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试卷堆旁的悄悄念想 我还能赶得 ...
-
盛夏的炎热盖过了学生们的哀嚎——马上高考了。
高考倒计时1个月,黑板右侧的红色数字刺目又冰冷,像悬在所有人头顶的倒计时钟。闷热的风卷着窗外梧桐叶的热气灌进教室,吊扇有气无力地转着,扬起一阵阵滚烫的风,混着笔尖摩挲纸张的沙沙声,压得整间教室都喘不过气。
这群被学业压得紧绷的高考生,没有一个敢有半分松懈。就连全校公认绝对考不上的江瑾逸,近来也反常地埋首课桌,整日对着厚厚的习题册。只是他垂着的眼帘半掩,笔尖落在试卷上的节奏散漫又随意,到底是认真刷题,还是胡乱写着应付旁人,谁也说不清。
全班都默认,江瑾逸就是在装样子。
从前的他永远是教室最闲散的存在,上课趴着睡觉,下课窜遍整层楼道,成绩单永远稳稳垫底,是老师嘴里屡教不改的差生,是所有人眼里注定和大学无缘的人。可这最后三十天,他像是突然收了心性,安安静静待在座位上,不闹不躁,沉默得反常。
身前的温迟颐忽然微微往后靠了几分,椅背轻轻抵上江瑾逸的课桌边缘,带起细微的轻响。
江瑾逸指尖的笔尖一顿,敏锐地捕捉到他这个小动作。他抬眼,视线越过前面人的发顶,声音压得极低,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慵懒,在嘈杂的教室里格外清晰:“怎么了?我的大学霸,又有什么事?”
温迟颐的背脊绷得笔直,校服领口规整干净,黑发梳得一丝不苟,是全校最标准的好学生模样。他微微侧过头,侧脸线条干净利落,睫毛纤长,眼底盛着盛夏透亮的光,却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较真。
他目光落在江瑾逸摊开的数学试卷上,淡淡开口,语气带着惯有的清冷,还挑着几分无关紧要的刺:“没什么,好奇你是不是真的在认真学,还有,谁是你的?”
最后四个字,轻缓却带着笃定的较真。
江瑾逸微微一怔,随即低低笑了声,眼底漫开细碎的笑意,没什么所谓的计较。好吧,温迟颐还是一如既往,喜欢揪着这些无关紧要的细节较真。
所有人都忙着冲刺高考,忙着和时间赛跑,只有这位稳居年级榜首的大学霸,总爱把注意力放在他身上,揪着他随口的一句话较真半天。江瑾逸抬了抬眼皮,故意往前凑近些许。两人的距离瞬间拉近,隔着窄窄的课桌缝隙,他能清晰闻到温迟颐身上干净的皂角清香,冲淡了周遭闷热浮躁的暑气。
“口误而已。”江瑾逸摊了摊手,笔尖随意点了下试卷的空白处,语气散漫,“随口一说,别这么较真。”
温迟颐却没收回目光,澄澈的眸子直直看着他,不肯轻易放过:“别敷衍。”
他向来如此,做事一丝不苟,凡事最讲究分寸对错,连一句随口的称谓都不愿含糊。三年前后桌,江瑾逸早就摸透了他的性子,却偏偏总爱故意逗他。看这位冷静自持的大学霸,因为一点小事微微蹙眉、格外认真的模样,是他枯燥高三里为数不多的乐趣。
江瑾逸索性放下笔,身子往后靠在椅背上,微微抬眼看向身前的人,笑意漫在眼底:“行行行,不敷衍。我的错,不该乱说话。这下满意了?”
温迟颐这才缓缓转回身子,重新面向黑板,只是耳根却悄悄染上一层浅淡的绯红,被阳光晒得格外明显。
江瑾逸看得一清二楚,心底悄悄失笑。
这人看着清冷疏离,生人勿近,偏偏最容易害羞,耳根薄红的模样,比窗外盛放的夏花还要软。
他收回目光,低头看向自己的试卷。卷面确实潦草,填空对错参半,大题步骤残缺不全,乍一看确实像是胡乱糊弄的。
没人知道,他不是装样子,只是基础太差。
整整三年荒废学业,知识点断层得一塌糊涂,仅剩的三十天,哪怕拼尽全力,也很难追上一路稳步前行的温迟颐。所有人都觉得他临时抱佛脚毫无意义,只有他自己清楚,他不是为了虚无缥缈的本科录取通知书,只是想离前面那个人,再近一点点。
窗外的蝉鸣骤然响亮,聒噪不休,衬得教室愈发安静。讲台上,数学老师唾沫横飞地讲着压轴大题的解题思路,公式和定理密密麻麻写满了整块黑板。
班里大半人都凝神听讲,笔尖不停记录,只有江瑾逸看得有些走神。
他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在温迟颐的背影上。
少年脊背还是那么挺拔端正,坐姿永远笔直规整,握着笔的手指修长干净,书写的字迹工整清秀,每一道步骤都写得条理清晰,无可挑剔。从高一到高三,整整三年,温迟颐永远是这样,自律、清醒、优秀,永远站在顶峰,光芒万丈。
而他,永远是垫底的尘埃。
云泥之别,大抵就是他们这样。
倒计时三十天,意味着高考结束后,他们就要彻底分开。
温迟颐的目标是顶尖的重点名校,远在千里之外的大城市,前途坦荡,熠熠生辉。而他,大概率只能留在本地,读一所普通的专科,甚至早早步入社会。
从此以后,天南地北,再无交集。
这个认知压在心底,比盛夏的燥热更让人闷得喘不过气。
江瑾逸敛去眼底细碎的笑意,指尖微微收紧,握着笔的力道重了几分。他低头,认认真真对着例题一步步演算,哪怕很多知识点看不懂,也耐着性子一点点翻书、批注,不再敷衍了事。
不知过了多久,课间铃声骤然响起,短暂打破了沉闷的氛围。
教室里瞬间热闹起来,压抑许久的学生们纷纷起身透气,喝水、闲聊、揉着发酸的手腕,短暂逃离题海的煎熬。
温迟颐没有动,依旧低头整理着刚刚的错题,安静又专注。
江瑾逸看着他的背影,犹豫了几秒,轻轻出声:“温迟颐。”
“嗯?”身前的人应声,笔尖未停。
“刚刚的大题,我没听懂。”江瑾逸的声音放得很轻,带着几分难得的认真,“能不能……给我讲一遍?”
他好像并不是来问问题,而是来偷看他的。
温迟颐终于停下笔,缓缓转过身。
四目相对,江瑾逸眼底没有丝毫玩笑的意味,只剩一片坦诚认真。
短暂的沉默后,温迟颐轻轻颔首,语气平和:“哪一步不懂?”
他没有嘲讽,没有诧异,只是平静地接过他的习题册。
微凉的指尖轻轻拂过卷面潦草的字迹,温迟颐的目光快速扫过题目,随即低头,低声细致地讲解起来。
他的声音清冽温柔,褪去了平日里的清冷疏离,字字清晰,条理分明。复杂晦涩的解题思路,被他拆解得简单易懂,每一个步骤、每一个公式的由来,都耐心细细说明。
阳光透过玻璃窗,落在少年柔软的发梢,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边。微风拂过,带着淡淡的草木清香,周遭喧闹的人声仿佛都被隔绝在外,只剩两人安静的呼吸声,和温柔的讲解声。
江瑾逸静静看着近在咫尺的人,没怎么听进题目内容,满心满眼,都是眼前这个温柔认真的少年。
原来高高在上、清冷寡言的大学霸,认真温柔起来,会这么让人心动。
“听懂了吗?”温迟颐讲完最后一步,抬眼看向他,眼底带着浅浅的询问。
江瑾逸骤然回神,仓促点头:“听懂了,谢谢学霸。”
温迟颐看着他依旧空白的解题步骤,一眼便看穿他的心不在焉,却没有戳破,只是轻轻把试卷推回去,淡淡道:“剩下的题型我写在便签上了,你多练两道,高考大概率会出类似题型。”
说着,他递过来一张小小的便利贴,上面字迹工整,密密麻麻写满了解题技巧和易错点。
江瑾逸接过便签,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指尖,微凉的触感一闪而逝,心底却骤然一颤,泛起密密麻麻的痒意。
他低头看着那张字迹清秀的便利贴,薄薄一张纸,却重得让他攥得很紧。
“温迟颐。”江瑾逸再次开口,声音轻得像被风吹散,“你说……我现在学,还来得及吗?”
他第一次如此忐忑地询问,褪去了所有的张扬散漫。他知道希望渺茫,知道差距巨大,可他还是想问问,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
温迟颐看着他眼底难得的茫然与认真,沉默片刻,缓缓开口,语气坚定又温柔:“来得及。”
没有敷衍的安慰,没有虚假的客套,只是简简单单两个字,却精准抚平了江瑾逸心底所有的自卑与不安。
盛夏的风穿过窗棂,拂动两人的衣角。倒计时的数字依旧刺眼,高考的压力依旧沉重,可这一刻,所有的燥热和焦虑,都被这温柔的两个字尽数抚平。
江瑾逸抬眼,看着眼前永远温柔清醒的少年,心底默默藏起了那份不敢言说的心动。
还有三十天。
哪怕追不上他的脚步,哪怕未来天各一方,他也想拼尽全力,好好走完这最后一段和他并肩的路。
至少在这个滚烫的盛夏,在兵荒马乱的高三尾声,他曾为了一个人,认真努力过一次,不留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