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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白袍 周五早上叶 ...

  •   周五早上叶青阳到教堂的时候,玛丽奶奶正在第一排剥橘子。橘子皮撕成一条一条的,整整齐齐码在膝盖的纸巾上,像一件正在被拆解的东西。乔治爷爷坐在她旁边,看着她剥,眉头皱着,像在看一道算了一半又不对的题。

      “您剥个橘子这么认真?”叶青阳走过去。

      “我剥橘子一直这么认真。”玛丽奶□□都没抬,“乔治,把那个垃圾桶给我踢过来。”

      乔治爷爷用脚把垃圾桶挪过去。“你昨天没来。”

      “昨天我孙女来了。带她去海德公园喂鸭子,她追着鸭子跑了四十分钟,鸭子没事,她摔了一跤。”玛丽奶奶把橘子皮扔进垃圾桶,把橘子掰成两半,一半递给乔治爷爷,一半递给叶青阳。

      叶青阳接过来吃了一瓣,甜,汁水在嘴里炸开。“您孙女多大了?”

      “六岁。调皮得要命。她妈妈管不住她,往我这一扔。”玛丽奶奶擦了擦手,把纸巾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乔治爷爷哼了一声:“鸭子当然没事,鸭子会飞。”

      “她不会飞。你这人说话怎么这样?”

      乔治爷爷没有接话,把橘子吃了,站起来走到自己的位置去了。他在第三排坐下,翻开公祷书,动作很大,纸页哗啦响了一声,又合上了。

      叶青阳在玛丽奶奶旁边坐下:“您今天心情挺好。”

      “老了不心情好,活着干嘛?”玛丽奶奶看了他一眼,“你今天来得比平时晚。”

      “闹钟没响。”

      “昨天开学了?”

      “嗯。画了人体。”

      “人体难画。”玛丽奶奶点了点头,“彼得以前也想学画画,报了夜校,画了一个星期苹果不去了。他说苹果太难了,画了一星期还是圆的,他想要方的那种。”

      叶青阳笑了。玛丽奶奶也笑了。

      七点二十八,小门开了。季知沐走出来。黑袍,银十字架,经书。他的目光扫过第一排,在叶青阳身上停了一下,然后翻开经书,开始念。叶青阳发现他今天翻经书的时候,手指没有在页边多停。速度正常,没有停顿,像是不需要再确认他还在那里了。

      晨祷结束之后,玛丽奶奶站起来,把帽子重新扶正,经过叶青阳身边的时候侧了一下头:“你下午干嘛?”

      “艺术史课。”

      “那你去跟他说句话,别站着了。”

      她走了。乔治爷爷也走了。教堂里只剩下叶青阳和季知沐。

      叶青阳站起来,走到祭坛前面。季知沐正在换蜡烛,把烧短的蜡烛从烛台上取下来。他换的时候没有抬头,但他知道叶青阳走过来了。

      “你今天头发没梳。”叶青阳说。

      季知沐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换蜡烛。“嗯。”

      “这样好看。”

      季知沐没有说话。叶青阳补了一句:“我说真的。”

      季知沐把最后一根蜡烛插好,直起身,转身看着他:“你下午有课?”

      “艺术史。”

      “学什么?”

      “今天讲颜料。讲群青。”他顿了一下,“蓝色的颜料,最贵的那种。以前比黄金还贵。”

      季知沐点点头。“你知道为什么叫群青吗?”叶青阳问。季知沐没有回答。“Ultramarine。拉丁语,来自海的那一边。”叶青阳说,“因为最早是从阿富汗的青金石做的,要运过海才能到欧洲。”

      “我以前有一管旧的群青。跟了我快十年,我妈给买的,标签都磨没了。”他停了一下,“上周我去画材店,又看到了一管新的。七镑四,放在货架最上面,标签是金色的。我拿起来看了一会儿,放回去了。”

      季知沐看着他:“为什么不买?”

      “因为太贵了。”叶青阳说,“我站在那儿想了很久——我到底要不要用这么贵的东西画一个人。后来我没买,买了一管天蓝,三镑二。”

      季知沐没有接话。他把经书抱起来,转身走向小门。

      “季神父。”叶青阳叫他。季知沐停下来。“您喜欢什么颜色?”

      季知沐没有回头,沉默了两秒。“不知道。”

      他推门进去了。

      叶青阳站在祭坛前面,看着那扇小门关上,门缝里没有光。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虎口上什么都没有。那管旧群青还在画箱里。那管新的他没买。他转身走出教堂,巷子里的风迎面灌过来,悬铃木的叶子沙沙响。

      下午艺术史课在一楼阶梯教室。威廉姆斯老师站在讲台旁边,屏幕上放着一幅圣母像,圣母穿着蓝袍,那种蓝在投影仪光线下依然很深,像被锁住的夜空。

      “今天讲颜料。”他说,“群青,来自阿富汗的青金石。十四世纪的时候,一盎司天然群青比一盎司黄金还贵。为什么?因为它不会褪色。它的蓝是活的,不会变灰,不会变淡,不会在时间里失去自己。”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像有人把呼吸也放轻了。威廉姆斯继续往下说:“每一克天然群青的代价,都是一段从山到海的旅程。开采、研磨、提纯、运到威尼斯。它的价值不止是颜色,是它走过的路。”

      叶青阳盯着屏幕上那片蓝色,想起了画材店货架最上面那管七镑四的群青,标签是金色的,管身是新的。他站在那里想了很久,然后转身买了一管天蓝。他当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买,但他现在知道了——他觉得自己还没走到能用它的时候。那管群青还在货架上,像在等他把路走完。

      下课以后叶青阳和陆时寒一起走出教室。陆时寒伸了一个懒腰,骨头咔咔响。“你那个神父今天又说什么了?”

      “他问我群青是什么。”

      “你怎么说的?”

      “我说是一种蓝色颜料,比黄金还贵。”

      “然后呢?”

      “然后他问我为什么要买新的。我说旧的用完了。”

      “那你买了?”

      “没有。我买了一管天蓝。”

      陆时寒看了他一眼:“你连七镑四都舍不得?”

      “不是舍不得。”叶青阳说,“是还没想好用它画什么。”

      陆时寒没有追问。两个人走到地铁站,陆时寒往东,叶青阳往西。叶青阳没有直接回家。他去了Femme。

      推门进去的时候,Luca正在吧台后面擦杯子。店里只有两个人,一个老太太坐在角落里看报纸,一个年轻女人在对着电脑打字。

      “你怎么周五来了?”Luca放下杯子。

      “路过。”

      “你每天都会路过我这里?”Luca靠在吧台上,“今天喝什么?”

      “Flat white。”

      Luca转身去做咖啡。叶青阳在吧台前面坐下来,看着靠墙那个角落——小圆桌,木椅子。他盯着那把椅子看了一会儿,椅背上有一道很浅的划痕。

      Luca端着咖啡走过来放在他面前:“你今天看起来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说不上来,有心事。比上次好一点。”

      叶青阳喝了一口咖啡:“我问你一个问题。”

      “说。”

      “你知道自己喜欢什么颜色吗?”

      Luca愣了一下:“蓝色。”

      “为什么?”

      “因为我妈的眼睛是蓝色的。我意大利那一半的妈。”Luca笑了,“你呢?”

      “群青。”

      “那是什么?”

      “一种蓝色。”

      “那不就是蓝色吗?”

      “不一样。群青是群青,蓝色是蓝色。”

      Luca没有追问,在对面坐下来:“你今天去教堂了?”

      “去了。”

      “季神父在吗?”

      “在。”

      “他跟你说什么了?”

      “他问我群青是什么。”

      Luca笑了:“他居然主动问你问题?”

      “算是吧。”

      “那你运气好。我跟他认识三年,他主动问我的问题不超过五个。”

      叶青阳愣了一下:“他每周日都来你这喝咖啡?”

      “每周日,十一点半左右,准时得很。”Luca靠在椅背上,“第一次来的时候穿黑袍,我还以为他是来传教的。他说‘Black coffee, please.’然后坐在那个角落,喝完走了。下次周日又来了。我问他是做什么的,他说是附近教堂的神父。我说你每周日来我这喝咖啡不去教堂?他说弥撒结束了再来。”

      叶青阳转头看了一眼那个角落——靠墙的位置,小圆桌,木椅子。季知沐每周日坐在那里,一个人喝黑咖啡,不说话,喝完就走。Luca认识他三年,只知道他喝黑咖啡。叶青阳来了不到一周,Luca已经记住他喝什么了。

      他喝完了那杯咖啡,站起来走到吧台。“多少钱?”

      “不用,我请你。”

      “为什么?”

      “因为你看起来需要。”Luca把杯子收走,“明天来吗?”

      “明天周六。”

      “我知道,问你来不来喝咖啡。”

      “来。”

      “那明天见。”

      叶青阳走出Femme,天开始暗了,街灯亮起来。他沿着南肯辛顿的街道往家走,路过Co-op的时候停下来,站在门口看了看,然后走了进去。他在货架前面站了很久,看着那些颜料管,管身整齐地排列着,标签朝外,颜色从深到浅依次排开。他站在群青那一格前面,货架最上面那层是空的。那管七镑四的群青被人买走了。他低头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出去。天已经全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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