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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好累…… “妈妈,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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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浓稠如化不开的墨,死寂地笼罩着空旷冷清的商品房。密闭的房间里没有一丝多余的声响,只有窗外偶尔掠过的晚风,徒劳地撞在钢化玻璃上,转瞬消散无踪。
偌大的房子冰冷又空旷,家具一应俱全,却冷清得像一座无人问津的牢笼。
江瑾逸四肢无力地瘫陷在柔软的真皮沙发里,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魂魄,浑身的骨头都软塌塌的,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他微微仰着头,泛红空洞的眸子一瞬不瞬地死死盯着茶几中央那只银色边框的水晶相框。
相框里定格着很久以前的画面。少年眉眼桀骜鲜活,站在父母中间笑得张扬肆意,身旁的女人眉眼温柔,眉眼弯弯地揉着他的头发,眼底盛满了独属于母亲的宠溺与爱意。那是江瑾逸这辈子最珍贵,也最不敢轻易触碰的念想。
积攒已久的情绪终于崩裂,滚烫的泪水毫无预兆地从眼尾滚落,顺着轮廓锋利的下颌线滑落,砸在冰凉的木质茶几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我好累啊……妈妈。”
少年的嗓音沙哑破碎,带着浓重的鼻音,低低的呢喃消散在死寂的空气里,脆弱得不堪一击。他睫毛剧烈颤动,眼眶红得吓人,指尖蜷缩起来,无意识地抠着沙发表层的皮质,语气里裹挟着无尽的疲惫与绝望:“你什么时候能再看看我……哪怕是一眼也好啊。我好想你,真的好想你……”
自从母亲骤然离世之后,这个家就彻底碎了。
他的父亲性情大变,整日沉溺烟酒,极少踏回这个冰冷的屋子。偌大的房子,日复一日,从早到晚,永远只有江瑾逸孤身一人。没有烟火气,没有人声,只剩无边无际的孤寂,日复一日蚕食着年仅十七岁的少年。
一滴又一滴温热的泪水坠落,浸透摊放在手边的纯白稿纸。纸面被泪水打湿,泛起褶皱,晕开浅浅的水痕。
这张纸,是教导主任下午勒令他写下的检讨书。
这已经是本学期的第三次。第三次在教学楼厕所抽烟被政教处抓个正着,每一次的惩罚都是三千字检讨,一次不落,从来没有任何人对他手下留情。
所有人都只看到他目无校纪、顽劣叛逆,看到他上课睡觉、逃课抽烟、成绩垫底,变成了所有人眼中无可救药的坏学生。
可从来没有人知晓,眼前这个颓废散漫、自甘堕落的少年,在步入高中之前,曾是旁人争相羡慕的天之骄子。
初中三年,他稳居年级前列,自律清醒,前途光明。当初更是以全市前一百的亮眼名次,破格考入全市顶尖的平准一中,是初中老师反复夸赞、所有家长口中别人家的孩子。
一切的转折,都停留在他踏入高中校门的那个秋天——母亲骤然离世。
压垮他的从来不是堆积如山的试卷,不是繁重的学业,而是至亲之人永远离开的绝望,是支离破碎的家庭,是日复一日无人救赎的孤独。
从那以后,江瑾逸的成绩断崖式下跌,一路坠落到谷底。
时至今日,整个高三年级,没有人不知道高三(1)班的江瑾逸。
分班考试的时候,他总会刻意卡着录取分数线,堪堪留在人才云集的重点班。没人知道他这么做的缘由,只有他自己心知肚明——重点班,有他藏在心底、小心翼翼暗恋许久的前桌,温迟颐。
除此之外,校内大大小小所有正式、非正式考试,全年级倒数第一的位置,永远牢牢印着同一个名字:高三(1)班 江瑾逸。
他从来都不是智商不足,也不是学不会晦涩难懂的知识点,更不是天生就厌恶学习。
他只是懒得学,刻意放纵自己,心甘情愿坠入深渊,用堕落的方式麻痹自己心底翻涌的痛苦。
校内所有任课老师,无一不把江瑾逸当成眼里的刺、班级里最棘手的问题学生。可私下里,每当老师们谈及这个少年,语气里永远只剩无尽的惋惜与无奈。
“这孩子啊,天生的好苗子,脑子灵活悟性极高,可惜了。”
“偏偏要自甘堕落,说到底还是家庭影响太大。再难过也不能拿自己的人生赌气,马上就要高考了,希望他能早点想明白吧。”
何其讽刺。
曾经万众瞩目的天之骄子,如今沦为所有人眼中自暴自弃的废物。旁人看得通透,惋惜他的陨落;江瑾逸自己心里一清二楚;偷偷暗恋、默默关注他的那个人,更是尽数看在眼里。
同一时间,相隔几条街区的公寓里。
清冷自律、永远恪守规矩的温迟颐,此刻根本没有心思刷题复习。顶着身后父亲的谩骂,指尖反复摩挲着手机屏幕,澄澈的眉宇紧紧蹙起,心底被浓重的烦躁与担忧填满。
他脑海里一遍遍回放白天课间,江瑾逸眼底倦怠颓废的模样。他无时无刻不在惦记着那个叛逆又别扭的少年:有没有按时吃晚饭?夜里会不会又熬夜抽烟?有没有乖乖听话,静下心来翻几页习题?
答案温迟颐心知肚明——没有。
江瑾逸从来不会乖乖听话。
就在温迟颐心绪纷乱之际,手机屏幕亮起,他思索片刻,指尖微动,给那个置顶许久的联系人发送了一条消息。
【w:还好吗,吃了没?】
沉寂片刻,对方的消息很快弹了出来,附带一个嚣张又幼稚的网名:我就把名字起长那咋了
【我就把名字起长那咋了:没有,吃不下。】
温迟颐看着直白又颓丧的五个字,眉心蹙得更紧,无奈地敲下回复:
【w:……你这名字怎么这么雷霆,听话,好好吃饭。】
【我就把名字起长那咋了:要你管……还有,我知道了。】
简单冰冷的一句话,带着少年独有的别扭与疏离,硬生生隔开了两人之间所有隐秘的关心。
江瑾逸随手锁灭屏幕,将手机丢在沙发角落。
他撑着发软的膝盖,缓缓从沙发上站起身,抬手胡乱抹掉脸上残留的泪痕,指尖擦过泛红的眼尾,粗糙的动作像是在和自己赌气。他拖着沉重的步伐,一步步走进漆黑的卧室,屋内窗帘紧闭,昏暗压抑。
少年侧身坐到书桌前,目光落在那张被泪水浸透、皱皱巴巴的空白稿纸上。纸面凹凸不平,湿漉漉的触感透过指尖传来,勉强还能落笔写字。
江瑾逸抽出黑色中性笔,指尖用力到指节泛白,笔尖抵在纸面之上,缓缓落下字迹。
一笔一画,字迹歪歪扭扭,潦草凌乱,毫无章法。既算不上认真书写,也算不上敷衍应付,更像是一种情绪无处宣泄的宣泄,麻木地在纸上机械描摹。
〖检讨书
本人是高三(1)班学生江瑾逸,今日因在教学楼卫生间私自吸烟,违反校园规章制度,扰乱校园风气,我在此作出深刻检讨。
我明确知晓校园内全面禁烟,也清楚吸烟不仅危害自身身体健康,还会对身边同学造成不良影响,破坏班级与校园秩序……〗
三千字的篇幅,漫长又枯燥,可于此刻心如死灰的江瑾逸而言,不过转瞬之间。
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声响,每一个字都轻飘飘的,落笔的力道却沉重无比,裹挟着少年积压已久的疲惫、痛苦与迷茫。
当最后一个句号落下,江瑾逸垂下手腕,缓缓放下手中的笔。
死寂笼罩卧室,少年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所有情绪,心底五味杂陈,乱作一团。
没人知道他此刻到底在想什么。是在懊恼抽烟被抓、厌烦这篇无趣的检讨书?是脑海里反复浮现那个脊背挺拔、眉眼清冷的前桌少年?还是再度沉溺在失去母亲、家庭破碎的痛苦里?
或许皆是,或许皆非。
十七岁的少年,过早背负了不属于这个年纪的生死离别、家庭破碎、无边孤寂与心理内耗。层层枷锁将他困住,沉在不见底的深海里。旁人只能窥见他表面的叛逆堕落,永远触摸不到他内里腐烂破碎的真心,也没有资格去评判他的对错。
……
同一时刻,城市另一端,地狱般的一隅。
尖锐的争吵与粗暴的呵斥撕裂屋内的平静,与江瑾逸那边死寂的冷清截然不同。
老旧公寓的客厅狼藉一片,桌椅翻倒,玻璃杯碎裂在地,透明的碎片四散飞溅。
温迟颐单薄的身躯蜷缩在冰冷阴暗的墙角,后背死死抵着冰凉坚硬的墙面。少年单薄的校服外套被撕扯得凌乱,原本白皙光洁的肌肤上,旧的淤青尚未褪去,新鲜的猩红血痕纵横交错,密密麻麻爬满小臂、腰侧,火辣辣的刺痛顺着神经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胸腔剧烈起伏,单薄的肩膀止不住剧烈颤抖,浑身肌肉紧绷,生理性的恐惧与极致的愤怒交织缠绕,几乎要将他彻底吞噬。
少年微微抬起头,原本清冷温润的眸子此刻布满红血丝,眼底翻涌着刺骨的恨意与戾气,沙哑破碎的嗓音带着撕裂般的痛感,一字一句,朝着面前面色阴鸷的男人嘶吼出声:
“我说了!就算我跳了、就算我不考了、就算被你活活打死,我也绝对不会原谅你!”
“我恨你!我恨死你了!”
“你就是个冷血畜生,你根本不配为人父,也不配为人夫!你压根就不配活在这个世界上!”
“你连拥有一个真心爱着你的儿子的资格都没有!”
温热的腥甜涌上喉咙,过激的嘶吼让本就受损的嗓子彻底报废,每一个字都磨得声带生疼。
男人被少年直白又尖锐的恨意彻底激怒,抬手就要再次扬手落下。
温迟颐下意识闭上眼,紧绷脊背,蜷缩起身体,眼底褪去怒火,只剩下深入骨髓的麻木与恐惧。
他太清楚眼前这个男人的残忍。
当初他亲手失手打死了自己的妻子,也就是温迟颐的母亲;如今日复一日将生活的不顺、心底的暴戾,全部发泄在自己亲生儿子身上。
而他,一边身陷泥泞、日日承受家暴折磨,一边还要分出心思,隔着遥远的距离,偷偷牵挂那个孤身被困在孤城里的少年。
两个深陷深渊的少年,各自承受着无人知晓的苦痛,遥遥相望,却谁也没有办法救赎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