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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器材室 操场东侧的 ...

  •   操场东侧的器材室比叶舟想象中还要破败。
      从远处看,它只是一栋低矮的平房,灰瓦红墙,和学校里其他废弃建筑没什么区别。走近了才发现,墙壁上的红漆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黑色的砖石,像是被什么东西舔舐过。窗户被红砖从里面封死,砖缝之间填着发黑的水泥,严丝合缝,连一只猫都钻不进去。唯一的门是一扇生锈的铁皮门,门板上用红色的喷漆写着一个大大的“危”字,字迹歪歪扭扭,像是一个手在发抖的人写的。

      门没有上锁。

      叶舟伸手推了一下,铁门发出一声沉闷的呻吟,向内缓缓打开。一股霉味扑面而来,混着焦糊的气息,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这里烧了很久很久,久到气味渗进了每一块砖头的缝隙里。
      器材室里很暗,没有窗户,唯一的光源是从门口涌进来的日光。叶舟站在门口,等眼睛适应了黑暗之后,才开始打量这个房间。

      比她想象的要大。靠墙摆着几排生锈的架子,上面散落着一些破旧的体育器材——断了把手的篮球、漏了气的排球、生锈的铁饼、发霉的体操垫。地面上有一层厚厚的灰,灰上没有任何脚印,像是很多年没有人进来过了。

      但叶舟注意到一件事——地面上的灰不是均匀的。有几处地方的灰明显薄了一些,像是被什么东西清扫过,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这里被拖动过。她蹲下来,用手指拨开那层薄灰,露出了下面的水泥地面。

      水泥上有焦黑的痕迹。

      不是一小块,而是一大片。从房间的正中央向四周蔓延,像一朵黑色的花,花瓣延伸到墙壁的根部,然后沿着墙壁往上爬,一直爬到天花板。整个房间像是被塞进了一个巨大的烤炉里烧过,所有的表面都覆盖着一层焦黑色的痂。

      叶舟站起来,目光扫过整个房间。她的视线在房间的最深处停了一下——那里有一张桌子,铁质的,桌面上堆着一些被烧得面目全非的纸页。桌子后面的墙上,挂着一块黑板。
      不,不是黑板。是一块软木板,上面钉着一些东西,被烟熏得漆黑,但勉强能看出轮廓。

      她走过去,凑近看。
      那是一张照片。照片的边角被烧焦了,蜷曲着向内卷起,但中间的部分还能看清。照片上是一群学生,穿着这所学校的校服,站在教学楼前面,对着镜头笑。他们的脸被烟熏得模糊不清,但叶舟注意到照片最右边站着的那个人——他的姿态和其他人不一样。其他人都面对着镜头,只有他微微侧着头,像是在看身边的那个人。

      他很高,很瘦。校服穿在他身上显得空荡荡的。

      叶舟的目光落在照片边缘的一行小字上。字迹是用钢笔写的,墨水被高温烤成了褐色,但依稀可辨:
      “高考加油。——纪”

      “叶舟,你过来看。”宋清时的声音从房间的另一头传来,带着一种压抑的冷静。

      叶舟走过去。宋清时蹲在墙角,手里拿着笔记本,但她没有在写字。她只是蹲在那里,用手
      指着墙角的一个位置。

      墙角的砖缝里,嵌着一样东西。

      一小片焦黑的布料,被压在砖缝之间,只露出一角。布料上有一个金属扣子,已经被高温烧得发黑变形,但还能看出它原来的形状——是一枚校服扣子。

      叶舟蹲下来,用手摸了摸那块布料。不是灰烬,是真的布料,虽然已经被烧得脆硬,但还能感觉到它的纹理。这说明火灾发生的时候,有人在这间器材室里。有人穿着校服,被困在了这里。

      她站起来,把这片信息存进脑子里,然后继续在房间里搜索。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在不同的地方,用脚底感受地面的平整度。当她走到房间正中央的时候,她的脚踩到了一块不太一样的地砖——比周围的砖低了一点,踩上去有一种空心的感觉。

      “这里,”她说,“下面是空的。”

      宋观复走过来,蹲下来敲了敲那块地砖。声音确实是空的,像是下面有一个空间。

      “地窖?”他说。

      “或者地下室,”叶舟说,“你帮我看看能不能撬开。”

      宋观复用指甲抠了一下砖缝,砖纹丝不动。他看了看周围,从架子上捡起一根生锈的铁棍,插进砖缝里,用力一撬。地砖松动了一下,宋观复又撬了几下,终于把砖块掀了起来。
      砖块下面是一个黑洞洞的方口,方方正正,大约半米见方。冷风从洞里涌出来,带着一股比上面更浓烈的焦糊味。

      叶舟把手伸进洞里,摸到了铁质的东西——是一截梯子,焊在墙壁上,向下延伸。她拿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往下面照了照。光柱照不到底,下面的黑暗浓稠得像液体,把光线吸收了。
      “我先下,”叶舟说,“你们在上面等着,如果听到我喊你们就跑。”

      “不行,”宋清时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决,“你一个人下去太危险了。我跟你一起。”

      叶舟看了她一眼,没有拒绝。她对宋清时有一种奇特的信任——不是情感上的信任,而是逻辑上的信任。宋清时是那种不会因为害怕而尖叫、不会因为危险而拖累别人的人。在这种地方,多一个这样的人不是负担,而是保障。

      “宋观复,你在上面守着,”叶舟说,“如果有人来了——不管是NPC还是玩家——你发个信号。手机调震动,响一声我们就上来。”

      宋观复点了点头,没有争辩。他站在洞口旁边,把铁棍握在手里,表情依然温和,但眼神里多了一种沉静的警觉。

      叶舟先把一只脚踩上铁梯,试了试承重。铁梯很稳固,焊点没有生锈的迹象,像是被人维护过。她一步一步往下走,脚步声在狭窄的竖井里回荡,每一声都像是被放大了好几倍。
      宋清时跟在她后面,间隔两步的距离。

      手电筒的光柱在黑暗中晃动,照亮了墙壁上的砖块、铁梯的锈迹、还有不断往下延伸的黑暗。叶舟数着自己的脚步,走到第二十三步的时候,她的脚踩到了实地。

      地下室的层高不高,她伸直手臂就能摸到天花板。空气中的焦糊味浓烈到几乎令人窒息,像是所有的氧气都被燃烧过了。她举起手机往四周照了照——

      这是一间不大的地下室,大概十来平方米。墙壁是裸露的红砖,地面是水泥,角落里堆着一些看不出原貌的杂物。房间的正中央摆着一张桌子,木质的,已经被烧得只剩下一个骨架。桌子上放着一个铁盒子,盒盖上没有任何装饰,就是一个普通的、方方正正的铁盒。
      叶舟走到桌前,伸手去拿那个铁盒。盒盖很紧,她用指甲撬了一下,盖子“啪”地弹开了。
      盒子里只有一样东西。

      一本日记。

      封皮是那种老式的牛皮纸,边角被火烧过,但内容完好。叶舟翻开第一页,纸张已经发黄发脆,但字迹还能看清。那是女生的字迹,娟秀工整,和她课本扉页上的那行字如出一辙。
      “九月一日。开学第一天。班主任说高考倒计时还有280天,教室里一片哀嚎。我不觉得可怕,280天而已,熬过去就好了。”

      叶舟翻到第二页。

      “九月十五日。今天坐在最后一排那个男生转学走了,换了一个新来的。他姓纪,叫什么我没注意。他长得很高,坐在最后一排,不怎么说话。班里的女生都在讨论他,说他是校草级别的。我不关心,我只关心下周的月考。”

      第三页。第四页。第五页。叶舟一页一页地翻,每一页都是这个女生的日常——考试、复习、排名、压力、对未来的迷茫。文字很平淡,没有任何异常,和任何一个普通高中生的日记没什么区别。

      翻到一半的时候,叶舟的手停了一下。

      “十一月三日。今天他主动跟我说话了。他问我借了一支笔,还给我的时候笔帽上贴了一张便利贴,写着‘谢谢’两个字。我没什么感觉,但不知道为什么把那支笔收进了笔袋里没有用。”

      叶舟继续翻。

      “十一月二十日。月考成绩出来了,我又是年级第一。他第三。发成绩单的时候他看了我一眼,我假装没看到。”
      “十二月十日。今天放学下大雨,我没带伞,在教学楼门口站着等雨停。他走过来,把伞塞给我,自己淋着雨走了。我撑着那把伞走回家,一路上心里乱糟糟的,像有什么东西在挠。”
      叶舟翻页的速度越来越快。
      “一月十七日。期末考试结束。他考得没有上次好,第五名。我觉得可能是因为最近他总是在看我,上课的时候没有专心。我想告诉他学习更重要,但话到嘴边又咽下去了。我不知道该以什么身份跟他说这种话。我们连朋友都算不上。”
      “二月三日。寒假。我居然在想他。这太荒唐了。”
      “三月一日。开学了。见到他的第一眼,心跳漏了一拍。完了。”
      “三月十五日。他今天跟我表白了。在操场上,当着所有人的面。我觉得他是疯了,但我说好。”

      叶舟翻到下一页,手指微微发凉。

      “四月二日。我们去天台了。他说那是我们的老地方。我不太喜欢天台,风很大,冷。但他喜欢,所以我也喜欢了。”

      叶舟的手指在这行字上停留了一瞬。“老地方”。天台。和纪延澈说的一模一样。

      “五月一日。快高考了,压力很大。他说没关系,不管考成什么样,他都会在我身边。我不知道该不该信这句话。没有人兑现过这种承诺。但他看着我的眼睛的时候,我觉得或许这一次不一样。”

      叶舟翻到最后一页。日记本的纸页到这里变得很奇怪——前面的纸张都是平整的,虽然发黄发脆,但没有变形。但最后这几页,纸页皱巴巴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浸湿过又晾干了。
      水。或者说,泪。

      最后一条日记的日期是六月五日。

      “明天就是高考了。他说考完之后有话要跟我说。我问他现在不能说吗,他说不行,要等到高考之后。他笑得很奇怪,不是那种开心的笑,更像是在忍什么东西。我问他是不是出了什么事,他说没有,让我安心考试。”
      “但我不安心。我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了。我说不上来,就是觉得胸口闷闷的,像有一块石头压着。我给他发了消息,他没有回。打了电话,关机了。”
      “明天考完试,我一定要找到他,问清楚他到底想说什么。”

      日记到这里就结束了。六月五日的日记后面是空白的纸页,再往后是被烧焦的、看不清字迹的残页。

      叶舟把日记本合上,放回铁盒里。她的动作很轻,但她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恐惧,不是因为感动,而是因为一种她说不清的情绪。她的胸口闷闷的,像有一块石头压着,和日记里那个女生写的一模一样。

      那个女生不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但叶舟知道。六月六号,高考前夜,教学楼起火。十一个人死了。其中一个应该是她,另一个应该是姓纪的。

      但纪延澈还在这里。

      他以一种叶舟无法理解的方式,仍然在这所学校里。仍然穿着校服。仍然坐在最后一排。仍然记得“老地方”在天台而不是实验楼。仍然在她每次遇到危险的时候出现。
      宋清时从她身后走过来,看了一眼铁盒,没有说话。她只是静静地站在叶舟身边,等她消化完这些信息。
      “这个日记本,”叶舟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是原主的东西。”
      “原主?”
      “这个副本里我扮演的角色,”叶舟说,“一个品学兼优但早恋的高中女生。她的早恋对象姓纪。六月五号之后,她就死了。”

      宋清时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很宋清时的话:“所以这个副本的核心秘密不是学校,是这两个人之间的事。”

      叶舟点了点头。

      她把手电筒举高,最后照了一遍地下室。光柱扫过墙壁的时候,她看到了墙上刻着的一行字。字迹很深,像是用什么东西一下一下地凿进去的,每一笔都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力度。

      “我找到你了。”

      四个字,刻在红砖墙上,笔画歪歪扭扭,但每一划都刻得极深,深到几乎把砖块凿穿了。刻字的人在写这四个字的时候,手指一定在发抖,但他还是把它们刻完了。一遍又一遍,把每一个笔画都加深了无数次,像是怕它们被时间磨平。

      叶舟盯着这四个字,没有说话。

      她在想一件事——刻字的人,是在什么情况下刻下这四个字的?是在火灾之后吗?是在所有人都死了之后吗?他是带着怎样的心情,一个人蹲在这间黑暗的地下室里,用不知什么东西在墙上刻下“我找到你了”这五个字的?
      “我找到你了”不是绝望。不是愤怒。不是哭泣和嘶喊。它是一种只有经历过失去的人才能理解的、沉到骨头里的、无可奈何的执念。

      叶舟把铁盒盖好,放回桌上,转身走向梯子。

      “走吧,”她说,“上去再说。”

      三个人原路返回,从器材室里出来的时候,阳光刺得叶舟眯起了眼睛。她站在器材室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生锈的铁门。铁门上的“危”字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你还好吗?”宋观复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温和而不冒犯。

      叶舟看了他一眼。他的表情很认真,眉头微微皱着,深棕色的眼睛里有一种真实的关切——不是那种“你需要安慰吗”的客套,而是那种“如果你不好,我可以做点什么”的准备。

      “没什么,”叶舟说,“只是确认了一些事情。”

      她没有说具体是什么事情。但她在心里把日记本里那些内容一个字一个字地过了一遍,把它们和纪延澈说过的话、做过的事一一对应起来。

      天台。老地方。他说的每一个细节都对得上——她会在天台上复习,他会坐在旁边等,等她复习完了拍他的肩膀说“走吧,回家”。那些不是他编出来的角色设定。那些是真的发生过的事。在他的记忆里,在他的过去里,在他的某一条时间线里,和一个现在已经不在了的人一起发生过的事。

      但那个人不是叶舟。

      叶舟只是一个被分配了这个角色的玩家。她的脸和那个女生一样,她的名字和那个女生一样,她的学号和那个女生一样。但她不是她。

      而纪延澈对她做的每一件事——递水、指路、挡猎杀者、在黑暗中给她打光——是为了那个已经不在的人,还是为了她?

      叶舟不知道。她暂时还不想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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