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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空旷与孤独 周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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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
Kamaria醒来的时候,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已经是白色的了。不是蜂蜜色,不是金色,是那种灰蒙蒙的白,像一张没洗干净的底片。她躺在床上看了天花板三十秒,然后伸手摸手机。
三条消息。
[Lina]:昨晚的秀,三家媒体发了你的照片。WWD提了你的名字。你的模特卡访问量今天早上比昨天多了四百倍。别飘。飘了就摔。
[Lina]:还有,Hive Entertainment的人联系我了。Orion。你知道他是谁吗?他不是普通的社长。他是造星之神。他说今天下午四点要见你。我已经替你答应了。
[Lina]:别迟到。
第三条是陌生号码。点开。
[Orion]:Kamaria,下午四点,The Smile。我会等你。不用准备什么,你本人就够了。
看完最后一条,把手机扣在床上,翻了个身,脸埋进枕头里。
今天的事排得太满了。下午四点,Orion。晚上八点,Aldric。她想起昨晚在后台镜子里看到他站在阴影里的样子——深绿色的针织衫,乱糟糟的头发,嘴唇动了一下,说的是“晚香玉”。没有声音,但看懂了。
坐起来,点了一支白万。清晨的烟雾是蓝色的,淡的,像快要消失的东西。穿着昨天那条黑色丝绸裙子睡的觉,裙摆皱成了一团,像揉过的纸。脱掉裙子,光着身子站在窗前,看着楼下。波多黎各老太太今天不在,她的椅子空了,只有一只橘色的流浪猫蹲在上面,舔自己的爪子。
走进浴室,洗了一个很久的澡。热水冲到身上——今天有热水了,不知道为什么,但不打算问。闭着眼睛站在花洒下面,水从头顶流到脚踝,带走昨天的粉底、眼线和那一点点不想承认的疲惫。
想了一些事。
Kael说“你会答应的”。他说对了。她会去巴黎,会走他的开场。不是因为想,是因为需要。Obsidian的品牌秀是时尚圈最硬的敲门砖,不想在纽约时装周走完压轴之后,就停在原地。
Cedric说“马勒,多穿一点”。看着手机屏幕上那条消息,想起他说“不冷吗”的时候,语气是平的,但听到了那层没说的话——他看到了她的蝴蝶骨。在T台上,在灯光下,在所有那些人中间,他看到了她的蝴蝶骨。
Aldric说“今天第一次觉得压轴的人比衣服好看”。他不是在说情话。他说的是一个事实——他看了Marcus Chen的秀每一季,每一季的压轴他都没记住,他记住了她。
关掉水,擦干身体,站在镜子前。水滴从头发上滴下来,沿着锁骨往下流。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狐狸眼,粉白皮,嘴唇有点干。把头发拧干,用毛巾包起来,走进房间。
衣柜里挂着所有的衣服。不多。一条黑色吊带裙,一条蓝色牛仔裤,一件白色无袖背心,一件牛仔夹克,一件黑色高领毛衣,一件卡其色风衣——这是在纽约新买的,上周末在SoHo的一家古着店淘的,三十五美元。拿出那件风衣,挂在门后面,决定今天穿它。
时间还早。躺在床上,刷了一会儿手机。
WWD的那篇文章找到了。标题是“Marcus Chen的纽约时装周:丝绸、马丁靴和一张新面孔”。文章里提到了她的名字,只有一句话:“压轴的新人Kamaria以出人意料的台步和极具侵略性的信息素为这场秀画上了句号。”拇指在“侵略性”这个词上停了一下。不是贬义。在时尚圈,“侵略性”是赞美。
截了个图,发给Lina。Lina回了一个词:看。别飘。
她不会飘。她从来不飘。她是那种站在悬崖边上不会往下看的人——不是因为不害怕,是因为往下看没有意义。只能往前走。
下午三点十五,出门了。
穿了那条蓝色牛仔裤,白色背心,卡其色风衣,马丁靴。头发散着,黑红色,在阳光下偏红,像秋天的枫叶。狐狸眼画了一点眼线,尾端上挑。嘴唇涂了一层薄薄的润唇膏。
走到楼下,波多黎各老太太不在。橘色的流浪猫还在那把椅子上,看了她一眼,打了个哈欠。
坐地铁去SoHo。R线,从8街到Prince街。车厢里人不多,一个老人在看报纸,一个年轻女人在给婴儿喂奶,一个少年在滑手机上玩游戏。站在门边,一只手摸着口袋里那包白万,另一只手握着扶手。
想起了Silas。那个从她手里抽走烟的男人。他的信息素在记忆里是威士忌和旧书页的味道,辛辣的,醇厚的,像深夜工作室里的灯光。还没有他的号码。他没有联系她。但知道他不是不记得她。他是那种人——记得,但不急着做什么。
三点五十到了The Smile。
Leo在吧台后面擦杯子,看到她,笑了一下:“今天来得早。”
“约了人。”
“谁?”
“Orion。”
Leo擦杯子的手停了一下。他看着她的眼睛,眼神里有种不知道怎么解读的东西——不是惊讶,是那种“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的审视。
“你知道他是谁吗?”Leo问。
“Hive Entertainment的社长。”
“还有呢?”
“还有什么?”
Leo低下头继续擦杯子:“没什么。你见到他就知道了。”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常坐的那个。点了一杯美式,没有叼烟。今天不想在Orion面前叼烟。不是因为他会让她觉得不自在,是因为想看看,不叼烟的时候,会不会不一样。
四点整,门开了。铜铃响了一声。
他没有直接走进来。在门口站了一秒——不是犹豫,是那种“让所有人的目光先聚焦在我身上”的停顿。然后走进来了,步伐很轻,像踩在棉花上。
Orion。
见过他的照片。杂志上、社交媒体上、娱乐新闻里。但照片和他的本人之间的距离,像一张地图和一座山之间的距离——地图告诉你山在哪里,但你看不到山的温度、山的风、山的呼吸。
他穿了一件奶油白色的针织开衫,里面是黑色的T恤,裤子是深色的,鞋子是一双看起来很软的皮鞋。他的脸——阳光型的长相,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嘴角的弧度很温柔,像刚晒过太阳的被子。
但他没有对她笑。他走到桌前,看着她,表情是平的。
“Kamaria。”
“Orion。”
他坐下来,坐在对面。Leo走过来,他点了一杯美式,不加糖不加奶。
然后他看着她的眼睛。没有说话。
沉默了大概五秒。不尴尬的沉默,但也不是轻松的沉默。是一种被测量的沉默——像一块石头被放在秤上,秤在等它稳定下来。
“你的台步是谁教的?”他问。
“自己学的。看视频。”
“看了多久?”
“两个月。”
“两个月就能走Marcus的压轴?”
“我学东西快。”
他看着她的眼睛,眼睛弯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有意思”的表情变化。
“你的信息素是晚香玉、朗姆酒、皮革。”不是问句。
“对。”
“你想过为什么是你吗?”
“什么?”
“Marcus的压轴。一个新人。没有经纪公司背景。没有大刊封面。没有百万粉丝。为什么是你?”
她看着他的眼睛。深棕色的,亮亮的,像两颗被擦干净的玻璃珠。但在这双亮亮的眼睛底下看到了别的东西——暗的,沉的,像深海里的光,不知道是从上面照下来的还是从下面发出来的。
“因为我可以。”她说。
“可以什么?”
“可以让他记住我。”
Orion靠回椅背。他看着她的眼睛,嘴角终于有了一个弧度。那个弧度不是温暖的那种——是冷的,像一把刀被慢慢从鞘里抽出来。
“我喜欢你这种自信,”他说,“但自信和自大之间有一条线。你知道那条线在哪吗?”
“在你眼里。”她说。
他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眼睛弯成月牙,看起来像一颗行走的太阳。但她看到了——那个笑容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收。像一只手上的爪子在缩回去,但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它不需要伸出来。
“我想签你。”他说。
“签我做什么?”
“模特。演员。歌手。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Hive不是模特经纪公司,我们是造梦工厂。你有一个很贵的梦,我可以帮你把它变成真的。”
“你怎么知道我的梦很贵?”
“超模。身价上亿。”他说,语气像在念菜单上的菜名,“你的Lina跟我说过。”
她没有生气。Lina是她的经纪人,有权知道她的底牌。但她没想到会把这些告诉Orion。
“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她问。
他看着她的眼睛。这一次,他的眼睛没有弯。
“我不想从你这里得到什么,”他说,“我想从你身上看到什么。”
“看到什么?”
“看到你是不是那个能让我赌一把的人。”
咖啡来了。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放下。动作很慢,很稳,像每一个步骤都被排练过。
“你不需要现在答应我,”他说,“你可以考虑。但不要考虑太久。纽约每分钟都有人醒过来,每分钟都有人睡过去。醒着的人里,99%在做梦,1%在把梦变成钱。你想成为哪一种?”
“你不需要问我这个问题。”她说。
“为什么?”
“因为我已经在把钱装进口袋了。”
他看着她的眼睛。那个笑容还在,但她看到那层阳光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动——像冰面下的水,不知道有多深,但知道它在流。
“下周二,来Hive。”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张黑色的名片,放在桌上,推到她面前。“三楼。我的办公室。我们聊合同。”
她拿起那张名片。黑色,哑光的,只有一行字:Orion,Hive Entertainment。没有电话,没有邮箱,没有Instagram。只有一个名字和一个头衔。
“你现在不用回答我。”他站起来,拿起咖啡杯,“先喝完你的咖啡。纽约很忙,但咖啡应该慢慢喝。”
他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铜铃响了。他回头看了她一眼。
“你的信息素,”他说,“不要总压着。不是所有场合都需要收敛。”
门关上了。
抑制贴下的晚香玉猛地一顶,像是在抗议:他凭什么替我做决定?但她没有松手。
坐在窗边,手里捏着那张黑色名片。美式已经凉了。Leo在吧台后面看着她,没有说话。
从口袋里掏出白万,抽出一支叼在嘴里,没点。
“你知道我为什么不想签给他吗?”她对Leo说。
Leo摇头。
“因为他在笑的时候,他的眼睛没有在笑。”
Leo停下了擦杯子的手。“那你签不签?”
她点燃了那支白万。烟雾在下午的光线里是淡金色的。
“签。”她说。“因为他是那个能帮我做超模的人。”
“即使他的眼睛不笑?”
“我不需要他的笑。我需要他的资源。”
Leo看着她的眼睛,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没说。只是点了点头,然后继续擦杯子。
抽完那支烟,走出咖啡馆,站在门口。
手机震了。
[Aldric]:晚上八点,东村。我带狗。
回:带狗?
[Aldric]:两条。你不会过敏吧?
回:不会。我怕狗怕它们不喜欢我。
[Aldric]:它们喜欢所有东西。尤其是闻起来好闻的东西。
不知道他是在说她的信息素,还是在说他自己。
走到地铁站,坐回东村。
时间还早。回到公寓,换了衣服——黑色高领毛衣和牛仔裤,风衣还是那件卡其色的。站在镜子前,觉得够了。不打扮,不刻意。Aldric说“不用穿裙子”,她信他。
七点四十五,下楼。
波多黎各老太太坐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橘子。
“今晚有约会,mija?”她问。
“不是约会。是遛狗。”
“遛狗穿这么好看?”
“我没穿裙子。”
老太太笑了,露出两颗金牙。“你没穿裙子的时候比穿裙子好看。裙子是给别的女人的,你是给你自己的。”
没听懂,但觉得她说得对。
站在楼下,点了一支白万。今天不知道第几支了,没数。
七点五十八,她看到他。
从街角走过来。两条白色的萨摩耶走在他前面,像两团云在飘。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卫衣,牛仔裤,白色帆布鞋。头发比昨天更乱了一点,但乱得好看,像一个刚起床的诗人。
他在她面前停下来。两条狗也停下来。它们看着她,鼻子在空气中抽动,闻她的味道。
“它们不会咬你,”Aldric说,“它们只会闻你。”
“闻完了呢?”
“闻完了就会喜欢上你。”
她蹲下来,伸出手。两条萨摩耶凑过来,湿漉漉的鼻子在她手背上碰了一下,然后尾巴开始摇。摇得很快,像两个失控的风扇。
“它们叫什么?”她问。
“左边这个叫Mono,右边这个叫Rumi。”
“Mono?孤独的意思?”
“对。它小时候很安静,总是一个人待着。我给它取了这个名字。后来它就不孤独了。”
“名字改变命运?”
“名字改变人对命运的感知。”
她站起来,看着Aldric。路灯在他脸上投下一片暖黄色的光,酒窝在嘴角两侧,像两个小括号。他没有笑,但他的脸看起来像是在笑。
“走吧。”他说。
他们沿着东七街往东走,经过那间杂货店,经过那间酒吧,经过一面满是涂鸦的墙。两条狗走在前面,绳子在他手里,松松的,狗想走多快就走多快,他没有拉。
“你平时遛狗也走这么慢吗?”她问。
“平时更慢。今天有你,我已经加快了。”
“你在说我走得慢?”
“我在说我不想走太快。”
她看了他一眼。他没有看她,他在看狗。但感觉到他的信息素在她周围——苦艾和檀香木,苦涩的,深邃的,像雨后的森林。不是扑面而来的那种,是慢慢渗透的那种,像水渗进沙子里。
他们走到汤姆普金斯广场公园。公园里有人在玩飞盘,有人在遛狗,有人在长椅上接吻。Aldric松开绳子,两条萨摩耶跑出去,在草地上打滚。
“你昨天在后台,”她说,“你站在门口看了我五秒。”
“你数了?”
“我看到了。”
“你看到了,然后呢?”
“然后你走了。”
“因为我不想在你不能动的时候跟你说话。”他坐在一张长椅上。她坐在他旁边。距离够近,能闻到他的信息素;够远,不至于碰到他的手臂。
“为什么?”
“因为你在镜子里看到我的时候,你的表情是‘你来了’,不是‘你怎么来了’。这两者之间的区别,对我来说很重要。”
她看着他。他的侧脸在路灯下像一幅素描——高颧骨,深邃的眼窝,鼻梁的线条很直,嘴唇微微抿着。
“你不是那种会主动来找人的人。”他说。不是问句。
“你也不是。”她说。
“我今天是。”
“为什么?”
“因为你昨天在台上走的时候,你的信息素让整个房间安静了。我坐在第二排,周围的几个人同时深吸了一口气。不是故意的,是本能的。他们闻到了你,然后他们想再闻一次。”
她咬着嘴唇内侧。
“你的信息素也在台上。”她说。
“我知道。”
“你让它出来了?”
“我没压。因为我觉得你想被人闻到。”
她看着他。他转过头,看着她。
月光下,他的眼睛是深棕色的,虹膜里有很细很细的纹路,像树根。
“你想被人闻到吗?”他问。
她沉默了。
然后她说:“我不知道。”
但她的晚香玉从抑制贴边缘洇出一丝,无声地说了“想”。
“你知道的,”他说,“你只是不想承认。”
Mono跑回来了,嘴里叼着一个球,湿哒哒的,全是口水。它在Aldric面前坐下来,把球放在他脚边,尾巴摇得飞快。
Aldric捡起球,扔出去。Mono跑走了,Rumi追在后面。
“你写过孤独吗?”她问。
“写过。”
“你写的孤独是什么?”
“是两条狗跑出去了,房间里很安静。”
她看着他。他没有看她,他在看狗。但他的信息素在她周围变得更浓了一点——不是攻击,是邀请。像一个打开了半扇门的房间,你可以进去,也可以不进去。
“你觉得纽约孤独吗?”她问。
“纽约不孤独,”他说,“纽约是空旷。孤独是需要别人的,空旷是不需要别人。纽约的空旷是你可以站在人群中间,但你听不到任何人的心跳。”
“你的心跳呢?”
“你能听到吗?”
她低下头,没有说话。
她不知道能不能听到他的心跳。但她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在汤姆普金斯广场公园的长椅上,在秋天的夜风里,在两条萨摩耶的奔跑声中。她的心跳很快。
不是紧张。不是害怕。
是她在被看到。不是被看到脸,不是被看到身材,不是被看到信息素。是被看到“你想被人闻到”的那部分。
那部分很软,她藏了很久。
“Kamaria。”
“嗯。”
“你不是孤独的人。”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来了纽约。孤独的人不会换城市。他们只会换房间。”
她看着他。月光把他的脸切成两半——一半在光里,一半在阴影中。
“那你呢?”她问,“你来纽约是因为孤独还是空旷?”
他想了想。时间不长,大概两三秒。
“我是来找一个人的。”他说。
“找到了吗?”
他看着她的眼睛。酒窝出现了,但不是笑,是那种“我已经回答了但你还没听懂”的表情。
“走吧。”他站起来,“狗累了。”
他吹了一声口哨,两条萨摩耶跑回来,嘴里都叼着东西——Mono叼着一根树枝,Rumi叼着一只不知道从哪捡到的毛绒玩具。Aldric蹲下来,从Rumi嘴里把玩具拿出来,是一只粉色的兔子,脏兮兮的,少了一只耳朵。
“它喜欢捡东西,”他说,“什么都捡。”
“像你一样?”她说。
他抬头看她。然后他笑了。不是之前那种淡淡的、酒窝若隐若现的笑——是真的笑了,眼睛弯了,酒窝很深,嘴角的弧度大到能看见上排的牙齿。
“对,”他说,“像我一样。”
他们往回走。
两条狗走在她和他之间,绳子拉得很松,狗和狗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它们的毛会碰到一起。
Aldric没有说话。她也没有说话。但他们之间的信息素在说话——晚香玉和苦艾在秋天的空气里交织在一起,像两条河流汇入同一片海。
走到她的楼下。
波多黎各老太太已经进去了,门廊上的灯是关的。只有一只橘色的流浪猫还蹲在那张椅子上,在黑暗中用发光的眼睛看着他们。
“到了。”Aldric说。
“嗯。”
“周五晚上你有空吗?”
“周五晚上我有事。”Cedric的马勒。卡内基。
“什么事?”
“音乐会。马勒。”
他点了点头,没有问跟谁。他不是那种会问“跟谁”的人。他是那种人——你说你有事,他就信。不是不关心,是不需要追问。
“那周六呢?”他问。
“周六有空。”
“周六晚上。我做饭。你来我家。”
“你做饭?”
“我只会做三样菜。意大利面,沙拉,煎鸡蛋。你可以选一样。”
她笑了。“意大利面。”
“好。周六晚上七点。我发地址给你。”
他牵着狗走了。两条萨摩耶走了两步,同时回头看她。它们的尾巴在摇,在黑暗中像两面白色的小旗。
Aldric没有回头。
但她知道他不回头不是因为不想,是因为他不需要。
站在楼下,点了一支白万。今天不知道第几支了,没数。夜风把烟吹散了,烟雾升到二楼就消失了。
爬上四楼,打开门,窗式空调轰轰响。把风衣脱下来挂在门后面,躺在床上。天花板的裂缝在月光下像一条河。她在船上。船上有她,有Cedric,有Aldric,有Kael,有Orion,有那个还没联系她的Silas。
手机震了。
[Aldric]:我到家了。狗睡了。
回:狗比人睡得快。
[Aldric]:狗比人聪明。它们不熬夜,不抽烟,不惦记不该惦记的人。
盯着屏幕看了五秒。
回:你在说谁?
[Aldric]:我在说我。
[Aldric]:晚安,Kamaria。
回:晚安,Aldric。
然后另一条消息。
[Cedric]:明天马勒。七点四十五。卡内基。记得多穿。
回:我记得。
[Cedric]:你今天见了几个人?
她愣了一下。他怎么会知道?不确定他是在问还是在猜。回:两个。
[Cedric]:明天见。
他没有问是谁。就像Aldric一样。Cedric也是那种不问“是谁”的人。他的不问和Aldric的不问不一样。Aldric的不问是因为他信任她。Cedric的不问是因为他不需要知道——谁都不重要,因为他觉得他才是她最终会走向的那个人。
她不知道他是不是对的。
她不知道任何事。
她只知道一件事——明天晚上,马勒,卡内基,Cedric。
又点了一支白万。躺在床上抽,烟雾在天花板下面聚集,像一个白色的云层。想起了Orion眼睛底下那层暗的东西——深海里的光,不知道它从哪来的。想起了Kael说“你会答应的”时,嘴角那个笑——不是得意,是笃定,像一个已经知道结局的人在看开头。想起了Silas从她手里抽走那支白万时,手指碰到她的手指,冰冷的,像冬天的风。
想起了Aldric说“你不是孤独的人”的时候,语气很轻,但很准,像一个箭正中靶心。
想起了Cedric说“我的心脏从来不说话,它只是跳”——然后发现她在等那颗心脏跳。不是说话,是跳。她想听到它的声音。
天花板上的裂缝在她的注视下慢慢变暗。灯关了,窗外的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一条细长的、银灰色的线,切开了房间的黑暗。
她在那条光线的正下方,伸出手,让光落在手心里。
什么感觉都没有。只是光。但她觉得它很重。
收回手,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明天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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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