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绯色告解室》楠风不遇春

13、兔子 十六年前，

　　十六年前，南方一座小城，夏天傍晚。

　　天还没黑透，但路灯已经亮了，橘黄色的光落在潮湿的柏油路上，像一层薄薄的糖浆。沈听澜蹲在邻居家的走廊角落里，把脸埋进膝盖里，两只手抓着裤腿的布料，攥得太紧，指甲隔着布料都能掐进肉里。

　　屋里有人在摔东西。玻璃的，瓷的，不知道是什么，反正摔了又摔，每一声都不一样。她蹲在走廊角落里，没有跑远，因为她没地方去。她跑出来的时候光着脚，拖鞋在门口踢掉了，她没有回去捡。

　　走廊里的灯坏了一盏，光线暗得像是被什么东西吃掉了一半。她蹲在那里，什么也没想。只是等它们摔完。她习惯了等它们摔完。

　　然后她听到有人从门缝里走出来。

　　脚步声很轻，像是怕踩碎什么。她没抬头，直到一只兔子被放在她膝盖上。

　　那只兔子是布做的，旧了，耳朵掉了一只线，歪歪地垂着。她抬起头，面前蹲着一个小女孩，比她高一点点，黑头发，齐刘海，额前一排碎发，像被人用剪刀粗略地剪过，没有修齐。她穿着一件褪了颜色的T恤，肩膀的地方破了一个小洞，但不脏。她看了沈听澜一眼，好像在看一个认识很久的人。沈听澜也看着她，没有动，没有说话。

　　“你哭得不好听。别哭了。”

　　沈听澜没有哭。但她的眼睛确实是湿的。她低头看着膝盖上那只兔子，耳朵是歪的，线头露在外面，像一根没来得及剪掉的头发。她伸手碰了一下那只耳朵，指尖碰到布料的时候，她发现那只兔子是暖的，像被人抱了很久。

　　“你住这里？”那个小女孩问。她指了指沈听澜身后那扇门。

　　沈听澜没有说话，但她摇了摇头。那女孩没有追问，只是在她旁边蹲了下来，两个人隔着半只兔子的距离，并排坐在走廊的台阶上。天又暗了一点，路灯的光在她们的脚前投下一层薄薄的橘色，像一块被切下来的光，刚好够两个人分。

　　“你叫什么名字？”那女孩问。她又问了一遍，沈听澜才开口：“沈建女。”

　　那女孩没有笑。她歪着头，像是在想什么。“沈建女，”她重复了一遍，然后说，“你住这附近吗？”沈听澜点了点头。“那明天还来吗？”她问，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根棒棒糖，草莓味的，粉红色的糖纸被光映成深红色。她把糖递到沈听澜面前：“给你。”沈听澜没有接。“拿着。”那女孩把它塞进沈听澜手里，“你明天来的时候把它吃了，糖纸不要扔，我下次再给你带。”

　　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像完成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我走了。”她说完就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回头，“我叫宋知鸢。知道的知，鸢是风筝的鸢。”

　　她没有等沈听澜回答，推开走廊尽头那扇门，走了进去。门关上了。沈听澜一个人坐在走廊的台阶上，手里攥着那根棒棒糖和那只耳朵掉了线的旧兔子。糖纸被她的手指焐热了，黏在掌心。

　　她没有吃那根棒棒糖。她把它放进口袋里，和那只兔子一起。那天晚上她回家的时候，屋里已经安静了。碎片被扫成一堆，堆在墙角，没有倒掉。她进了房间，把那只兔子放在枕头旁边，把棒棒糖放在抽屉里，没有拆开。她不知道宋知鸢明天会不会来。但她明天会去那个走廊里等。

　　第二天她去了，第三天她也去了，她等了四天，她去了六天。走廊里没有人，门关着，敲门没有人应。她蹲在昨天蹲过的地方，膝盖上放着那只兔子，手里攥着那根没有拆开的棒棒糖，糖纸已经皱了，像被攥过很多次了。

　　第七天，邻居告诉她，那家人搬走了。去了国外。没留地址。沈听澜没有问“搬去哪儿了”，没有问“还会回来吗”。她只是点了点头，然后把那只兔子和那根棒棒糖带回了家，放在枕头下面。每天睡觉之前摸一下，确认它们还在。她知道她不会再见到那个人了。但她记得她说的话：“你明天来的时候把它吃了。”她没有吃。她一直没有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