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位面都知道我在告作者》呆哞

5、菜市场二楼的律所 陈序律师事

　　陈序律师事务所位于春熙路菜市场二楼B区13号。

　　这句话他在各种场合说过无数次，法庭上自我介绍、案卷封皮律所地址栏、电话里跟法院书记员确认送达地址……每次说完对方都会沉默两秒，像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听错。

　　菜市场二楼，这个词跟“律师事务所”放在一起，效果大概等同于“米其林三星大排档”或者“最高法院社区服务站”。

　　但陈序从来没觉得这有什么问题。菜市场二楼怎么了？租金每月八百，包水电，左邻右舍没有一个会质疑他为什么要帮一根树枝打官司。这种环境，全位面找不到第二处。

　　事务所往左走三步是“指间光”美甲店。门面不大，招牌是手写的，字体清秀但有一点点歪，是老板娘周小萤自己写的，她说美甲店用打印体太冷，手写才有温度。店里摆了三个工位，靠窗那个位置光线最好，专门留给做手部护理的客人。

　　周小萤有个奇怪的规矩：每周四下午雷打不动挂“店长外出”的牌子，没人知道她去哪儿。有人猜是去进货，有人猜是去约会，辅导班丁老师说是去档案馆，但丁老师这个人说话一向半真半假，谁也不敢全信。

　　往右走四步是“启航英语”辅导班，专门针对位面高等院校考试和涉外法律英语。丁老师是唯一的任课老师兼前台兼财务兼打印机维修工。打印机永远在周二坏，所以他每周二下午准时来事务所借打印机。

　　陈序曾经问他为什么不买台新的，他说这台旧的是他研究生毕业那年买的，陪他经历了考编失败、辅导班创业、疫情停课、重新开张的岁月，换掉它等于换掉一段人生。陈序听完没说话，在周二下午给他留了办公室钥匙。

　　正上方是“罗婶饺子馆”。罗婶不姓罗，姓罗的是她去世的丈夫。她一个人打理整间馆子，揉面、剁馅、包、下锅、端盘、收钱，从早上六点干到晚上八点，全年无休。每天上午十点准时开剁馅，整栋楼跟着砧板的节奏一起震动。

　　三年下来，陈序已经练就了一项技能：能从砧板声的节奏判断出罗婶今天用的什么馅。猪肉白菜频率最快，因为白菜要剁得细；韭菜鸡蛋次之，韭菜不用剁太久。他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这个技能，因为说出来显得他闲得慌。

　　陈序当初选这里纯粹是因为租金便宜。大学毕业那年，他背着一书包的法典和判例集，跑遍了全位面大大小小的写字楼。市中心的整层楼面租金比他一年收入还高，偏一点的商业区按平方算钱也够呛。最后是同学介绍的菜市场二楼，说菜市场有个铺面空出来了，以前是卖干货的，后来卖干货的搬去了一楼，二楼空着没人租。

　　陈序去看了一眼。铺面不大，二十来平，墙上有前任租户留下的花椒八角印子，凑近了还能闻到一丝残留的茴香味。窗户正对着菜市场的通风口，楼下叫卖声、砍价声、鱼缸的供氧泵声混成一锅粥。他站在窗边听了足足十分钟，然后决定就这里了。

　　导师给他写了推荐信让他去考位面法院的书记员，他谢绝了；一家中型律所给他发了offer，他也没去。在菜市场二楼开律所，接的还都是“被劈碎的山峰”“被强制输出的眼泪”这类案子。

　　当时法考同学群里有人转了位面法制报对他的报道，标题是《菜市场二楼的律师：专做烂案子、稳赔不赚》。有好事者私聊他：“要不要送你一箱案卷封皮”“你缺不缺当事人？”“要不要帮你拉个赞助”。陈序统统无视：你说什么我看不见。

　　三年下来，他跟所有邻居都混熟了。不是刻意社交，是菜市场这种地方天然不存在“邻里边界感”。楼上漏水浸了你的天花板，你得上去敲门。隔壁装修把墙皮震掉一块，你得过去敲门。打印机坏了没地方修，你也得出去敲门。门敲多了，人就不是外人了。

　　周小萤给他涂过一次指甲油。小指，透明色。某天下午陈序从法院回来，在走廊里碰上她，她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手，说了句“你指甲太素了，上庭不好看”。然后就把他按在美甲店的椅子上，花了二十分钟给他涂了一层透明亮油。

　　那层亮油早没了，但周小萤从此每次有新到透明色都会来事务所问一句“陈律师要不要补”，每次问都像在推销人寿保险，一脸“你不补就是亏了”。陈序每次都说不补，但下次她还是会来问。

　　丁老师每周二来借打印机。辅导班的打印机是台上了年纪的喷墨一体机，扫描功能已坏，复印功能时好时坏，打印功能每逢周二必卡纸。

　　他每周二来借打印机的时候会顺手带一杯豆浆给陈序。豆浆是菜市场一楼老王的现磨豆浆，豆渣滤得不细，喝到杯底还能咬到豆粒。但陈序每次都喝完了。

　　每天下午三点，丁老师的“abandon”会准时穿过墙板传过来，学生跟着念，声音稀稀拉拉的。

　　罗婶在漏水事故后端着一盆刚出锅的饺子来赔礼。那次是楼上的水管爆了，水顺着墙缝漏下来，打湿了陈序半柜案卷。他抢救得快，没造成什么实质性损失，只有几本旧法典的封皮泡软了一点。

　　罗婶知道后，端了一盆猪肉白菜馅的饺子下来赔礼。围着围裙，左手饺子，右手拖把，进门先看档案柜湿没湿。陈序说不用，没泡到。罗婶说这不止是赔案卷，要不是你反应快整栋楼都要重修管道。然后她把筷子塞进陈序手里，留下那盆饺子和一句名言：“楼上楼下不分家。你帮人打官司不收钱，你是好人。好人不吃饺子会饿死。”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正好有一个路过的大妈探头进来看了眼事务所的门牌，然后在大妈眼里，这个门牌跟刚才那句“帮人打官司不收钱”拼在了一起，她凑近了问：“真的不收钱吗？”陈序还没回答，罗婶替他答了：“不收钱那是胡说的。”

　　此刻罗婶的声音从楼上传来：“小陈！今天的馅是猪肉白菜！你那边案子打完没？打完上来吃！”

　　“刚接了个新的，不上去吃了。”

　　“什么案子？”

　　“女主角要告她的作者。”

　　楼上安静了一秒。砧板声停了，锅铲碰铁锅的声音也停了。罗婶的声音穿过楼板，带着点过来人的通透：“那得吃饺子。我端下去。”

　　宋辞听到这段对话有些出神。罗婶说这句话时和说“猪肉白菜”时的语气完全一样——在她看来，告作者是一件认真的事，而认真的事需要吃饺子。

　　宋辞唇角一弯，她以前去过的全是松林、山崖、别院这些地方，从没进过菜市场，大概作者觉得菜市场不够美也不够虐。而现在，她环顾四周，旧沙发上的一个坐垫塌了半边，茶几腿上贴着防撞胶条，窗台上不知道谁放了一个搪瓷杯，杯底印着“春熙路社区卫生服务中心·赠”。

　　这一切都是那么的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