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绯色告解室》楠风不遇春

17、新年快乐 十二月三十

　　十二月三十一日，跨年夜。

　　伦敦的街上比平时热闹，远处隐约传来倒计时的欢呼声，像一层被风吹薄了的声音，隔了几条街落到教堂门口的时候已经散了。叶青阳站在铁门外，巷子里没有人，路灯的光把悬铃木光秃秃的枝干影子拉得很长，横在石板路上，像一道一道被涂黑的线。

　　他推开门走进去，教堂里没有开灯，彩色玻璃窗外面透进来一点路灯光，暗蓝色的，落在地板上，像一层薄薄的水。季知沐坐在第一排靠边的位置，没有穿黑袍，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毛衣和黑色的长裤，手里没有拿经书，没有拿蜡烛，什么都没有拿。他只是坐着。

　　叶青阳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隔了一个座位的距离。

　　“你没有去跨年？”

　　“没有。”

　　“那你在这里干什么？”

　　“坐着。”季知沐说，“你来这里干什么？”

　　叶青阳想了想：“不知道。腿自己走过来的。”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远处传来一声模糊的呼喊，像是人群在数数——十、九、八——声音被风切断了，只剩下最后几个数字的碎片落在教堂的墙壁上，像没有落地的雨点。季知沐没有转头，没有看窗外，他开口说了一句。

　　“新年快乐。”

　　叶青阳愣了一下：“还没到十二点。”

　　“快了。”他说，“差不多了。”

　　叶青阳没有接话。他坐在那里，看着前方暗蓝色的光斑在地板上慢慢移动了一小段距离。过了一会儿，他开口问了一句。

　　“你每年都这样过？”

　　“差不多。”

　　“一个人坐着，等到跨年。”

　　“嗯。”季知沐说，“然后回去睡觉。”

　　“不觉得闷吗？”

　　季知沐没有回答，他侧过头，看了叶青阳一眼。

　　“你明年还在这里吗？”

　　“不知道。”

　　“那如果你在的话，再来坐一会儿。”

　　“好。”

　　他站起来，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进小门。门关上了。叶青阳坐在长椅上没有走，过了一会儿，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十二点零三分。他错过了一整个倒计时。但他不觉得那是错过。

　　一月一号早上，天很冷，但阳光很好。叶青阳走进教堂的时候，玛丽奶奶已经坐在第一排了。她今天戴了一顶新帽子，深蓝色的，边缘织得很整齐。她看了他一眼。

　　“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她在椅面上放了一块饼干，旁边还有一枚硬币，不是乔治爷爷放的，是新的，边缘还没有被磨光。叶青阳坐下来的时候看了一眼那枚硬币，没有拿起来，只是看着它。

　　乔治爷爷走进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橘子，放在叶青阳的手边。

　　“新年好。”

　　那是叶青阳第一次听到乔治爷爷说“新年好”，不是“拿着”，不是“吃了”，是一句完整的话。叶青阳接过来，也回了一句：“新年好。”

　　七点二十八分，门开了。季知沐走出来，黑袍，银十字架，经书。他的目光扫过第一排，在叶青阳身上停了一下——和平时一样，没有多一秒，没有少一秒，只是停了一下。他翻开经书，开始念。叶青阳坐在第一排，听完了整段诗篇。季知沐合上书，没有走，站在祭坛前，看了叶青阳一眼。

　　“你昨晚什么时候走的？”

　　“十二点零三分。”

　　“你坐了那么久？”

　　“嗯。”

　　“那你看到什么了？”

　　“看到窗户上的光从左边移到右边，又移到门缝里，然后没有了。”

　　季知沐没有接话，他抱着经书走进小门。晨祷结束后，叶青阳坐在长椅上没有走。他看着椅面上那块饼干和那枚硬币，还有那个橘子。他想——乔治爷爷说“新年好”的时候，声音比平时轻了一点，像是不太确定那三个字该不该说出口。他后来把那枚硬币放进口袋里，没有数它是什么年份的，只是让它和前面那几枚待在一起。他站起来，走出教堂。巷子里的风迎面灌进来，阳光落在石板路上，薄薄的，像一层没有干透的蜜。他走着走着，觉得新的一年好像真的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