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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将军的回京 欠一顿酒 ...

  •   萧破军带着独青岚的尸身回京,是七天以后的事情。
      一路上,棺木用黑布蒙着,没有人敢大声说话。
      白羽骑着马跟在棺木旁边,眼睛红肿,一句话也不说。她的暴躁护短此刻全部化成了一种沉默的、近乎狰狞的愤怒,谁靠近棺木,她就瞪谁。
      楚夜阑试图安慰她几句,被她一句“闭嘴”噎了回去。
      萧破军走在最前面,一言不发。
      他见过很多死人。
      但他从来没有见过一个人,死了还跪得那么直。
      他抵达断魂关的当天晚上,试图将独青岚的尸身放平。但她的膝盖已经僵硬了,维持着跪姿,怎么都掰不直。
      萧破军试了三次,最终放弃了。
      他让人用软布将尸身包裹,放在棺木中,保持着那个跪拜的姿势。——跪拜京城的方向。
      回京的路上,萧破军偶尔会回头看一眼那口黑布蒙着的棺木。
      他想,独青岚这个人,活着的时候,是赵冘最锋利的刀。

      死了以后,还是一把刀。
      一把永远指向敌人的刀。

      棺木入宫的那天,下着雨。
      不是倾盆大雨,而是一种细密的、连绵不绝的冷雨,像是天也在哭,但哭得隐忍而克制。
      赵冘站在大殿前的台阶上,没有打伞。
      雨水顺着他的鬓角滑落,浸湿了他的肩头,玄色的常服被雨水打成了深黑色,贴在他宽肩窄腰的身上,勾勒出充满力量感的线条。

      他站在那里,红色的眼瞳盯着殿前广场上那口被雨水冲刷的黑棺。
      李喜忠撑着伞站在他身后,欲言又止。

      “打开。”

      赵冘的声音不大,但在雨声中清清楚楚。

      萧破军沉默了一瞬,然后走上前,亲手掀开了棺盖。

      棺木打开的瞬间,一股浓烈的、混合着血腥和药材的气味弥漫开来。

      赵冘走下台阶。

      一步,两步,三步。

      他的靴子踩在积水的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走到棺木前,站定。

      低头。

      棺木中的尸身穿着将军甲胄,但甲胄已经被擦拭干净了。萧破军将她身上的血迹清洗过,换上了干净的衣袍。但断颈处被白布包裹着,白布上隐约透着暗红色的痕迹。

      她的身体维持着跪姿。

      像是在跪拜。

      永远在跪拜。

      赵冘的红色眼瞳一动不动地盯着棺中的人。

      他终于看到了她。

      在分别了十一天之后。

      他看到的不是独青岚,而是独青岚的……躯壳。

      那张冷艳的脸,没有了。

      那双绿色的、总是带着一种冷静而锐利的目光的眼瞳,没有了。

      那句总是带着几分揶揄的“陛下”,没有了。

      那些年,她站在他左侧,手握刀柄,替他挡下明枪暗箭的身影,没有了。

      什么都没有了。

      只剩下这具跪着的、没有头的、空荡荡的躯壳。

      赵冘的手缓缓地伸了出去。

      李喜忠猛地倒吸一口凉气:“陛下——”

      赵冘没有理会。

      他的指尖触到了那包裹着断颈的白布。白布下是参差不齐的伤口,是被刀刃反复切割、最终将头颅与身体分离的痕迹。
      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但那颤抖极其细微,细微到如果不是近在咫尺,根本看不出来。

      “她说……”赵冘的声音突然响了起来,沙哑低沉,“她说她命硬。”

      殿前广场上,没有人敢接话。

      雨声淅淅沥沥,落在棺木上,落在赵冘的肩上,落在每一个人的沉默里。

      “她骗了朕。”

      赵冘缓缓收回了手。

      他将手藏在袖中,袖下的指节捏得咔咔作响。

      他没有流泪。

      他的红色眼瞳干涸得像冬日里的枯井,没有任何湿润的痕迹。只有一种沉甸甸的、浓烈的、近乎狂烈的情绪在里面翻涌,但被他死死地压着,没有溢出一分一毫。

      他是皇帝。

      皇帝不能在人前失态。

      李喜忠看着他的背影,看着那个年轻帝王挺直的脊背,忽然觉得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扎了一下。

      他侍奉了三代帝王。

      见过先帝驾崩时的悲痛欲绝,见过太上皇退位时的黯然神伤。

      但他从来没有见过一个人,悲伤到这种程度,却连一滴眼泪都不允许自己流。

      “萧破军。”赵冘的声音恢复了平静。

      “臣在。”

      “头找到了没有?”

      “尚未。”萧破军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极深的愧疚,“臣已将断魂关方圆五十里翻了三遍,尚未找到独将军的头颅。臣无能。”

      赵冘沉默了片刻。

      “继续找。”

      “是。”

      赵冘最后看了一眼棺中的尸身,然后转身,一步一步走回了大殿。

      他的背影在雨中显得孤独而挺拔。
      像一个孤零零地站在天地之间的王。

      没有刀了。

      没有那把最锋利的、他最信任的、挡在他身前的刀了。

      当天夜里,赵冘没有召任何妃嫔。
      他一个人坐在御书房的龙椅上,面前摊着断魂关一战的详细军报,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军报上写着独青岚最后的时刻。

      被围。

      劝降。

      不从。

      怒骂。

      自刎。

      每一个字都像刀子一样,扎在他的心口上。
      他看到最后那行字——“独将军斩下己首,尸身跪而不倒,地面刻有‘誓死效忠’四字。”
      他的手猛地攥紧了军报,纸张在他掌中皱成一团。

      誓死效忠。

      她确实做到了。

      她把命都给他了。

      赵冘闭上眼睛,后脑勺靠在椅背上,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

      他十六岁那年,第一次见到独青岚。
      那时候她还不是什么将军,只是一个刚从最低级的武官做起的小小侍卫,十九岁,绿色的眼瞳亮得像两颗冷翡翠,站在一群五大三粗的侍卫中间,显得格格不入。

      有人质疑她的能力,她便当着所有人的面,一刀斩断了碗口粗的木桩。

      干净利落。

      然后她抬起头,那双绿色的眼瞳直直地看着他,说了一句话。

      “陛下,臣会是你最锋利的刀。”

      十六岁的赵冘挑了挑眉,红色的眼瞳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张扬和审视。

      “那你就证明给朕看。”

      她证明了。

      用十年。

      用军功。

      用命。

      赵冘睁开眼,红色的眼瞳在烛光中幽冷而深邃。

      他拿起笔,在空白的圣旨上写下一行字。

      追封独青岚为一品镇国武安侯,赐谥“忠烈”,以诸侯之礼葬之。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放下笔,将圣旨推到一旁。

      然后他拿起另一张纸,用只有他自己才能看到的、极轻极淡的字迹,写下了一行字。

      那行字很小,小到几乎要凑近了才能看清。

      写的是——

      “还欠你一顿酒。”

      那是独青岚出征前,他随口说的一句话。

      “回来朕请你喝酒。”

      她笑着说好。

      现在她没有回来。

      那顿酒,他欠了一辈子。

      御书房的烛火燃了一整夜。

      赵冘坐在龙椅上,守着一封军报,一张写废的纸,和一道追封的圣旨,坐到了天亮。

      至始至终,没有一滴眼泪。

      可是殿外守夜的小太监,在天快亮的时候,隐约听到御书房里传来一声极轻极低的声音。

      像是叹息。

      又像是……一个人在心里叫另一个人的名字。
      叫了整整一夜。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将军的回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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