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一月的雪 一月下旬, ...
-
一月下旬,伦敦下了一场雪。不是铺天盖地的那种,是那种细细密密的、落在地上就化了的雪,像有人在天上筛面粉。叶青阳走到教堂门口的时候,肩膀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雪,在门口抖了一下,才推门进去。玛丽奶奶已经坐在第一排了。她今天戴了一顶厚毛线帽,深灰色的,盖住了耳朵。她看了叶青阳一眼,把一袋饼干推过来,饼干还是温的,塑料袋内壁凝着细小的水珠。
“你淋湿了。”她说。“没有,是雪。”叶青阳说,“化了就湿了。”
“那也冷。”她把手边一个保温杯推过来,“喝点热的。”叶青阳打开保温杯,里面是热茶,不是浓的,是那种淡淡的红茶,加了一点奶,不甜。他喝了一口,放回去:“乔治爷爷呢?”“他今天不来。路滑,他不来了。”
叶青阳愣了一下。他习惯了每天看到乔治爷爷坐在第三排,低着头,手里翻着公祷书。那个位置空着的时候,教堂里像少了一堵墙。他问:“他一个人在家?”“他老伴走了之后他一直一个人。”玛丽奶奶说。
七点二十八分,门开了。季知沐走出来,黑袍,银十字架,经书。他的目光扫过第一排,在叶青阳身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到第三排——空着。他的目光在空位上停了一拍,然后收回来,翻开经书。他念经的时候,语速比平时慢了一点点,像是在用多出来的时间填补那个空位。
晨祷结束后,玛丽奶奶站起来,拍了拍叶青阳的肩膀:“你下午如果没事,帮我去看看乔治。他一个人在家,不一定有人给他送饭。”叶青阳问:“地址呢?”“教堂后面那条街,十七号。门口种着一棵橘子树,枯了,但还活着。”叶青阳没有问她为什么自己不去。他只是说:“好。”
下午他去了那条街,十七号,门口的橘子树果然枯了。不是死了,是那种冬天特有的枯,枝干还是硬的,只是没有叶子,没有果子,就那样站在门口,像一个还在等人的人。他敲了敲门,里面没有声音。他又敲了两下,门开了。乔治爷爷站在门口,穿着那件格子衬衫,外面套了一件灰色的毛衣,没有穿外套。他看到叶青阳的时候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会有人来。
“你怎么来了?”他问。
“玛丽奶奶让我来看看你。”
“我没事。路滑,我不出门。”
“你吃饭了吗?”
乔治爷爷没有回答。他侧过身,让开门口,叶青阳走进去。屋里不大,很干净,茶几上放着一本摊开的书,不是公祷书,是一本园艺书,翻到的那一页讲的是橘子树冬天怎么过。厨房里没有开火,灶台是冷的。
叶青阳问:“你吃了什么?”
“吃了橘子。”
“就橘子?”
“还有饼干。玛丽给的。”
叶青阳没有再问。他走进厨房,打开冰箱,里面有鸡蛋和青菜,还有一小块豆腐。他问:“你吃面吗?”乔治爷爷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你会做面?”叶青阳说:“会煮。”乔治爷爷没有说话,但也没有阻止他。
水开了,叶青阳下了一把挂面,撕了几片菜叶放进去,打了一个蛋,没有搅碎。面煮好了,他盛了两碗,一碗放在乔治爷爷面前,一碗自己端着。两个人坐在餐桌前,没有说话,一起吃完了面。乔治爷爷把碗里的汤喝干净了,然后把碗放回桌上,说了一句:“橘子熟了,你走的时候带几个回去。”
叶青阳说:“好。”
他走的时候,乔治爷爷站在门口,没有送出来,但门没有关。叶青阳路过那棵橘子树的时候停下来,看了它一眼,枯枝上有一个很小的芽,像刚冒出来的,还没有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