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神问影》独我离恨重重

3、请求 回魂后的曲

　　那是一道有些嘶哑的声音。温亭听得出来，这是因为这具躯体太久没有使用，曲声的魂魄还需与其适应，所以才会出现这种不协调的情况。不出意外的话，她在操控身体时，也会觉得十分别扭。
　　饶是曲声也没料到自己的声音会变成这样。
　　温亭以手做枕，并未起身，而是隔着屏风勾唇笑道：“这是怎么说。我悬壶济世这么些年，难不成还会见死不救么？”
　　屏风内传来一声嗤笑。
　　他没大明白她这声笑是何意味：“怎么？”
　　“当真不是因为你有把柄在我手上？”曲声说着，尝试着动了动左手，却发现右手竟然抬起来了。
　　温亭大概也猜到了她在干嘛，于是没有接方才的话：“莫要忧心，这是回魂的正常现象。”
　　曲声没有回话。她干脆不再去动，而是平躺着，回忆起那时的场景。
　　她的反应是很快的，不然早在那根风筝线自窗口飞入时，她就已经殒命了。可她没有想到，整间牢房里竟然都布满了风筝线，更奇怪的是，在对方发起攻击前，她竟然对此一无所知。
　　到底是谁，可以做到悄无声息的布下线阵，并且还有这般特殊的能力，叫人捉摸不透呢？
　　对方又是怎么避开天牢重重看守的耳目的呢？
　　如此种种，曲声能想到的可能只有一种：此人不仅有高强的法术，而且必定是天庭有头有脸的，甚至有可能就职于天牢，负责不可能如此轻易行动。
　　那么这个人，曲声只能想到他：沈师。
　　温亭见她不说话，还以为是睡下了，刚起身，却听她复又开口：“温亭。”
　　他挑眉：“怎么？”
　　“帮我个忙。”
　　温亭一听倒是来了兴趣，于是半靠在躺椅上问：“难得你有求于人。什么忙？”
　　曲声突然不说话了。温亭扬起脖子，往屏风那边看：“你莫不是讲着讲着睡着了？”
　　“把我的尸体带回来。”
　　闻言，温亭当真是颇感为难。
　　听她这意思，是不想让众人知道她被杀害的消息了。可把尸体带出来，躲的了一时躲不了一世，明日她出狱的时间到了，自然会有天兵发现她不见了的。
　　温亭双手抱胸，自顾自地摇摇头：“爱莫能助。”
　　屏风里的曲声“哦”了一下，便没了下文。
　　竟然这么快就妥协了？！温亭煞有介事地站起身—这实在是太不像那个凡事必按自己心意的霏霖殿下了。
　　“话说……你不是让我帮你忙吗？”温亭试探道：“这就是，你求人的态度？”
　　曲声冷笑一声：“又不是只有你一个人能办到。”
　　温亭一听，心里竟然还有几分不爽：这是把他看扁了吗？
　　“行了。”曲声道：“今日之事，多谢你。”
　　温亭愣住。看来这五百年天牢，关得也值了，竟然能让她开口谢人。他在心里自嘲一番：也对，这么些年过去了，或许没有变的，只有自己吧。
　　“不必同我客气。”他微笑：“看在你这么感恩的份儿上，我就好人做到底，帮你把尸体弄回来吧。”
　　“嗯。”
　　温亭等了半天，那句感谢也没传入他耳。
　　于是他放弃了，叹口气：“不过，你还是这么好面子啊。”
　　曲声没听明白他什么意思：“你在说什么？”
　　她又尝试着动了动左腿，好在这次虽然很勉强，但多少是动了一点儿，并且她也可以感知到了。
　　“你要把尸体带出来，不是怕他人知道你被杀害了么？”温亭问：“以我对你的了解，你必定是不愿旁人知道，你被一个不明身份的人轻易杀死了吧？”
　　谁知，听到此话后，曲声只是笑了两声：“在你看来，我还是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人啊。”
　　“嗯？难道不是么？”
　　他话刚问完，曲声便已经撑着手坐起身了。温亭暗自吃惊：换作是其他神官，要想适应新躯体，起码得要两个时辰左右，但曲声一个时辰不到，就已经能坐起来了，真是了不起。
　　“当然不。”她说着，扶着床沿下了床。虽然还有些踉跄，但多少是比方才好了的。
　　屏风外的温亭感觉到了异动，便“啧”了声：“现在还是身体适应期，别这么莽撞……”
　　话还未说完，眼前的屏风被一只有些苍白的手扶住，而后向一旁推去。
　　这一推曲声倒是多花了些力气。她半倚屏风，平复了一下气息，方才抬头。
　　温亭还是老样子。
　　他一身紫衫异域装束，外袍敞开，两颊垂着乌黑细辫，长发轻扬。颈间银项圈熠熠生辉，环佩轻摇。生得眉目明朗，笑靥明快，瞧着便让人觉得亲近。
　　“你着急什么？”温亭面带愠色。
　　他打量曲声一番。
　　这具躯体是照着她一比一制作的，虽然放眼瞧去是和她本人十分相似，但细看便会发觉，与她原本的身体还是有些许不同的。
　　浅青色神职服包裹着窈窕身姿，长发松挽作低马尾，没有多余的发饰，干净利落，这是她惯有的打扮。她容颜昳丽明艳，眉目秀美，气质干净出尘，令人觉得疏离又动人。
　　曲声抬眼，眸子里少去了过去的戾气：“我只是想让你帮我，调查凶手罢了。别想那么多。”
　　这倒也是温亭意料之中的，但他不信曲声没有想过面子上这回事。
　　“你还是躺下好好休息吧。”温亭说着将外袍扣上：“不过，你有没有想过，尸体弄回来了之后呢？明日时辰一到，却发现你人不见了。我总不能把现在的你送进去吧？”
　　“确实如你所言，我并不想让旁人知道我被杀害了，但这并不是出于面子。”曲声拖着步子来到躺椅旁，缓缓坐下：“我想借此，查出凶手。”
　　温亭耸肩，表示自己猜到了：“那么，若是凶手发觉你还活着，复又出手，你如何？”
　　“不如何，见招拆招罢了。”
　　“唉……”他叹气：“你可莫要连累我啊。”
　　曲声笑眯眯的：“自然是不会的。”
　　不知为何，温亭看着她的笑脸，竟然觉得有些毛骨悚然。先前的曲声，可是不会给任何人好脸色的啊……怎么这次她回魂之后，完全变了个人呢？
　　“介时我要去帝神殿报告，待到天兵发觉我不见了我再出现，正好可以打那人一个措手不及。”曲声解释道：“如何？”
　　温亭看她一眼：“我还能如何？”
　　“那么，真是有劳禄存殿下了。”
　　他感觉自己浑身上下像是有蚂蚁在爬，脸都绿了一层：“别对我这么恶心！”
　　语毕，他急匆匆地往门口走：“你就待在此地，莫要走动。我会派人处理此事的。”
　　曲声点头。
　　待到温亭离开后，曲声终于松下肩膀。
　　方才她凭着一口气同温亭解释，简直快要了她的命。她的确没想到，回魂后的身体竟然会弱到这种地步，如此看来，她要捉住凶手，还真是“山高路远”。
　　曲声站起身，缓缓走至角落的高镜前，好好打量了一番如今这幅身体。
　　不得不承认，温亭将这幅身体保存的很好，她不禁感慨不愧是天庭第一药师。
　　她太手看自己的手背。应当不是错觉，她发现自己的皮肤比之前要白了一个度，这并不是美的白，而是一种近乎病态的白。
　　这是为何？她暗忖，方才在温亭面前时，他没有提起这一茬，难道他并未看出来？还是说他故意不提的？
　　她放下手，坐回躺椅。
　　两个时辰过后，温亭带着两个仙侍回来了。他们将一个麻袋放在地上，而后温亭便打发走了二人。
　　温亭用袖子抹了抹额头的汗，曲声走至他身边。
　　“怎么办到的？”她问。
　　温亭撇了撇嘴：“告诉了你也没用。说吧，把这玩意儿弄回来，有何用处？”
　　曲声看向他：“我想请你帮我验尸。”
　　“验尸？”
　　她点头：“既然那风筝线上有法力，这尸体上的脖颈处必然也会有残留。不知你能否做到，将残存的法力提取出来，而后调察出是谁呢？”
　　“不是能否，是必定。”温亭挑眉：“不过，我认为，既然对方敢这么杀你，便一定是料想到这一点了的，我想要调查出点什么来，可能没那么容易。”
　　曲声冲他弯眼：“没关系。”
　　温亭呆得不敢讲话。曲声今天是吃错药了吗，为何脾气变得这么好相处……换作是以前，这会儿曲声肯定是在逼着他必须查出点儿什么了。
　　难道回魂还有改换性格的副作用？
　　“呵呵……”他尴尬地笑笑。
　　忽地，想到“副作用”，他想起了什么，一拍手：“对了对了！有件很重要的事忘了嘱咐你。”
　　曲声偏头，等着他说。
　　“这神官的三魂六魄，在□□损失后会飞散，你是知道的吧？”他问。
　　曲声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她确实略有耳闻。据说每位神官死后，其三魂六魄都会随之飘散各处，这时在天庭掌管魂灵的神官便会出手，将各处的魂魄收回帝神殿，以免魂魄被有心之人拿去为非作歹。
　　这门差事，温亭似乎也有包揽。
　　“这事儿本来交由我们禄存殿即可，但我方才派去收尸的人传音告诉我，你的三魂五魄不翼而飞了。”温亭叹口气：“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也就是说，曲声如今的躯体，全靠这唯一一魄撑着。
　　“难道是被凶手一并带走了？”
　　温亭摇摇头：“不大可能。若是三魂五魄合在一起被人带走，我的人便会立刻感知到。但如今气息如此之淡，我想，怕是被有心之人藏起来了。”
　　曲声沉吟片刻，问他：“没有这三魂五魄，我会如何？”
　　“死倒是不会。”温亭看向她：“但你想查出凶手的愿望，怕是成不了咯。”
　　她没有回话，而是低头，温亭猜不出她的想法。
　　正常人一定是想找回那三魂五魄的，但曲声，温亭还真说不准她会干嘛。
　　片刻后，曲声抬头：“那么，收集就交给我吧。”
　　他倒是没料到她会这么坚定，一时间竟还有些惊讶。
　　“若是能找到凶手，而后复仇，做什么都在所不辞。”她看向镜中的自己。
　　看来为了复仇，她必须要改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