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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将军的急报 无头身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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援军是在第二天清晨到的。
带兵的是萧破军。
他带着三千轻骑,昼夜兼程,跑死了二百多匹马,终于赶到了断魂关。
但当他看到关隘上空飘着的敌军旗帜时,心就沉到了谷底。
“攻城。”
他没有说多余的话。
萧破军是个沉默寡言的人,左脸上的刀疤在晨曦中显得格外狰狞。他带着亲卫杀入城中,一路杀到了关隘的中央。
敌人已经撤了大半。
留在这里的只是断后的散兵,不成气候。
萧破军很快就意识到了不对。
——太安静了。
不是战后那种死寂的安静,而是……没有活人气的安静。
他翻下马,靴子踩在焦黑的泥土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然后他看到了。
断魂关的中央广场上,横七竖八地躺着数百具尸体。有敌军的,有己方的,层层叠叠,像一座低矮的尸山。
而在尸山的最顶端,跪着一具无头的身躯。
玄色披风,将军甲胄,脊背挺得笔直。
像一座雕像。
像一面不倒的旗帜。
萧破军的脚步停住了。
他认出了那身甲胄。
他跟在陛下身边这么多年,无数次见过这身甲胄的主人。在朝堂上,在演武场,在陛下身边——她总是站在陛下的左侧,手握腰间的刀柄,绿色的眼瞳冷冷地扫过每一个靠近陛下的人。
那些人叫她“陛下身边的疯狗”。
萧破军从不这么叫她。
他叫她——同袍。
“将军……”他身后传来白羽的声音,那暴躁护短的姑娘此刻声音都在发抖,“那是……那是独将军……?”
楚夜阑没有说话,但他的脸色白得像纸。
萧破军一步步走向那具尸身。
每走一步,脚下的泥土都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那是血浸透泥土后凝结成块的声音。
他走到尸身面前,单膝跪了下去。
然后他看到了尸身旁边的地面上,用刀尖刻着四个字。
字迹潦草,笔画歪斜,像是握刀的人在生命最后的时刻,用尽所有力气刻下的。
“誓死效忠。”
萧破军闭上了眼。
他听到了身后白羽压抑的、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哭声。
他听到了楚夜阑重重地跪在地上的声音。
他没有回头。
他只是缓缓地、郑重地,朝着那具跪得笔直的无头尸身,叩了三个头。
然后他站起身来,声音沙哑得像碎了的锣:
“收殓独将军的遗骸。”
他顿了顿。
“找头。”
消息传回京城,是三天后。
快马加鞭,跑死了三匹马,信使几乎是摔进皇宫的。
彼时赵冘正在御书房批折子。
他穿着玄色的常服,墨色的长发半束半散,一双红色的眼瞳微微垂着,手指修长有力,握笔的姿势带着一种不经意的、王者般的从容。
李喜忠躬着身子站在一旁,手里端着茶,驼背的弧度在烛光下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陛下,萧统领派人送来了军报。”
赵冘没有抬头。
“念。”
李喜忠展开信笺,看了一眼。
然后他沉默了。
那是一种很奇怪的沉默。
侍奉过三代帝王的老太监,什么风浪没见过,什么消息没传过。他见过帝王丧子时的悲痛,见过朝堂动荡时的惶惶,见过边关失守时的震怒。
但此刻,他看着手中这张薄薄的纸,那双浑浊的老眼里,竟然露出了一种近乎……恐惧的神色。
不是怕死的那种恐惧。
而是他不知道该如何将这张纸上的字,念给面前这位年轻的帝王听。
“李喜忠。”
赵冘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朕说了,念。”
李喜忠深吸了一口气。
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陛下……断魂关一战,敌军三万,我军三千……断魂关守住,敌军退兵……”
“说重点。”
赵冘放下了笔,抬起了头。
那双红色的眼瞳,此刻直直地盯着李喜忠。
老太监的嘴唇颤了颤。
然后他念出了那两个字——
“独将军……殉国。”
御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那种安静不是寻常的沉默,而是像整个天地间所有的声音都被抽走了一样,连烛火的噼啪声都消失了。
赵冘的表情没有变。
他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红色的眼瞳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像是没有听懂那句话的意思。
李喜忠不敢抬头。
他听到御座上传来一声极轻的声响——那是手指收紧、指节捏得咔咔作响的声音。
然后赵冘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
平静得不正常。
“军报上怎么说的?”
李喜忠硬着头皮念了下去。
“……独将军率三千精锐,镇守断魂关,抵御敌军三万。苦战十四时辰,杀敌逾万。
身中数创,力竭被围。敌军将领劝降,独将军不从,怒骂之,遂……自刎。”
“自刎。”赵冘重复了这两个字,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
“是。”李喜忠的声音压得很低,“独将军……自刎殉国。”
御书房里又是一阵沉默。
然后赵冘问:“尸体呢?”
李喜忠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军报上说……独将军自刎时斩下了自己的头颅。尸身……被萧统领收殓了。头……”
“头怎么了?”
“头……尚未找到。”
红色的眼瞳,猛地缩紧了。
但那种紧缩只持续了一瞬,便恢复了平静。
赵冘缓缓地靠回了椅背上。
他的手放在扶手上,指节用力到泛白,但他的表情仍然没有任何变化。
“传朕旨意,”他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派人在断魂关及方圆百里内,搜寻独将军的头颅。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朕要她完整的。”
李喜忠深深叩首:“是。”
“还有。”赵冘停顿了一下,“不要让任何人动她的尸身。朕要亲自看。”
李喜忠的眼皮猛地一跳。
“陛下——”
“退下。”
李喜忠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劝阻的话。他深深地叩了一个头,躬着身子退了出去。
御书房的门合上,隔绝了外面所有的声响。
烛火跳动了一下。
赵冘还坐在那里。
他低着头,红色的眼瞳被垂下的碎发遮住,看不清神情。御书房的角落里,那把独青岚曾无数次握在手中的佩刀,还静静地靠在墙上。
他记得她最后一次离开御书房的样子。
她穿着将军的甲胄,英姿飒爽地单膝跪在面前,说:“陛下,臣去了。”
他说:“活着回来。”
她笑了一下。
那张蛇系般的、冷艳到近乎凌厉的脸上露出笑容的时候,总是带着一种……让人心脏发紧的温柔。
她说:“陛下放心,臣命硬。”
命硬。
赵冘缓缓地闭上了眼。
御书房的烛火,无声地跳动着,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