奥古斯都舅舅在魔法部每天加班,伊芙琳舅母要给全家人做饭还要安排庄园的日常事务,塞巴斯蒂安在骑光轮1999和看维斯塔的笔记之间来回切换,维斯塔在读她那些龙皮封面的古代魔文参考书,我在学游泳。我们全家,没有一个人,想起来这件事。包括我在内。"
      她停下来,深吸一口气,用一种极其无辜的、像是要等待他宣布判决一样的语气把最后一句说完:"我彻底忘了。那张通知单现在还在我行李箱最底层的夹层里,空白着。没有签字。签名栏是空的。"
      斯内普看着她,沉默了片刻。
      壁炉里的火焰发出一声细微的噼啪声,邓布利多的画像发出了一个极其轻微的、像是介于咳嗽和憋笑之间的声音,然后立刻被他自己用一声更响的咳嗽盖住了。
      墙上其他校长的画像也纷纷睁开了眼睛,用一种明显的、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的表情看着这对在壁炉前对峙的未婚夫妻。
      "所以,"斯内普的声音平稳得近乎冷酷,但如果你仔细看,会发现他嘴角那个极其微弱的弧度正在以毫厘为单位向上移动,"你收到了霍格莫德访问通知单。你把通知单忘在行李箱里整整一个暑假。你没有找莱纳斯签字。你没有找伊索贝尔签字。你没有找任何有监护资格的人签字。你现在距离第一个霍格莫德日还有大约两周,而你手上没有任何有效的许可文件。按照霍格沃茨校规第十七章第三条明确规定,没有监护人或家长签字的霍格莫德访问通知单,等同于无效许可,持有无效许可的学生不得参加霍格莫德日的任何校外活动。你在霍格沃茨没有签字的许可单,意味着什么?"
      埃琳娜瞪着他,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她知道他在等着她亲口说出那个答案。
      她更知道他现在正在享受着这一刻,正在享受着自己用校规条款一层一层地剥开她这个失误所带来的全部后果,就像他曾经在魔药课上对着打翻坩埚的学生层层剥开每个步骤所引发的材料损失清单一样。
      而且他在享受这种事。因为他那张被壁炉火光映照的侧脸上那道极其微弱但确实存在的弧度,比刚才更加明显了一点点。
      "意味着我不能去,"她用一种极其咬牙切齿的、每一个音节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声音说,"我不能去霍格莫德。我不能跟维斯塔一起去那家新开的书店。我不能陪塞巴斯蒂安在三把扫帚喝黄油啤酒。我不能去看霍格莫德新开的那家蜂蜜公爵糖果店,不能用我自己暑假攒的零花钱买一盒会跳的蟑螂糖送给莉莉安作为她在我生日时送我手工曲奇的答谢礼。我不能买一瓶防坩埚炸裂保护剂,在我本人今年可能再次打翻坩埚时提前使用。这些都是因为我忘了,我把一张通知单的事忘了整整一暑假。"
      "总结得很好,"斯内普合上腿上的书,把书放在壁炉旁边的矮桌上,端起他那杯已经凉透了的黑咖啡喝了一口,用一种像是法官在宣读判决一样的语气说,"没有签字的通知单,不能去。校规很明确。我作为校长,有责任监督校规的执行,不能对任何学生破例,包括你。即使你是我未婚妻。"
      他在说到"即使你是我未婚妻"的时候,语调依然是那种极其平稳的、不带任何多余修饰的公式化语调,但埃琳娜从那一整句话的末尾捕捉到一个极其细微的、像是被压在舌头下面轻轻翻了一下的柔软,那短短一颗糖的甜度被埋在那句义正言辞的官方通告的最底层,只有她才能从那一整段话的声调里准确地找到并吃下它。她吃是吃到了,但她不打算就这么认输。
      "你是我未婚夫,"她用一种忽然变了调的、混合了抗议和某种她以前从未在他面前使用过的声气的语气说,"你也是我的监护人候选人。霍格沃茨校规第十七章第五条的补充条款规定,如果学生的主要监护人无法在合理时间内签署许可文件,可由任何具有合法监护资格并对该学生负有照管责任的成年巫师代为签署。你是霍格沃茨的校长,同时也是我的魔药教授,同时也是我的未婚夫,在法律层面上,未婚夫属于'对该学生负有照管责任的成年巫师'的范畴。你完全有资格签。你可以替我签。"
      斯内普看着她,沉默持续了整整三拍。
      壁炉里的火焰又跳了一下,墙上某位校长的画像发出了一个极其可疑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的声响,然后被另一幅画像用手肘捅了一下安静下来。
      "我是可以签,"斯内普用一种极其缓慢的、像是在品尝每一个字的质感的语调说,"但我没有理由签。毕竟,是你自己忘了找莱纳斯签字。你的失误,为什么要我来替你弥补?"
      "因为你是我未婚夫,"埃琳娜用一种越发理直气壮、仿佛这句话本身就足够作为所有法律和逻辑漏洞之补充材料的语气说,"未婚夫的责任之一,就是在未婚妻忘了找她爸爸签字的时候,替她签字。这是婚约精神在行政管理层面的具体体现。你前几天还在月桂树下答应过,在我十六岁下水之前会确保我的人身安全。如果我连霍格莫德都去不了,我的人身安全由谁来确保?万一我在校园里到处晃荡,因为不能去霍格莫德而感到极度沮丧,沮丧到在魔药课上打翻第四个坩埚,你能负责吗?这些都是你签字义务的延伸。所以你得签。"
      "你的逻辑推理,"斯内普用一种近乎审视的语气说,"充满了漏洞。首先,你的沮丧和你的坩埚事故之间的关系,属于你的个人情绪管理范畴,不在行政层面上的监护人责任范畴之内。其次,我不能以校长身份签署你的许可单,因为我们之间存在婚约关系,这在一份正式的行政文件中构成利益关联,需要另一位不相关的校董或教授联署才能生效。所以,你刚才的说法不对。你只是在试图用一个漏洞百出的逻辑来达成你的目的。"
      埃琳娜瞪着他,脸颊鼓起来,那是一种她从九岁那年在破釜酒吧二楼的课桌上就学会的、用来对抗他所有逻辑碾压的无声抗议方式。
      她鼓着脸颊的时候,那双翡翠绿的眼睛在壁炉火光下亮得像两块被烧热的绿宝石,瞳孔边缘那圈金色的环纹在光线下微微发亮,整个人散发出来的那种"我知道你有办法但你偏要我求你"的气场,和她在那些上午的黑湖岸边扒着长满青苔的石头上气不接下气地抱怨"你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我打水打得不对"时的气场,一模一样。
      然后她做了一个斯内普没有预料到的动作。
      她从自己的扶手椅里站起来,走过去,走到他面前,站在他那把高背椅的扶手旁边,低头看着他,用一种她今天练习了一遍的、混合了委屈和期待和某种她自己也控制不住的撒娇式讨好的语气说:"西弗勒斯。你就帮我签一下。就一下。你只要在你的钢笔上沾一下墨水,在你的校长办公桌上铺开那张被我遗忘的空白通知单,在家长签名栏里写上你的名字就完了。你不需要写全名,你以前在图书馆借书单上签字的时候也经常只写'斯内普'三个字母不写全名,我不会跟你计较这个的。你帮我签嘛。"
      她说"帮我签嘛"这四个字时,尾音带着一个极其自然的、像是被蜜糖泡过之后的拖腔,那个拖腔在她喉咙里往上飘了半圈才落下来。
      她以前从来没有用过这种语气跟他说话。
      她在圣芒戈病房里求他放她出去时是用的倔强而疲惫的低哑嗓音。她在黑湖岸边报游泳成绩时用的是清亮而自豪的语调。
      她在骂小天狼星那次用的是噼啪作响的暴怒。她在拆穿他在车站的谎话时用的是促狭而笃定的拆穿口吻。但她从来没有用过这种软绵绵的、裹着蜜糖的、明显就是仗着他不会对她说不的语调。
      斯内普的手指在扶手椅的扶手上极其轻微地收紧了一下。
      他看着她,看着她站在他面前,深蓝色的校袍在壁炉火光下泛着柔和的暖色光泽,辫子被站台的风吹散了又被她重新编了一遍,额前那几缕碎发黏在眉尾那道银白色的旧疤旁边,右手中指上那枚珍珠戒指在火光下泛着幽蓝银白的光泽,锁骨上那枚银色水滴吊坠在领口微微晃动。
      她整个人站在这间圆形办公室里,壁炉里的火光把她深棕色的头发照出一圈暖金色的光晕,让她看起来不像是一个正在跟校长讨价还价的拉文克劳三年级学生,而像是一个正在用她所有学到的、学会的、在这两年半的时间里从他那里的每一条冷淡言辞中长出来的勇气和笃定,对着她未来的丈夫,就是轻轻地、软软地说一句"你帮我签嘛"。
      斯内普沉默了很久。
      久到壁炉里的一片木柴塌了,久到邓布利多画像的呼吸声变得极其明显,久到埃琳娜几乎以为自己需要用另一种方式来达成目标了。
      然后他开口了,用一种极其平稳的、但尾音那个他在站台上提到热可可时出现过的柔软又悄悄溜了回来的声音说:"你喝了热可可。你拆了我给你的曲奇。你在晚宴上只吃了半勺布丁。你还拿着我写的关于胃疼导致坩埚事故的条子说要贴在校长办公室书架上做批注。你觉得你做了这么多之后,你还有资格跟我提签字?"
      "有,"埃琳娜用一种极其迅速的、像是早就准备好了这个答案的语气说,"因为你在那张条子的结尾留了一个笔锋朝上的e。你每次在写你觉得会让我高兴的事情时,你的e都会往上翘。我已经观察了你两年半的笔迹,我很清楚你签字的规律。你给我的每一张纸条上,只要涉及到你其实愿意做但嘴上从来不说的事情,字母e就会往上翘。你那张关于坩埚和胃疼的纸条上,一共有七个e。七个e全部往上翘了。你其实早就想签字了。你只是在等我开口求你。"
      斯内普看着她,嘴角那个一直被他压在冷硬线条下面的弧度,在他的意志力防线被这七个e的论证敲开了一道细缝之后,极其缓慢地、极其克制地,往上移动了一个可以被明确识别为"微笑"的幅度。
      那个微笑在他那张常年冷淡如大理石的脸上绽开时,壁炉里的火焰恰好又跳了一下,把他整张脸的棱角都打薄了一层,让他看起来不只是那个在魔药课上扣分如麻的校长。
      而是那个在圣芒戈病床边守了整整三天三夜不肯走的男人,那个在月桂树下穿着泳裤晒出一身苍白肤色却始终不肯承认自己在担心她脚踝像砖头的男人,那个在古灵阁金库里被她说"去洗头"时笑了的人生中被她记录下来的第二个微笑。
      "七个e,"他重复了一遍,声音里残留着那个微笑的余韵,尾音带着一种他极其罕见的、低沉而温润的质感,"你在我的纸条上数了七个e。你是有多无聊。"
      "我不无聊,"埃琳娜用一种极其认真的、像是在陈述某个重要的科学发现一样的语气说,"我是拉文克劳的学生。观察笔迹是拉文克劳学生的基础能力之一。尤其是当观察对象是我的魔药教授兼未婚夫时,这项能力的重要性更是不言而喻。你现在可以否认你对我的任何一次特殊照顾。但你否认不了你的e。七个e。全部朝上翘。你哪怕有一根手指按在魔杖上想让它往下弯,你也弯不下来。这是笔迹学上的不可控变量。你被你的e出卖了。"
      她在说到"出卖了"这个说法时,脸上的表情,和她在魔药课上成功配制出一整锅被斯内普亲口评定为"色彩标准、气味合格"的魔药时的表情,一模一样。
      斯内普从扶手椅里站起来。他站起来的姿势不快,但带着一种像是终于承认某件在他自己心理防线内早已被反复确认过、只差他当着她的面说出口的事了的那种郑重。
      他走到办公桌前,拉开抽屉,从里面取出一支黑色的鹰羽笔、一小瓶墨水、以及一叠空白的羊皮纸,不是霍格莫德访问通知单,而是一张被压在最底层的、她已经很久没有见到的空白许可单,纸面上方印着霍格沃茨的校徽,中间是学生信息和监护人签名栏,最下面是校长签名栏。
      他把那张纸放在办公桌上,用笔沾了墨水,悬在家长签名栏上方,停住,然后抬起头,看着她,用一种极其平淡的、仿佛在讨论需要在校规框架下调整某个行政决定一般的声音说:"我需要一个理由。一个比七个字母e更有说服力的理由。"
      埃琳娜看着他,看着他悬在签名栏上方的那支笔,看着他脸上那种"我已经准备好签字了你只要再多说一句话我就写"的表情,然后她毫不犹豫地绕到办公桌的侧边,走到他面前,踮起脚尖,在他左脸颊上极轻地、极快地印了一个吻。
      那个吻很短,短到她的嘴唇几乎只是碰到了他的皮肤就撤回了,短到她的辫子在踮脚时甩了一下又落回后背上,短到壁炉里的火焰都没有来得及跳动一下。
      但那个吻的温度,在那个短暂的瞬间里,穿过了他脸上那层常年冷硬如大理石的防线,穿过了他左脸颊上那道从额头延伸到下颚的细微旧疤,穿过了他在古灵阁金库里哭过之后还没有完全干涸的所有隐藏情绪的屏障,印在了他的皮肤表层上,像一枚被月光浸透的花瓣,轻得几乎没有重量,却烫得他握笔的手指在羊皮纸上方极其轻微地颤抖了一下。
      "这个理由,"埃琳娜退后一步,双手背在身后,辫子甩到肩前,用一种极其明亮的、像阳光打在黑湖水面上溅起来的银色光点一闪一闪亮晶晶一样的声音说,"比七个e更有说服力吗?"
      斯内普低头看着她,看着她那张因为踮脚时用力而微微泛红的巴掌小脸,看着她那双在说"这个理由够不够"时闪烁着所有她这从他那份沉默中一点一点读懂的情感回应的光芒的绿眼睛,看着她背在身后的双手攥成了小拳头、指节因为紧张而微微泛白的姿势,然后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他只是低下头,重新把笔尖悬在签名栏上方,用一种极其平稳的、但如果你仔细看会发现他握笔的手指还在微微发抖的姿势,在家长签名栏里,用他那笔收尾字母e习惯性地往上翘的字迹,写下了六个字母:S-n-a-p-e-——尾笔末尾的那个e,比平时任何一次都翘得更高,高到几乎要从签名栏里飞出来。
      他把签好字的通知单从桌上拿起来,吹了一下未干的墨水,然后把纸塞进她手里,用一种比刚才那个微笑还要收束得更快的、恢复了他平时声线的语气说:"这是你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用这种理由非法获取校长签字。如果你以后在霍格沃茨期间再有遗忘通知书之类的情况出现,我不会再签。你必须自己找莱纳斯签字。你不能每次都用——"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找一个不会暴露出他此刻真实情绪的词。
      埃琳娜替他补上了那个词:"每次都用亲一下。你不能每次都用亲一下这种方式来非法获取签字。"
      斯内普的手指在他家居长袍的袖口上极其轻微地收紧了一下,然后他用一种极其平稳的、但如果你仔细听他尾音上那个被压下去的气息还有一个没完全按平的浮动的声调说:"我是想说,你不能每次都用无视校规严格性的手段来达成你的个人目的。你的措辞有误。"
      "哦,"埃琳娜低头看着手里那张签着他名字的通知单,看着那个尾巴翘到天上去的字母e,然后用一种极其轻的、但尾音已经被她心里那个正在唱胜利之歌的小狮子带得往上飘了半个调门的声音说,"你说得对。我不能每次都用'无视校规严格性'来达成我的个人目的。我会改。明年我一定记得找莱纳斯爸爸签字。但如果我又忘了——"她把通知单小心折好放进口袋里,抬起头,用一种极其促狭的、带着明显笑意的目光看着他。
      "我就在开学第一天来校长办公室,给你七个e的笔迹分析。还有亲一下。你再签。"
      她说"亲一下"这三个字时,故意把"一下"两个字说得比平时任何一个单词都轻都快还带着一个她以前跟他在魔药课上讨价还价时从来没试过的,被维斯塔评价为"你这招要是用在任何人身上都会成功所以请你只用在斯内普教授身上"的撒娇小尾音。
      斯内普看着她,壁炉里的火焰在他身后跳动着,把整间办公室和墙上的历任校长画像都镀上了一层暖金色的光晕,画像里的大多数校长都已经放弃了假装睡觉的伪装,用各种各样的表情注视着办公桌前这对未婚夫妻:有欣慰的、有憋笑的、有摇头表示难以置信的、还有在用手帕擦眼角被青涩温情感染出的一层极薄的水雾的。
      斯内普低下头,从桌上拿起一个镶在墙上的小型铜质麦克风的魔法传讯器,用一种恢复到冷淡平稳正式校长模式的语气说:"拉文克劳公共休息室的级长请注意:埃琳娜·塞尔温小姐现在已经获得本学期霍格莫德日访问的合法许可,相关文件已经签字生效。如果她在霍格莫德日之后向你投诉说她因为任何原因不能出校,请无视此项投诉,并告诉塞尔温小姐她手里已经有一张签了字的通知单。另外,如果她抱怨我的签字程序过于繁琐,请将此项抱怨视为她对校规第十七章第五条款缺乏深入理解的个人观点,不纳入学生会正式讨论范畴。"
      他放下传讯器,转向埃琳娜,用一种极其平静的、但嘴角那个退回去的弧度又重新浮现了一点的语气说:"我这样处理你的抱怨渠道,你觉得是否妥当?"
      埃琳娜看着他,看着他放在传讯器上那只手指上还沾着刚才签名时未干的墨水,看着他眼角那几道从他坐在月桂树下看她游泳时就偶尔会出现的细细纹路。
      然后她把签名通知单从口袋里掏出来,高高举起,用一种极其明亮的、带着满满笃定的语气说:"完全妥当。你刚才那段传讯,会在拉文克劳公共休息室被复述一遍。复述的人是埃琳娜·塞尔温。内容是——校长先生,也就是我的未婚夫,在替我签完字之后,立刻用全校通知的方式把我的投诉渠道定性为'对校规理解不足',以此防止我在霍格莫德日之后提出任何额外要求的可能性。你连我未来可能会做的投诉你都提前封死了。这如果不是来自你对我行为的深度理解和对你自己签名字迹下面那个尾巴朝上翘着的e的形状不放心,那还能是什么?"
      斯内普没有回答。
      他只是重新坐回那把扶手椅里,拿起矮桌上那本关于古代海洋魔法的书,翻到他之前看到的那一页,用一种极其平稳的、像是在对她上述全部发言内容做最终裁定而非反驳的语气说:"你今天晚上已经签完通知单了。现在时间已经超过拉文克劳公共休息室规定的归寝时间。我建议你现在就回你的宿舍,把通知单放进你的抽屉里锁好。明天早上有变形术课,你的课本和笔记需要提前准备好。另外,你在黑湖里学了一整个暑假的游泳,半个月之后在霍格莫德日不要试图游到黑湖对岸去参观格莱斯顿的巢穴。霍格莫德日的行程不包括黑湖深水区。如果你违反这条规定里安娜可能会用她的尾巴在湖心那片光斑上给你发一条投诉信,以人鱼族的投诉信格式,我没有经手处理过人鱼发来的学生违规投诉,也不想在开学第二周就给你开一个先例。"
      "你怕收到里安娜的投诉信,"埃琳娜用一种已经被他这套格式感满分的关心训练了整整两年半因此能够精确拆解出来的语气说,"你怕我游到湖心被格莱斯顿用触手卷起来参观它的餐叉收藏然后着凉。好的我答应你不会游到对岸。我会在霍格莫德老老实实跟维斯塔去书店然后跟塞巴斯蒂安在三把扫帚喝黄油啤酒然后去蜂蜜公爵买一盒会跳的蟑螂糖给莉莉安。所有行程均符合你作为霍格沃茨校长对在册学生校外活动安全的可预见性风险评估标准。你现在可以放心了吗?"
      斯内普翻了一页书,用一种极其平淡的、但如果你仔细看会发现他翻书的手指在那个瞬间放轻了力道仿佛怕捏皱纸页边角一样的声音说:"你非要随身携带一个具有水下安全通讯功能的珍珠戒指,以防万一你在霍格莫德洗手时遇到需要紧急联络人鱼族的情况。同样的,把保温杯装满柠檬水,霍格莫德的黄油啤酒很甜,你喝完可能会胃不舒服。"
      "晚安,西弗勒斯,"埃琳娜用一种极其轻的、但带着所有那些她从他那些冷淡言辞底下刨出来的温度和关怀同样深处的暖意的声音说,"谢谢你帮我签字。谢谢你在月桂树下穿了一整个暑假的泳裤看我游泳。谢谢你那张关于坩埚事故预防指南的纸条。你的七个e,和你刚才被亲了之后笔锋往上翘的那个弧度,我都会留着,等我将来当上塞尔温家主之后,放进家族档案里,裱在相框里,挂在客厅墙上,旁边放一枚你今年夏天在湖边看我在水里扑腾时穿的那件白色亚麻衬衫。标题就叫'霍格沃茨校长的间接情感表达法',分三个部分:第一,语言;第二,笔记;第三,泳裤。"
      斯内普翻书的手指停在半空中,壁炉里的火光把他那张侧脸上的表情映出了半明半暗的分界线,在明的那一侧,埃琳娜看到了他眼角那几道细细的纹路极其轻微地、几乎快要完全压不住地舒展开来,像一片被冰封已久的湖水终于在春天来临时裂开了一道极细的缝,那缝只开了很短很短的片刻,然后他合上书,用一种极其平稳的、但如果你仔细听会发现他声音最底层有一层极薄的、像是被砂纸打磨过的柔软在浮动的语气说:"晚安,埃琳娜。如果你明天在变形术课上把茶壶变成了一只不会动的乌龟,不要来找我。去找麦格教授。那是变形术的范畴,不是魔药学的范畴。"
      埃琳娜笑了,那笑容在壁炉的火光下显得比黑湖心那枚银蓝色的光斑还要明亮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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