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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橙子与硬币 那把黑伞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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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把黑伞靠在走廊角落里,撑开过一次,还没干透,黑布面上还凝着细小的水珠。叶青阳走过它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拿,出了门。
七点十分,叶青阳到教堂。雨停了,空气里混着泥土和树叶被泡过的气味。他推开铁门,石板地上还湿着,青苔吸饱了水,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湿海绵上,脚底有一层细密的回弹感。他推开橡木门,第一排靠边的位置已经坐了一个人。
玛丽奶奶今天换了一顶深蓝色的毛线帽,不是昨天那顶粉红色的。她正在用手帕擦眼镜片,动作很慢,像在做一件需要仔细完成的事。她没有抬头,但她开口了。
“你来了。”
“嗯。”
“今天比昨天早。”
“昨天倒时差,起不来。”
玛丽奶奶把眼镜戴上,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又落在他空着的两手之间。他今天没有背画箱。
“画箱呢?”她问。
“没带。”
“为什么不带?”
叶青阳想了想:“不想画。”
玛丽奶奶没有追问,把目光收回去,重新看着前方。她旁边的那把长椅上,放着一个小小的保鲜袋,里面是一块黄油饼干。袋子上凝着细密的水汽,像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
七点二十五,乔治爷爷走进来。他今天没有坐在第三排靠左的位置,他在叶青阳面前停了一下,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个橘子,放在叶青阳旁边的椅面上。皮还是青的,只有一小块转黄了,像是还没完全熟透的果子。叶青阳低头看了一眼,抬起头:“给我的?”乔治爷爷没有回答。他转身走到第三排坐下,翻开公祷书,没有抬头。
叶青阳坐在那里,膝盖上放着那块饼干和那个橘子,左边的饼干凉了,右边的橘子是温的,像是被人握了一路,从口袋到教堂,温度还没散完。玛丽奶奶在旁边没有说话,乔治爷爷在后面也没有说话。教堂里很安静,只有彩色玻璃窗外风从缝隙里渗进来,发出细细的响声,像薄纸被吹动。
七点二十八分,门开了。
季知沐走出来,黑袍,银十字架,经书。他的目光扫过第一排,在叶青阳膝盖上的饼干和橘子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翻开经书。
“愿主与你们同在。”
叶青阳今天听进去了。他听到季知沐念到“愿主保守你的脚步”那一句时,停顿了一下,像是这个句子在他嘴里需要额外的力气才能咽下去。他不确定季知沐是不是在看他。他没有抬头确认。
念完之后,季知沐合上书,没有立刻走。他站在祭坛前面,手里捧着经书,像是还没决定是把它放下还是带走。他的目光落在叶青阳身上,又落在他膝盖上那些东西上,最后落回他的手上。
“你今天没有带画箱。”
“嗯。”
“你昨天也没有带。”
“昨天带了。没打开。”
“那你今天来干什么?”
叶青阳想了想:“不知道。”
季知沐没有再问。他转身走向小门,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明天有晨祷。”不是问句,是陈述句,像在提醒他这件事是确定的,不会因为他来不来而改变。
“我知道。”叶青阳说。
门关上了。
叶青阳坐在长椅上没有走。他把那块饼干拆开咬了一口,黄油味,酥的,边缘微微焦了一点,像是烤的时间偏长了一些。他又把橘子剥开,吃了一瓣,酸的,没有完全熟透。他把橘子皮收进口袋里,站起来,背上画箱——虽然今天没带画箱,但他走的时候还是习惯性地做了一个背的动作,然后发现肩上没有东西。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玛丽奶奶站在铁门旁边,像是在等人,又像是在等一辆不会来的车。她听到脚步声,侧过头来。
“饼干吃了吗?”
“吃了。”
“橘子呢?”
“吃了。酸的。”
“乔治的橘子还没熟透,他的树还要再长两周。你现在吃的都是上周还没熟的那批。”她说完之后没有等叶青阳回答,转身往另一条街上走了,步子比平时快一些,像是有什么事情要去赶。
第二天早上,叶青阳到了教堂。他今天没有背画箱,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玛丽奶奶已经在第一排了,她今天戴了一顶浅灰色的毛线帽,边缘织得细密,像是新的。
“你今天来得刚刚好。”她说。
“七点二十。”
“不是时间刚刚好,是有人问你。”
叶青阳在她旁边坐下来,她看了一眼他空空的双手,然后移开目光。七点二十五分,乔治爷爷走进来。他今天手里没有拿橘子,但他经过叶青阳身边的时候,在他手边放了一枚硬币。铜色的,边缘被磨得很光滑,叶青阳低头看了一眼,是一便士,1987年的。他没有问乔治爷爷为什么放硬币,但他把它拿起来,翻到背面看了一眼,然后放进了口袋里。乔治爷爷没有看他,他在第三排坐下,翻开公祷书。
七点二十八分,门开了。季知沐走出来,念经,整理蜡烛,走。没有多停留,没有看叶青阳,没有问“你今天来了吗”。
晨祷结束后,乔治爷爷站起来的时候,在叶青阳旁边停了一下。
“硬币。”他说。
“嗯?”
“放着的就是放着的。”
他走了。叶青阳坐在长椅上,摸了摸口袋里的硬币,又摸到昨天那枚硬币,两枚硬币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一声。他站起来,走出教堂,巷子里的空气是凉的,带着悬铃木叶子腐烂前的气味。他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教堂尖顶上的十字架。他不知道为什么回头,但那个动作已经变得越来越自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