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从坩埚翻滚到魔力爆炸:一个九岁女巫的斯内普式周末补习班报告 时间就是这 ...
-
时间就是这样一种东西,在破釜酒吧二楼那间永远弥漫着草药苦味的小房间里,它被切割成一个个周六下午的片段,每个片段由斯内普低沉平稳的声音、羊皮纸上沙沙作响的羽毛笔、以及坩埚里咕嘟冒泡的魔药蒸汽填满;而在伦敦东区那栋灰扑扑的老房子里,它却被拉长成无数个沉默的、机械重复的日夜,被洗衣房的蒸汽熏得潮湿发软,被托马斯·米勒醉醺醺的鼾声和艾米莉刻薄的尖嗓门割成碎片。
这两年半的时间里,埃琳娜·米勒在两个世界之间穿梭,一个是她出生的麻瓜世界,灰暗、逼仄、充满煤烟和劣质啤酒的气味;另一个是她注定要进入的魔法世界,那间小小的房间里有会发光的咒语、会变形的魔药,还有那个永远穿着黑袍、脸色苍白、说话像刀刃一样锋利却从不真正伤害她的教授。
她在这两个世界之间长成了一个九岁半的女孩,个子拔高了一截,瘦削的肩膀开始有了些许线条,那头遗传自母亲的深棕色卷发用一根捡来的麻绳扎在脑后,眉尾那道被碎瓷片划出的疤痕已经褪成了浅浅的银白色细线,不仔细看几乎注意不到。
但最引人注目的变化在她的眼睛,那双绿色的眼睛,底色是深沉如祖母绿的绿,瞳孔边缘一圈极细的金色环纹在情绪激动时会微微发亮,像是某种被压抑着的力量正在瞳孔深处缓缓苏醒。
斯内普是在她八岁那年的一个周六下午第一次注意到那个金环的。
当时埃琳娜正在练习基础悬浮咒,不需要魔杖,只需要集中在指尖的力量,让一片月桂叶从桌面上升起三寸并保持稳定。
她已经练了三周,前两周那片叶子纹丝不动,第三周开始能晃几下但立刻就会掉落,而那天下午,当她咬着嘴唇、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用一种几乎要把桌板烧穿的专注力盯着那片叶子时,叶子忽然稳稳地升了起来,在距离桌面正好三寸的位置悬停了整整十五秒。
斯内普站在她身后,黑色的眼眸盯着那片叶子,也盯着她瞳孔边缘那圈正在微微发光的金环,沉默了很久,然后用一种比平时更慢的语速说:“可以了。今天的悬浮咒练习到此为止。”
埃琳娜没有注意到自己眼睛的变化。她只知道自己做到了,那片该死的叶子终于听话了,她兴奋地转过身,朝斯内普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那笑容在昏暗的房间里像一束突然亮起来的光,让她整个人都变得明亮而生动。
“斯内普教授,我做到了!你看我做到了!”
斯内普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但他移开了目光,转身走向放着魔药配料的架子,用一种刻意压低的平淡语气说:“这不是终点,这只是起点。
悬浮咒是所有咒语中最基础的一种,无数巫师在十一岁入学前就能做到这一点。你花了三周,不算快,也不算慢。”
他说完这段话后,背对着她沉默了片刻,然后用更低的声音加了一句:“但你的悬浮咒比同龄人稳定。”
埃琳娜把这句“稳定”当作至高无上的夸奖。她花了两年半的时间学会了如何从这个男人不留情面的措辞中寻找隐藏的、微末的可能性,他说“不算差”,意思可能是“还不错”;他说“勉强可以接受”,意思可能是“比大部分人都好”;他沉默不语,意思可能是他在思考该怎么表扬你而不让自己显得过于温和。
她不知道斯内普为什么总是这样,好像三缄其口是他与生俱来的本能,赞美的话从他嘴里说出来总像是被砂纸磨过,只剩下半截粗糙的核心。
但她能感觉到,每一次上课,斯内普对她的要求都比上一次更高,他从不因为她年纪小而降低标准,也不因为她进步快而放松要求。
去年春天,她的魔药基础知识已经覆盖了霍格沃茨一二年级的全部内容,斯内普开始教她三年级的配方,肿胀药水、遗忘药水的基础变体、以及一种需要精确控制火候的解毒剂。
她第一次熬制解毒剂时把双角兽角的粉末加早了半分钟,整锅药水变成了一种难看的紫色并散发出烧焦橡胶的气味。
斯内普站在她身边,看着那锅失败的药水,说了一句让她铭记至今的话:“犯错是学习的一部分。但同样的错误犯两次,就不是学习,是懒惰。”
然后他让她重做了一遍。她重做了,比第一次更加专注更加小心,药水最终呈现出标准的淡蓝色。斯内普用勺子蘸了一点尝了尝,面无表情地说:“解毒剂的目标是解毒,不是漂亮。但这次,两者你都做到了。”
除了魔药和咒语,斯内普还给她增加了一门额外的课程——大脑封闭术的基础理论。当埃琳娜第一次在破釜酒吧二楼听到这个词汇,她歪着头困惑地看着他,皱起眉头问:“这听起来很难,我只有九岁,我能学吗?”
斯内普坐在她对面,面前摊着一本翻到折角的厚重书籍,面无表情地回答:“我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已经开始自学了。如果你觉得九岁太早,那我们可以等到你十一岁再开始,届时你将落后同龄人至少两年。这是你自己的选择。”
埃琳娜看着他那张毫无表情的脸,忽然咧嘴笑了:“教授,你在用激将法。这招对我有用。”
斯内普的目光在她笑容上停留了极短的一瞬,然后迅速移开,用冷峻得多的语气说:“这不是激将法,我只是没时间看你浪费天赋。”
大脑封闭术的理论课程很枯燥。
斯内普让她背了上百个和情绪控制相关的概念——意识分层、情感隔离、记忆分类、表层思维和深层思维的区分,这些东西对于一个九岁的女孩来说实在过于抽象,她常常在抄笔记的时候皱起眉头,把羽毛笔搁下,抬起头用一种苦恼的表情问斯内普:“教授,什么叫‘在情感反应和理性判断之间构建缓冲区’?我连缓冲区是什么都不太确定。”
斯内普会用那种一成不变的平淡语调回答她:“你每次被你父亲辱骂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埃琳娜愣住了,她张了张嘴,脸上的表情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从困惑变成了思索,又从思索变成一种更深的、带着些许不安的沉默,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面前那张写满了陌生术语的羊皮纸,声音忽然变得很小很小:“我想……我想让他闭嘴。但是我不能说出来,所以我就假装听不见。”
斯内普没有回答,只是用羽毛笔在她面前的羊皮纸上划了一道横线,在横线下方写了两个单词,情感隔离。他说:“你已经会了。你现在需要的只是给它一个名字,并学会主动控制它,而不是让它只在恐惧时被动触发。”
两年半的时间里,斯内普每周六下午都出现在破釜酒吧二楼的那个房间里,从未缺席。
有一次他感冒了,声音比平时更加低沉沙哑,但他仍然在两点准时推开了那扇门,用那种带着浓重鼻音却依然冷峻的语气说:
“今天的课程照常。把你的坩埚拿出来。”埃琳娜看着他那双因发烧而微微发红的眼眶,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揪了一下。她没有说任何关心的话,因为这是她花了两年半才学会的另一件事:斯内普不接受直白的关心。
她曾经在他帮她纠正悬浮咒手势时笑着说了句“谢谢你,教授,你真的很好”,斯内普的表情当场僵住了,像是被人泼了一盆冷水,然后他后退一步用一种极为冷淡且疏离的语气说:“你不用谢我。我只是在做我应该做的事,不多也不少。”
从那以后埃琳娜再也不直接跟他说谢谢。
她改用别的方式来表达,比如更认真地完成他布置的作业,比如在他指出她的错误时不再找借口而是直接承认然后问他该怎么改,比如在他感冒的时候把熬制好的提神药水悄悄放在他桌上,什么也不说。
至于伦敦东区那个家,这两年半也在悄悄发生变化,只不过那变化不是变好,而是在腐烂的底色上滋生出更深的、更危险的暗流。
托马斯·米勒在印刷厂的职位保住了,但工资被砍了两成,他比以前喝得更多,赌得更凶,脾气也更加阴晴不定。
他四十五岁了,头发已经秃了大半,剩下的几缕灰白色头发油腻腻地贴在头皮上,肚子从工装裤的腰带上方鼓出来,脸因为长期饮酒而浮肿泛红,鼻头上爬满了细密的血丝。
他仍然会在醉醺醺的夜晚闯进伊索贝尔的房间,仍然会在输光工资后砸东西骂人,仍然会在早晨清醒后用那种奇异的、几乎可以称之为“正常”的态度对待家人,仿佛昨晚什么都没发生过。
而伊索贝尔,她已经完全放弃了和他沟通的任何尝试,只是在沉默中用自己那套精密的生存策略管理着这个家,她把斯内普给的助学金藏在只有她和埃琳娜知道的地方,一部分缝在阁楼地板下面一块松动的木板夹层里,一部分存在她在对角巷古灵阁开的一个秘密地下账户里,她每次带埃琳娜去破釜酒吧上课时都会顺便存几个加隆,像一只蚂蚁搬运过冬的粮食,一粒一粒地积攒着她们未来逃离这个家的底气。
艾米莉·米勒·克劳福德在嫁给丹尼斯之后,一直住在米勒家,名义上是因为丹尼斯在码头的工作不稳定,暂时租不起房子,实际上是因为这对夫妻早已习惯了寄生在这栋老房子里的生活。
托马斯不收他们房租,伊索贝尔负责做饭打扫,他们只需要偶尔帮点小忙就可以白吃白住。
艾米莉对此心安理得,她每天睡到日上三竿才起床,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丝绸睡袍在房子里晃来晃去,涂着廉价红色指甲油的手指夹着香烟,用那种尖细而刻薄的声音挑剔着伊索贝尔做的饭菜、埃琳娜穿的旧衣服、以及所有她能找到的目标。
她的丈夫丹尼斯,那个瘦削的、目光总是湿漉漉的年轻人,仍然用那种让伊索贝尔浑身发冷的眼神偷偷打量埃琳娜,埃琳娜已经九岁半了,个头长高了不少,脸上的婴儿肥开始消退,五官渐渐显出母亲年轻时的轮廓,那是一种即使在贫寒中也掩不住的、天然的清秀。
伊索贝尔不止一次注意到丹尼斯的目光停留在埃琳娜身上的时间过长,停留的位置也绝对不是一个长辈对晚辈该有的打量。她每次都会立刻把埃琳娜支开,或者干脆挡在女儿面前,用自己的身体截断那道令人作呕的视线。
而艾米莉,似乎也察觉到了丈夫的异常。她从不在公开场合质问丹尼斯,因为她太清楚自己在丈夫心中的位置,她从来指责的都是埃琳娜。
去年秋天的一个傍晚,她甚至当着全家人的面用那种甜得发腻的声音说:“丹尼斯,你是不是觉得埃琳娜越长越像她妈?都是那种专门勾引男人的长相呢。”
当时伊索贝尔正端着汤碗走过来,听到这句话停了下来,把碗放在桌上,用一种比平时短短几秒的坚定更冷的声音反问:“你刚才说什么,艾米莉?”
艾米莉被那双眼睛看得心里发毛,但还是嗤笑了一声,掉头走开了。她不敢和伊索贝尔正面对抗,因为她在那双眼睛里看到过某种她不想再次面对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疯狂,而是一种被压制了太久的、一旦释放出来足以毁掉一切的冷静。
就这样,时间像泰晤士河的水一样无声地流过伦敦东区那些灰扑扑的街巷,流过破釜酒吧二楼那扇永远关着的窗户,流过每一个周六下午坩埚里翻滚的魔药蒸汽和羊皮纸上沙沙作响的羽毛笔声,流过了两年又四个月,来到了1985年1月的第一个周末。
圣诞刚刚过去,伦敦东区的街巷里还残留着节日零星的装饰,几串褪色的彩灯挂在杂货店橱窗里,教堂门口的圣诞树已经开始掉叶子,枯黄的针叶被冷风吹得满街都是。
米勒家的老房子没有圣诞装饰,没有礼物,没有节日大餐。托马斯的印刷厂在圣诞节前裁掉了三个工人,他虽然保住了职位,但工资又被砍了一成,这让他整个假期都沉浸在一种更加阴沉、更加暴躁的情绪里。
他喝得烂醉,把厨房里仅剩的半瓶威士忌全灌了下去,然后在客厅里吐了一地,伊索贝尔跪在地上清理了两个小时,而他在沙发上打着鼾,连一句道歉都没有。
伊索贝尔用藏在阁楼地板下面的钱买了半只打折的火鸡和一些土豆,做了一顿比平时丰盛一些的晚餐。
埃琳娜帮她打下手,母女俩在厨房里忙了一下午,一个削土豆一个切胡萝卜,偶尔低声说几句话,偶尔沉默地相视一笑。那是她们之间特有的默契,不需要说太多,因为她们都太清楚对方在想什么。
埃琳娜知道母亲藏钱的地方,知道那些在破釜酒吧秘密存放的加隆,知道母亲每次看着她练习魔法时眼里的那道微光是什么,那是她从未拥有却希望女儿永远拥有的一切。
而伊索贝尔也知道女儿每周六上课的内容早已超出了她所能理解的范围,她看着埃琳娜专注地搅动坩埚时侧脸上那种认真的表情,看着那双和自己年轻时一模一样的绿色眼睛里越来越亮的光芒时,心里涌起的那种复杂情感里,有骄傲,有欣慰,也有一丝她不敢细想的、隐隐的不安。
这种不安在去年圣诞节时就有了,那天下午,斯内普在下课后单独和她谈了几分钟。他的表情依然冷淡,但措辞比平时更加郑重:“米勒夫人,埃琳娜的魔力增长速度和她的控魔能力已经远超同龄人的平均水平。按照目前的发展趋势,到她十一岁入学时,她的实际水平将接近甚至超过三年级学生。”
伊索贝尔还没来得及为这个消息感到高兴,斯内普就接了一句让她心脏骤然收紧的话:“这意味着她体内的魔力回路已经相当活跃。在情绪极度波动的情况下,无意识的魔力爆发风险会显著增加。虽然目前还没有发生过这类事件,但您需要有所警觉。如果她遇到极端冲突,比如人身威胁或极度的恐慌,可能会触发防御性的魔力释放。”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从伊索贝尔脸上移开,转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用一种更低沉的、带着某种个人情绪的声音加了一句:“这种事,一旦发生,就很难收场。”
那是一月中旬的周五晚上,圣诞假期的余韵早已散尽,伦敦东区的冬天又冷又潮,泰晤士河上刮来的风裹着河水的腥味和远处工厂烟囱的黑烟,把整个街区都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湿冷里。
米勒家厨房的灯泡已经用了快十年,发出的光是那种昏惨惨的暗黄色,照在人脸上会投下一片病态的阴影。晚饭是在六点开始的,餐桌上摆着一锅土豆炖肉,伊索贝尔用最便宜的猪腿骨炖的,肉少得可怜,土豆倒是切得很大块,因为她知道如果不把土豆切大块,托马斯会抱怨菜不够吃。
面包是隔夜的,已经有些发硬了,她用蒸锅热了一下,表面软了一些,但咬开之后里面还是干巴巴的。
除此之外还有一盘水煮卷心菜,没放任何调料,只加了一点盐,菜叶子在盘子里软塌塌地摊着,像一团被遗弃的旧抹布。
埃琳娜坐在母亲旁边,面前是一小碗炖肉和一个干面包,她低着头吃饭,速度比平时快,因为她想早点吃完早点上楼,不想在餐桌上多待。
每次父亲在家吃饭,空气都会变得很重,那种重量不是可以用磅秤称出来的,而是一种把每个人的神经都压得扁平扁平的、让人喘不过气来的窒息感。
托马斯坐在桌首,面前是一大盘堆得满满的食物,还有半瓶已经打开的黑啤酒。
他大口嚼着肉,汤汁顺着嘴角流下来,滴在他那件沾满油墨的工装衬衫上,他用手背胡乱抹了一下,然后继续吃。他的眼睛盯着桌上的报纸,一份旧报纸,圣诞节前的,已经被翻烂了,但他还是反复看着,因为除此之外他没有任何别的消遣。
艾米莉坐在他对面,她已经怀孕四个月了,肚子微微隆起,穿着一件宽大的旧毛衣,那是她从伊索贝尔衣柜里翻出来的,“借”了好几个月都没还。
她面前的盘子里只有几块土豆和一片面包,她用手撕着面包慢悠悠地吃着,表情是不加掩饰的挑剔,她嫌肉太少,嫌汤太淡,嫌卷心菜煮得太烂。
但她没有直接抱怨,因为她知道家里确实没什么钱了,托马斯的工资被砍了两次,丹尼斯在码头的工作也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家里最近的伙食全靠伊索贝尔精打细算地维持着。
然而这不代表她会闭嘴,她只是换了一种方式表达不满,用那种带刺的眼神和阴阳怪气的语气。
丹尼斯坐在艾米莉旁边,面前也是一盘堆得很满的食物。他吃得很慢,目光时不时飘向桌子对面的埃琳娜,那个九岁半的女孩正低着头默默吃饭,深棕色的卷发垂在脸颊两侧,遮住了大半张脸。
但她偶尔抬起头夹菜时,那张脸就会在昏暗的灯光下露出来,她越长越像她母亲年轻时的样子,五官清秀而端正,下颌线条已经有了些许柔和的弧度,皮肤虽然因为营养不良而有些苍白粗糙,但底子摆在那里,那双绿色的眼睛尤其引人注目,在灯光下会泛出一种与这个灰暗的家完全不相称的、宝石般的光泽。
丹尼斯盯着她看了好几秒,才低下头继续吃饭,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艾米莉没有错过这个动作,她的眼神在丈夫和继妹之间来回扫了一遍,嘴唇抿紧了一下,然后故意把叉子往盘子里一扔,发出一声刺耳的碰撞声。
“丹尼斯,帮我加点水。”她说。
丹尼斯愣了一下,起身去水槽边倒水,而在他起身的瞬间,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又往埃琳娜的方向飘了一下。这一下飘得足够明显,明显到连托马斯都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不过托马斯什么都没说,只是哼了一声,继续低头喝酒。
晚饭在沉默中结束。伊索贝尔开始收拾碗碟,埃琳娜帮她把盘子端到水槽边,母女俩像往常一样分工合作,伊索贝尔冲洗碗碟,埃琳娜把洗好的碗碟擦干放回碗柜。
她们动作默契而安静,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这是一种被常年压抑的生活磨出来的习惯——她们学会了不在托马斯面前制造不必要的声响,因为任何多余的声响都可能成为他发火的借口。
水槽上方的灯泡忽然闪了几下,发出细微的滋滋声,那是电路老化的征兆,这栋房子的电路已经三四十年没换过了,每到冬天潮湿的时候就会出问题。
伊索贝尔抬头看了一眼灯泡,又低下头继续洗碗,她的手已经被冷水泡得发红,手指上那些被针扎被蒸汽烫被刀割留下的伤疤在水光中泛着淡白色,像一张记录着二十年苦难的微型地图。
埃琳娜站在她身边擦碗,小声说:“妈妈,明天周六了。”
伊索贝尔点了点头,嘴角弯起一个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我知道。明天早上我们像往常一样出门。”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埃琳娜能听见,因为她们之间有一个约定,每周六去破釜酒吧,永远不能在家里公开讨论。
托马斯以为她们是去打工赚钱,艾米莉以为她们是去做清洁活计,而实际上她们去的是一个他们都无法想象的、属于另一个世界的入口。
这个秘密已经维持了两年四个月,没有被任何人发现。
明天又可以见到斯内普教授了。这个念头让埃琳娜的心情好了起来。她把最后一只盘子擦干放回碗柜,用抹布擦了擦手,然后坐在厨房角落里那把歪腿的木椅上,从书包里掏出一张写满了字的羊皮纸,那是斯内普上周六布置的理论作业,关于魔药配方中各种基础配料在不同温度下的反应变化,她已经写完了初稿,今晚打算再修改一遍,明天带去给斯内普看。
她把羊皮纸摊开在膝盖上,从口袋里摸出那支用得很旧的铅笔,低头在纸上圈圈画画。厨房里很安静,只有水槽里哗哗的水声和客厅那边传来的托马斯翻报纸的沙沙声,以及楼上偶尔传来的一两声艾米莉因为孕期反应发出的作呕声。
托马斯从客厅里晃进了厨房。他已经换掉了工装,穿着一件洗得发皱的白色汗衫和一条松垮的工装裤,肚子从汗衫下面鼓出来,手里捏着已经空了许久的啤酒杯。
他走到碗柜边,从里面摸出一个玻璃瓶,那瓶廉价威士忌已经见底了,瓶底只有浅浅一层琥珀色的液体,他把酒瓶里的残酒全倒进杯子里,晃了晃杯子,一口喝干,然后眯起眼睛打量着厨房里的两个人。
伊索贝尔还在洗碗,背对着他,水声淹没了她的脚步声;埃琳娜坐在角落的椅子上低头写着什么,从他这个角度只能看到那个小丫头深棕色的卷发和瘦小的肩膀。“明天,埃琳娜别跟你妈去打工了。”
托马斯忽然开口,声音在安静中显得格外突兀,像一块石头被扔进平静的水面,“明天留在家里,帮艾米莉干活。她怀着孕,不方便弯腰拖地。”
埃琳娜抬起头,绿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闪了一下,那张羊皮纸仍搁在膝头。她停顿了一瞬,然后摇了摇头,声音平静却毫不犹豫:“不行,爸爸。妈妈需要帮手,明天的活儿我一个人不去老板会扣她工钱的。”
伊索贝尔在水槽边停下了手,水流声戛然而止。她转过身,双手还滴着水,看着托马斯的背影,然后看了看女儿,用那种惯常的、带着恰如其分疲惫的语气说:“托马斯,明天的活计是早就订好的。那位太太需要两个人,换成别人她不认,到时候连我的工钱也拿不回来。”
托马斯转过身,手里捏着那个空啤酒杯,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苍白色,他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浑浊,像两粒泡在酒精里太久、已经发胀变形的玻璃珠。
“什么活计这么精贵,非要两个人不可?”
他的声音开始往上飘,带着那种伊索贝尔太熟悉的危险信号,他最擅长的就是在清醒和醉酒之间那截模糊地带里挑事,“我告诉你,明天艾米莉要去做产检,丹尼斯又得出门送货,家里没人打扫。那个小丫头片子别一天到晚跟着你往外跑,留在家里干活才是她该干的。”
“产检是上午的事。”
伊索贝尔的声音依然平稳,带着一种在反复练习中磨出来的沉静,“我们中午就回来,不耽误下午帮艾米莉收拾。明天裁缝铺那边还有一个急活要赶,那个也不能耽误。”
事实上明天并不是裁缝铺的活计,而是埃琳娜每周六在破釜酒吧的魔法课程,但这些年下来伊索贝尔早已学会面不改色地拿“裁缝铺”“清洁活计”“太太家的零工”这类词来编织掩护,她说这些借口的时候声音流畅得就像在说今天天气如何。
托马斯不是个细心的人,他只是听不得任何违逆他心意的话。他把空啤酒杯重重地砸在桌子上,玻璃杯底和粗糙的桌面磕出沉闷的声响:“你他妈别跟我耍花腔!老子说了让她明天留在家里,你听不见吗?”
埃琳娜站了起来。她把那张羊皮纸折好塞进自己裙子口袋里,面对着几乎比她整个身躯还高一截的父亲,小小的身体在昏黄的灯光下站得笔直。她脸上的表情不是恐惧,而是一种从很早之前就开始慢慢生长的、藏在沉默与顺从底下的倔强。
“爸爸,”她说,声音并不大,却出奇地清晰,每个字都像被放在舌头上仔细掂量过才吐出来,“我也要做我自己该做的事。妈妈这些年做了多少份工、你算过吗?明天那份工是她好不容易保下来的,我不去真的会丢活。家里房租欠了两周,煤也快没了——”
“你闭嘴!”
托马斯一巴掌拍在桌子上,碗柜里的杯碟被震得叮当作响,桌上的空啤酒瓶倒下来滚了半个圈停在桌沿边。他的脸在那一瞬间涨红了,从脖子根一直红到秃了一半的头顶,酒气和怒火一起往上涌,把他那张被酒精泡得浮肿的面孔扭曲成一种几乎不像人类的表情。
“你这个小婊子还敢跟我顶嘴?你算什么东西?你有什么资格教训你老子?你他妈的跟你妈一样,就是个只能干粗活的废物!老子给你吃给你住,你还敢跟老子讨价还价?”
埃琳娜的嘴唇在发抖,但她仍然直直地看着父亲的眼睛,眼眶发红却没有泪水,只是倔强地抿着嘴,不让自己的声音因为颤抖而断裂。
“我没有跟你讨价还价,我是在告诉你事实。”她说,“你每次喝醉了骂我废物、骂妈妈废物,但是家里所有的钱都是妈妈一个人挣的。你的工资呢?你的工资去了酒馆,去了赌桌,去了——”
这一句话像一颗火星掉进了装满火药的桶里。托马斯的眼睛骤然变得血红,不是形容词,是真的布满了血丝,从眼白向虹膜蔓延的那种浑浊的血色,他一步跨过桌子,拳头高高扬起,朝埃琳娜的脸砸了过去。那是一个成年男人的全力一击,对着一个九岁半、比他矮一半还多的女孩没有任何保留。
但埃琳娜下意识地往旁边侧了一步,那双在两年半里反复练习魔杖使用而比别人更敏锐的脚几乎是自己动了起来,使得拳头从她耳边擦过只带起一阵风声。
她没有被击中,但托马斯因为用力过猛身体往前趔趄了一步,膝盖撞在餐桌腿上发出沉闷的咚响。
这让他更加暴怒。他稳住身体,一把抓住埃琳娜的肩膀,手指陷进她的皮肉里,指甲掐得极深,像五根铁钉同时钉进她瘦弱的肩胛。
“还敢躲?还敢躲?”
他咆哮着,另一只手揪住埃琳娜的头发,那蓬松的深棕色卷发被他从发根扯住,力道大得埃琳娜的头皮都泛出一阵撕裂般的灼烫。
她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不是哭,不是求饶,只是一个九岁半的孩子在身体受到剧痛时的本能反应,那声尖叫极短极尖,像一把被掰断的铁丝。
然后她开始挣扎,双手去掰父亲掐在她肩膀上的手,指甲在父亲粗糙的手背上划出了几道血痕。托马斯被她的反抗彻底激怒了,他扯着她的头发把她往桌面上按去,动作粗暴得像在处理一块没有知觉的木板。
“你以为你长大了就能跟我顶嘴?你以为你是个什么东西?你不过是个我养着的废物!今天老子就让你知道知道,这个家里谁说了算!”
就在这一瞬间,艾米莉从楼梯上走了下来。她本来在楼上听到父亲大声骂人,嘴角就翘了起来,准备下来看戏。她走进厨房时正好看见埃琳娜被托马斯揪着头发按在桌子上,父亲扬起另一只手正准备扇向那个女孩的脸。
埃琳娜看到她进来了,下意识地投过来一瞥,那双绿色的眼睛因为疼痛而蓄满了生理性的泪水,但底下仍然烧着那种安妮从未熄灭过的倔强的光,那光芒在泪水的折射里显得更亮更刺眼。
这光让艾米莉想起继母很久以前的某个神情,她描述不出来,却莫名感到一股无名火直冲头顶。
她在餐桌对面找了个位置站定,把香烟夹在涂着红色指甲油的手指间,用一种看好戏的目光打量着眼前的场面。她的肚子微微隆起,四个月的孕期让她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更慵懒,脸上带着那种漫不经心的、甚至有些愉悦的微笑。
“托马斯叔叔,”她开口了,声音甜丝丝的,像是蛋糕上浇的那层糖浆,但底下藏的全是细碎的玻璃碴,“你这回可不能光骂几句就放过她。这丫头越来越不像话了,不止顶嘴,前天我看到她在厨房偷吃,还朝我翻白眼。你要是再不管,以后恐怕连你都不放在眼里了。”
埃琳娜的头被按在桌面上,脸颊贴着冰冷的木头,她能听见自己急促的呼吸声和心跳声在耳朵里嗡嗡作响,能感觉到头皮被扯得火辣辣地疼,能闻到桌面上残留的啤酒渍和烟灰混合在一起的酸臭味。
但她还是偏过头,用一种来自骨髓深处的倔强瞪着艾米莉,声音沙哑而艰难:“我从来没有偷吃过任何东西。你想赶我走,也不是第一次了。”
“你这个小贱货……”艾米莉的笑容褪了下去,烟头被她用手指捏得变了形,她把烟头往水槽那里一丢,走到近前瞪着那个被父亲按在桌上的女孩,“还敢嘴硬?你以为你长得好看就能为所欲为?我告诉你,你长得越好看,将来就越像你妈一样被人糟蹋——”
“艾米莉!”
伊索贝尔的声音像一记炸雷在厨房里炸开。她已经放下了碗碟,双手攥成了拳头,指关节泛出青白色。
她朝艾米莉的方向迈了一步,但艾米莉反应更快,或者与其说是反应快,不如说是她早就在等着这个时机制造最大的伤害,她立刻闪到伊索贝尔面前,张开双臂拦住了她的去路,用一种几乎是笑着的表情看着她。
“怎么了,我说错了吗?”她的声音依然甜腻,但每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你年轻的时候不也是这样吗?没嫁妆没身份,靠一张脸嫁进了这个家,然后又生了个跟你一样的小美人胚子。怎么,你也觉得她会走你的老路?”
话音未落,托马斯抓起埃琳娜的头发往回一扯,手掌跟着推了出去,正正撞上那个小女孩因为吃痛而绷巧的肩胛骨。埃琳娜闷闷地撞在桌沿上,肋骨磕出钝重的一声闷响。
她咬紧了嘴唇,没让自己叫出来,只是攥紧了小小的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留下几道深红色的月牙印。
而丹尼斯·克劳福德此刻正站在厨房门口。他刚从楼上下楼,身上穿着一件沾满油渍的工装外套,头发油腻腻地贴在脑门上,正打着哈欠,然后看到了眼前这一幕。
他看到托马斯揪着埃琳娜的头发,后者的身体被压在桌沿上,衣领在刚才的挣扎里被扯歪了些许,露出一小截锁骨和浅浅的肩线。那片皮肤在昏黄的灯光下是年轻人的、生机勃勃的白,和这间灰扑扑的厨房格格不入。
丹尼斯的视线在那一小片皮肤上凝住了,他忘记了打哈欠,忘记了老婆和他尚未出世的孩子,忘记了自己身处什么地方,只是直直地盯着那里,然后咽了一口唾沫。
“托马斯叔叔,我帮你按住她。”
他忽然开口,声音带着一种被压得极低的不自然暗哑。他走到桌子旁边,伸出手按住了埃琳娜的肩膀,那双手在落下之后就开始不安分,指腹贴着女孩瘦削的肩胛骨往外滑,摩挲着隔了衣服依然能感知到的年轻与柔软。
那已经不是“帮忙按住”的动作,那是一种在这种混乱的、暴力的场合里浑水摸鱼的猥亵,他以为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打人的父亲和被挡在身后的母亲身上,没有人会注意到他的小动作。
但他错了两件事。
第一件事,是埃琳娜不是普通孩子。
两年半的大脑封闭术训练在她体内构建了一套超越年龄的情绪感知系统,当一个不该靠近的气息喷在她后颈上,当一只不属于父亲的、湿漉漉的手掌覆上她肩膀并开始往下移的时候,她的意识在第一时间发出了尖叫,那种尖叫不是从喉咙发出来的,而是从她被训练了三十个月的、对危险极其敏感的身体里,从每一个骤然收紧的毛孔里涌出来的,那种感觉代替了喉咙的失声,极度惊惧与愤怒混合而成的情绪冲开了她体内某扇一直紧闭的门。
一道肉眼完全可见的、蓝色的气浪从她身体里向外炸开,无形却带着一股难以想象的推力,将站在餐桌对面的丹尼斯·克劳福德整个弹飞了出去。
他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身体像一只被拍飞的苍蝇一样腾空而起,砸在五英尺外那个碗柜上,碗柜门被他砸出一个浅坑,里面的杯碟剧烈地晃动了几下,发出刺耳的叮当声。
他滑坐到地板上,捂着撞得发懵的后脑勺,一双眼睛瞪得几乎要掉出眼眶,他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是看着那个仍然被父亲按在桌上的小女孩,脸上的表情从猥琐变成了赤裸裸的、来自身体本能的恐惧。
第二件事,是艾米莉看到了他之前对埃琳娜的动作。
他以为艾米莉没注意,但艾米莉其实比任何人都更注意丈夫的任何细微行为,尤其当他面对那个她最恨的继妹时。当那道蓝色气浪掀飞丹尼斯的时候,艾米莉正在推开伊索贝尔,她的手臂还保持着一个挡人的姿势,但她的眼睛,那双和托马斯一样浅薄却比他多了几分精明算计的眼睛,在丹尼斯的手掌覆上埃琳娜肩头的那一刻就锁定在上面了。
她看到丈夫那双手滑下去的弧度,看到那手指收紧的动作,看到那一瞬间他眼里那道她已经太久没有从他看自己的眼神里见过的、属于男人的渴望。那不是“帮忙按住一个不听话的孩子”该有的手势,那是一个丈夫在向另一个女人伸手。
艾米莉的大脑在那一瞬间爆炸了。
她不是为埃琳娜感到愤怒,她这辈子从来没有为那个继妹感到过任何正面的情绪,她愤怒是因为她的丈夫,她费尽心机从一个贫民窟嫁过去的男人,那个在婚礼上发誓只爱她的男人,居然当着她的面,把手放在一个九岁半的女孩身上,并且用那种她从未从他那里得到的眼神盯着别人。
嫉妒像硫酸一样从心脏涌上来,把所有理智都烧成了灰。但她不是那种会找丹尼斯对质的女人,她太清楚自己在家里欺负谁才能找补回来,太清楚哪个方向打下去最安全也最能泄愤。
于是她没有去质问丹尼斯,而是猛地上前几步朝桌子边扑过去,一把扯住埃琳娜已经被父亲揪得凌乱不堪的头发,狠狠往下一拽。
“你这个小贱人!”
她尖声叫着,声音因为孕期的激素波动和此刻扭曲的妒火掺杂在一起而变得几乎不像人声,“连我的男人你都要勾引!丹尼斯你刚才看她的眼神!你以为我看不见?你他妈看她的眼神!她就是个天生的骚货,专门勾引男人的贱种!”
她像疯了一样揪着埃琳娜的头发猛拽,把那颗九岁半的脑袋撞在桌面上,一下,又一下。
埃琳娜猝不及防地承受着后脑的撞击,桌上的空啤酒瓶被震得弹起来滚到地上摔成碎片。她的额头撞在木头上发出闷重的声音,那道在七岁时被碎瓷片划出的旧疤旁边又新添了一道擦伤,渗出了殷红的血珠。
伊索贝尔·奥罗拉·米勒站在水槽旁边。
她看着眼前的一切,托马斯揪着女儿的头发把她按在桌上,丹尼斯的手曾经放在女儿身上,那个人渣,那个她一直提防却始终无法彻底防住的、卑鄙的寄生虫,他居然敢用那种方式碰她的孩子;然后他飞了出去,被女儿体内爆出来的魔力弹飞,那是埃琳娜从未在麻瓜面前显现过的魔法闪光,是她的孩子被逼得无路可退身体被迫做出的防御;再然后是艾米莉,这个她曾经默默忍受过无数个日夜的继女,她没有去质问自己丈夫,反而疯了一样揪着埃琳娜的头发往桌上撞,一边撞一边用那种最肮脏的词汇辱骂一个九岁半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