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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朕老师来了 京城的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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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破军转过身,走出了太庙。
秦横跟在后面,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他看到陛下弯下了腰,额头抵在棺材的边缘,一只手还放在她的脸上,一动不动。
秦横看不清他的脸,但他看到赵冘的肩膀在微微发抖。
不是冷的那种抖,是——某种被压抑了太久、终于找到了出口的东西。
秦横转过身,走出了太庙。太庙的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将烛光和那个弯着腰的身影一起关在了里面。
李喜忠跪在太庙门外,听到里面传来的那声闷响,他的身体猛地抖了一下。
他没有进去。
他继续跪着,膝盖压在冰冷的石砖上,手里端着一盏茶。
茶从傍晚端到深夜,换了一次又一次,每一次都是温的——他每隔一刻钟就去换一次,确保陛下出来的时候,能喝到一口温热的茶。
太庙的门终于开了。
赵冘走出来。
他的脸色苍白,眼下的乌青浓得像淤血,手指上缠着的布条已经被血浸透了,暗红色的,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但他的眼睛,那双红色的眼瞳,是干的。
没有任何湿润的痕迹。
他哭不出来。
他的心太干了,像一片被太阳暴晒了太久的土地,裂开了无数道口子,但一滴水都没有。
李喜忠跪在地上,将茶盏举过头顶。“陛下,喝茶。”
赵冘接过茶盏,喝了一口。
温的。不烫,不凉,正好。
他将茶盏还给李喜忠,从他身边走过,走向御书房。
李喜忠跪在原地,看着那个越来越远的、孤独而挺拔的背影,忽然觉得——陛下好像又瘦了。
不是那种“少吃了几顿饭”的瘦,是那种“心里装的东西太多了”的瘦。
心太沉了,人就轻了。
赵冘坐在御书房里,面前摊着北境的地图,地图上标注着蛮族各部落的分布、地形、水源、兵力。
他没有看地图,他在看放在地图旁边的一样东西。
那把黑色武器鞘。空荡荡的,冰凉的,沉默的。
他伸出手,将武器鞘拿起来,放在膝盖上。
“岚岚,朕把你的头带回来了。你的身体也在。你的魂魄...”他顿了一下,“在老师的金丹里。”
武器鞘没有回应。
“老师说可以用他的金丹复活你,朕拒绝了。”赵冘的声音很轻。
“不是朕不想让你活,是朕不想用他的命换你的命。你活着的时候,不喜欢欠别人。朕也不喜欢。”
武器鞘上没有温度,但赵冘觉得它好像暖了一点。也许是他的错觉。也许不是。
“朕会找到别的办法。”他说,“你等着。”
御书房的烛火跳动了一下,像是在点头。
太傅进京的那天,下着大雪。
不是那种纷纷扬扬、落地即化的雪,是那种细密的、像盐粒一样的雪,打在脸上生疼,落在地上不化,一层一层地积起来,把整个京城染成了白色。
没有人知道太傅要来。赵冘没有告诉任何人。
他一个人站在城门口,穿着玄色的常服,腰间挂着那把空荡荡的黑色武器鞘,怀里没有抱东西,身后没有跟侍卫。
雪落在他肩上、发上、睫毛上,他没有抖。
太傅从雪中走来。没有马车,没有随从,没有行李。
他穿着一件灰色的旧棉袍,头发用一根木簪束着,脚上踩着一双布鞋,鞋面已经被雪水浸透了。
他看起来像是一个赶远路的穷书生,不像一个元婴期的修士,更不像一个曾经权倾朝野的帝师。
他在赵冘面前站定,师徒二人隔着三步的距离,在雪中对视。
太傅老了。
不是上次在冰室里看到的那种“四十多岁”的样子,是真正的老——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像是被刀刻出来的,眼窝深深地凹陷下去,背也微微有些驼了。
赵冘看着他的老师,忽然想起了一句话——
“臣活了很久。比陛下想象的要久得多。”
太傅在冰室里说过的话。他说他活够了。
赵冘当时没有完全理解这句话的意思,现在他看着太傅这张苍老的、疲惫的、像是刚从坟墓里爬出来的脸,他理解了。
太傅不是在装老,他是真的老了。上次在冰室里那张“四十多岁”的脸,是他用灵力维持的假象。
现在他把灵力收了,露出了本来面目。
一个活了几百年的人,应该长什么样?应该像一截被风干了的老树皮,像一本被虫蛀烂了的旧书,像一座被风雨侵蚀了千年的石像。
太傅现在就是那个样子。
“老师。”赵冘开口了。
太傅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意外,像是欣慰,又像是某种被压抑了很久的、终于可以稍微松一口气的感觉。
“陛下。”
赵冘转过身。
“走吧。朕让人备了茶。”
太傅跟在他身后,步伐很慢,布鞋踩在雪地上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京城的大街上。
街道两侧的百姓不认识太傅,但他们认识皇帝。
他们看到皇帝亲自在城门口接一个人,都停下了脚步,站在雪中,静静地看着。
没有人说话。
——
御书房里的炭火烧得很旺。李喜忠在角落里站着,手里端着茶壶,大气都不敢出。
他看着陛下和那个灰衣老人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一张矮桌,桌上放着两盏茶。
太傅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
“陛下叫臣来,不是为了喝茶吧。”
赵冘看着他。
“朕叫你来,是为了上课。”
太傅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
“二十年前的那节课,”赵冘的声音平静,“朕没上。你说过,那节课很重要。朕现在来补。”
太傅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看着面前这盏茶,茶汤清澈,茶叶在杯中缓缓沉浮。
他看了很久,然后开口了,声音比在冰室里苍老了许多,沙哑而低沉。
“二十年前,臣要给陛下上的那节课,讲的是‘取舍’。陛下当时十六岁,年轻气盛,什么都不肯舍,什么都想取。’’
‘‘臣想告诉陛下——做皇帝,首先要学会的就是舍。’’’
‘‘’舍掉你喜欢但不能要的人,舍掉你想做但不能做的事,舍掉你舍不得但必须舍的东西。”
他抬起头,看着赵冘。
“臣用了二十年的时间,替陛下舍掉了那个人。但臣发现,陛下没有学会‘舍’。陛下学会的是‘追’。追到西域,追到北境,追到冰原,追到臣面前。’’
‘‘陛下不肯舍。二十年前不肯,二十年后还是不肯。”
赵冘看着太傅的眼睛。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没有责备,没有失望,只有一种沉甸甸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了几百年的疲惫。
“老师说的那节课,朕现在来回答。”赵冘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取舍,不是舍掉重要的,留下不重要的。取舍是——知道什么比命还重要,然后拿命去守。”
太傅的瞳孔微微震了一下。
“老师觉得独青岚是朕的弱点。”赵冘说,“老师错了。她是朕的刀。’’
‘‘刀断了,朕要把她接上。刀锈了,朕要把她擦亮。刀被人偷走了,朕要把她找回来。’’
‘‘这不是弱点,这是——朕的刀,朕负责。”
太傅看着赵冘,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嘲笑,是一种真正的、发自内心的、像是放下了什么沉重东西的笑。
“陛下长大了。”太傅的声音微微发颤,“臣等了二十年,终于听到陛下说出这句话。”
他站起来,走到赵冘面前,然后缓缓地、缓缓地跪了下去。
不是臣子对皇帝的跪,是老师对学生的跪。
是——他终于承认,他的学生,已经不需要他了。
赵冘看着太傅跪在地上,灰色的旧棉袍铺在冰冷的石砖上,花白的头发在烛光中微微发亮。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他还很小的时候,太傅也是这样跪在他面前,手里拿着一本书,说——“陛下,该上课了。”
那时候的太傅,头发是黑的,背是直的,眼睛里有光。现在太傅老了。
老得很快,快得像是有人把几十年的时间一下子压在了他身上。
赵冘伸出手,扶住太傅的手臂。“起来。”
太傅没有动。
“老师,起来。”
太傅的身体微微一震。他抬起头,看着赵冘。
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不是泪,是——比泪更浓的、更稠的、像是攒了几百年的东西。
“陛下,”太傅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臣……对不起。”
三个字。等了二十年。赵冘没有说话。
他扶着太傅的手臂,用力将他从地上拉起来。
太傅站起来的瞬间,身体晃了一下,赵冘的另一只手扶住了他的肩膀,稳住了他。
师徒二人站在御书房中央,烛光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
一个年轻的,挺直的,像一把出鞘的刀。
一个苍老的,微驼的,像一把用钝了的旧刀。
李喜忠站在角落里,用袖子擦了擦眼角。
他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
他只知道,他等这一天,也等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