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绯色告解室》楠风不遇春

12、借书 周一早上叶

　　周一早上叶青阳到教堂的时候，天阴着。云层低，但没有雨，空气里有一股湿漉漉的凉意，像一层薄水裹在皮肤上。他推门进去，教堂里很安静，彩色玻璃窗上的颜色比晴天暗了一截，像是被什么滤掉了。玛丽奶奶坐在第一排，手里没有拿饼干，没有说话，只是看了他一眼。乔治爷爷坐在第三排，公祷书摊在膝盖上，没有翻页。叶青阳在第一排坐下来，手边是空的。

　　七点二十八分，门开了。季知沐走出来，黑袍，银十字架，经书。他的目光在第一排停了一下，然后翻开经书，开始念。他的声音比平时轻了一点，尾音收得短，像是嗓子还没完全打开，又像是在节省什么东西。

　　念完之后季知沐合上书，没有走。他站在祭坛前，目光落在叶青阳身上。

　　“你今天没有拿饼干。”

　　“嗯。”

　　“你等会儿走的时候，来一趟。”

　　“好。”

　　季知沐转身走进小门。门关上的声音比平时重了一点。

　　晨祷结束后，玛丽奶奶站起来，看了叶青阳一眼，没有说话。乔治爷爷经过的时候在他手边放了一枚硬币。叶青阳等他们都走了之后，站起来走到那扇小门前，推开门，走进去。

　　房间很小。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扇窗。桌上放着一本翻开的经书，旁边是一支铅笔和一个茶杯。窗台上放着一根蜡烛，烛芯是黑的，像是烧过很多次又被灭掉。季知沐站在桌边，手里拿着另一本书。他把它递过来。

　　“这本书你看过吗？”

　　叶青阳接过来看了一眼封面——旧书，深蓝色硬壳，书脊上的字已经褪色了，看不清书名。他翻开封面，扉页上印着一个拉丁词的标题，他不认识。

　　“没有。”

　　“那你拿去。”季知沐说，“看完还给我。”

　　叶青阳没有问“为什么借给我”。他合上书：“好。”

　　他走出那扇小门，回到教堂正厅。书拿在手里，不厚，但拿在手里有一份重量，像是纸页里压着什么。他走在巷子里，翻开了书的第一页，是一段手写的话，墨水已经褪成深褐色了——字迹很旧，像是很久以前写的，用的是法语，他看不懂。他往后翻了几页，发现里面夹着一片干枯的银杏叶。叶片已经发脆，边缘卷曲，颜色是那种被时间压扁的黄。他把那片银杏叶拿出来看了一眼，又放回书页里，没有动它。

　　周三早上，他去还书。书还是那本深蓝色的，他看完了。他走到那扇小门前敲了两下，门开了。季知沐站在门里面，没有说话。

　　“还你。”

　　“看完了？”

　　“看完了。”

　　“好看吗？”

　　“好看。但我没看懂后面的法语。”

　　季知沐接过书，翻到扉页那行手写的字，看了一眼，然后合上。

　　“那不是法语。是拉丁语。”

　　“写的是什么？”

　　“‘光不会自己走。它只是跟着你。’”

　　叶青阳没有说话。他觉得这句话太重了，不适合放在一本书的扉页上。他没有问那是谁写的。

　　“还书之前，夹了一片叶子进去。银杏的。”

　　“我看到了。”

　　“你没有拿出来？”

　　“放着的就是放着的。”

　　他这句话和乔治爷爷说的一模一样，只是语气不同。

　　周四早上叶青阳到教堂的时候，那本书又出现在他的椅面上，和饼干并排放着。他拿起来，翻开，发现自己夹进去的那片银杏叶还在同一个位置，没有被移动过。他借了第二本书。那本后来也被他还了回去，还的时候他又夹了一片银杏叶，是新的，刚从树上掉下来的，还没来得及变干。他不知道季知沐会不会把它拿出来。但他觉得那片叶子应该留在书里。一个人借你一本书，你夹一片叶子进去，像是在告诉他，你翻到了这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