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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寝室 女生宿舍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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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生宿舍楼在三号楼的四层,走廊里的声控灯坏了大半,只有每隔几米一盏的应急灯亮着惨白的光。叶舟踩着咯吱作响的水磨石台阶往上走的时候,闻到了一股潮湿的霉味,混着不知道哪间寝室飘出来的泡面味道,真实得不像是副本。
她被分配到了404寝室。
推开门的瞬间,三张脸同时转向她。寝室不大,四张上下铺,但只住了四个人,每人都能用一张下铺。窗帘是那种洗到发白的碎花布,被晚风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像某种生物缓慢的呼吸。
最先开口的是靠门那张床上的女生。她看起来二十出头,烫着精致的大波浪卷发,鹅蛋脸,妆容即使在副本里也没有花,手指甲上涂着豆沙色的甲油。她半靠在被子上,手里拿着一面小圆镜,正在看自己的嘴唇有没有干裂。
“哟,最后一个总算来了,”她的声音带着一种娇滴滴的尾调上扬,像在撒娇又像在抱怨,“我还以为你被那个帅NPC吃了呢。”
叶舟没接话,径直走向了剩下的那张空床——靠窗,上铺。她选上铺不是因为喜欢,而是因为视野好,可以看到整间寝室的全貌,而且如果有人靠近,她能在第一时间察觉。
“别介意,林酥酥就是嘴碎,”靠门另一边的下铺传来一个声音,不高不低,不急不缓,“她没恶意。”
叶舟侧头看了一眼。说话的是一个扎着低马尾的女生,穿着一件洗到发白的灰色卫衣,面容清秀但不算惊艳,最大特点是那双眼睛——瞳色很深,看人的时候像在审视什么,又不让人觉得冒犯。她正盘腿坐在床上,膝头摊着一本从副本里顺来的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
“宋清时,”她自我介绍,语气平淡,“大三,数学专业。”
数学专业。叶舟在心里默默把这个信息存了下来。选数学的人通常逻辑性极强,在这种需要推理的副本里是稀缺资源。
最后一个人在最里面的下铺,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叶舟看过去的时候,那双眼睛立刻躲开了,像只受惊的兔子。过了几秒,被子往下拉了拉,露出一张苍白的小圆脸,鼻梁上架着一副厚厚的黑框眼镜,嘴唇在微微发抖。
“我……我叫田恬,”她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大一的……我、我什么都不会,你们别嫌弃我……”
林酥酥放下镜子,翻了个白眼:“又没人说你什么,你抖什么抖,搞得好像我们在欺负你似的。”
田恬被她这一说,抖得更厉害了,整个人缩回了被子里,只露出一个发顶。
叶舟没有参与寒暄。她爬上上铺,把枕头摆好,靠在墙上,开始复盘今天的所有信息。教室里陈屿白的死、班主任手里的笔、建校时间的前后矛盾、器材室的烧焦痕迹——她把每一条线索在大脑里分类、排序、连接,像在拼一幅没有参考图的拼图。
“叶舟。”
是宋清时的声音,从下铺传来,不大不小,刚好能听清。
叶舟低头看去。宋清时正仰着脸看她,那双深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种温和的认真。
“方便交换一下信息吗?”她说,“我整理了一些东西,觉得你可能用得上。”
叶舟想了一下,翻下了床。她坐到宋清时床沿上,两个人隔着一本笔记本的距离面对面。林酥酥见状也凑了过来,田恬在被窝里犹豫了几秒,最终还是把被子拉下来一点,露出耳朵。
“我先说,”宋清时翻开笔记本,声音不紧不慢,“我统计了一下今天所有NPC的非必要行动,发现了一个规律——所有老师NPC在走廊里行走的时候,都会避开操场东侧的那个旧器材室。不是绕路,是刻意不靠近。我沿着外墙走了一遍,发现器材室的窗户被从里面用红砖封死了,但砖缝之间有烧焦的痕迹。”
和林酥酥交换信息的陈屿白也提到了烧焦痕迹,但他说的是实验楼四楼。叶舟不动声色地把这个信息记下,问:“还有吗?”
“学校的历史沿革墙,我拍了照。”宋清时翻过一页,笔记本上贴着一张用胶带粘上去的拍立得照片——她居然在副本里带了拍立得,叶舟不由得高看了她一眼。照片上是学校门口那面大理石墙,上面刻着学校的历史沿革,最近的一次更新时间是三年前。
“建校时间是2004年,但我在图书馆找到了一本1998年的校刊,上面有这所学校的照片,校名和现在一模一样。”宋清时看着叶舟的眼睛,“所以要么是学校改过建校时间,要么是这个副本的时间线本身就不连续。”
叶舟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教学楼的地基石刻,写的是1997年。”
宋清时微微睁大了眼睛,随即点了点头,嘴角有一个很细微的弧度——那是遇到同类的默契,不用多费口舌就能彼此理解的舒畅。她从笔记本上撕下一张空白纸,递给叶舟:“你也做记录吧,我们分头收集,汇总的时候效率更高。”
叶舟接过纸,折了一下放进口袋。她不习惯和任何人分工合作,但宋清时给她的感觉不太一样——这个人不是想从她这里索取什么,而是真的在认真做事,认真到让人不好意思拒绝。
林酥酥在旁边听得有些不耐烦,拨了拨头发:“你们能不能说点有用的?比如怎么活着出去?我今天问了好几个NPC,没一个理我的,这破学校到底有什么秘密啊?”
“秘密不会自己跳出来告诉你,”宋清时合上笔记本,语气依然不紧不慢,“你得去找,但更重要的是,你不能死。”
林酥酥撇嘴:“废话。”
田恬在被窝里小小声地说了一句:“我、我倒是听到了一件事……”三个人同时看向她,她的脸一下子涨红了,声音更小了,“就是下午、下午我去厕所的时候,听到两个老师在外面说话,说什么‘那件事之后就不许学生晚上出去’,‘以前发生过那样的惨剧’……然后她们看到我,就不说了……”
“哪间厕所?”叶舟问。
“三、三楼东边那间……”
叶舟和宋清时交换了一个眼神。三楼东边那间厕所,正下方就是操场东侧的器材室。这个垂直对应关系不是巧合。
“还有,”田恬的声音几不可闻,“她们提到了一个日期……六月六号。”
高考前夜。
叶舟的脑子里突然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快得来不及抓住。六月六号,高考前夜,火灾,烧焦的痕迹,被篡改的建校时间——这些碎片之间有一条线,她现在还看不到全貌,但她能感觉到那条线的存在,像一根绷紧的蛛丝,正在黑暗中微微颤动。
“先休息,”宋清时率先开口,把笔记本收好,“明天再收集线索,副本给了七天,不用急在第一晚。”
“急也没有用,”林酥酥打了个哈欠,翻身面朝墙壁,“反正又不会死在床上。”
晚上十二点,寝室熄灯。
叶舟躺在硬邦邦的床板上,把美工刀压在枕头下面,闭上眼睛。她不会真的睡着——在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里,她永远不会真正入睡。但她会闭上眼睛,让身体休息,留出一部分意识监听周围的声音。
半夜,她听到了敲门声。
叩叩叩。不急不慢,每次三下,间隔相等。
叶舟睁开眼睛。寝室里一片漆黑,应急灯没有亮,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看不到外面的月光。她侧过头,看向寝室的门——门板正中有一块长方形的毛玻璃,黑暗中什么也看不清。
叩叩叩。
她又听到了一个声音。不是敲门声,是从她床边传来的。很轻,像是有人踩在木头上的声音。
一只手出现在她的床沿。
叶舟的手已经握住了美工刀,刀片推出来一厘米。
“是我。”宋清时的声音,压到最低的气声。
叶舟没有松手,但也没有进一步动作。宋清时站在她的床沿边,踮着脚,脸凑到和她平视的高度。月光终于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一丝,照在宋清时的侧脸上,她的表情异常冷静。
“别出声,”宋清时的声音小到几乎只有口型,“门外的东西不对劲。”
叶舟翻身坐起来,无声地从上铺滑下。赤脚踩在冰凉的水泥地面上,她的手始终没有离开美工刀。
宋清时指了指门,又指了指窗户,做了几个手势。叶舟看懂了——门外的敲门声是一种拟态,不是真正的敲门;窗户外面也有东西,在等她们打开窗帘。
就在这时,田恬醒了。
她发出了一声微弱的、含混的呻吟,像是被噩梦惊醒。然后她迷迷糊糊地坐起来,揉着眼睛,声音沙哑地问了一句:“什么声音……?”
敲门声停了。
寝室里安静了整整两秒。
然后,一声巨响——不是从门上传来的,是从窗户上传来的。有什么东西从外面撞上了窗户玻璃,整扇窗户都在震动,玻璃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窗帘被震得掀开了一角,月光涌进来,叶舟看到了窗户上那个东西的轮廓——不成形,不成人,不像是任何她见过的生物。
田恬尖叫了。
林酥酥也被惊醒了,整个人从床上弹起来,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宋清时的声音在这片混乱中清晰地响起来:“别叫。别开窗。别开门。都到我这边来。”
她的声音不高,但稳得像一根钉子扎进了这片混乱里。田恬和林酥酥连滚带爬地缩到了她身后。
叶舟没有动。她站在窗户和门之间的位置,美工刀握在手里,眼睛快速扫过房间的每一个角落。她在找第三条路。
窗户被撞了第二下。玻璃上出现了一道裂纹。
门外的敲门声又开始了,但这次不一样——不是叩叩叩的拟声,而是指甲刮过木板的尖锐声响,从门板的上方一直刮到下方,像某种东西在试探门的每一个缝隙。
然后,所有的声音在一瞬间停了。
不是逐渐减弱,而是像被人按下了暂停键。敲门声、刮擦声、窗户的震动声,全部在同一秒消失了。寝室里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叶舟的呼吸没有乱,但她的手心在出汗。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她的直觉在尖叫——这不是撤退,这是蓄力。
窗户碎裂的声音炸开的时候,叶舟已经动了。
她一把扯下窗帘,拧成一股绳,一端系在床柱上,另一端甩出窗外。动作一气呵成,快得像做过无数遍——“无数遍”不是修辞,是她真的做过无数次。在很小的时候,她住的那栋老居民楼发生过火灾,她在浓烟中摸到窗户,用床单打成结,从四楼爬了下去。没有人教过她,求生本能是最好的老师。
“走” ,她的声音没有任何多余的起伏。直接顺着窗帘爬下去。
宋清时没有犹豫,在看见叶舟下去后马上跟上,她的动作不算利落但很有条理,下滑的速度均匀,落地的时候屈膝缓冲,没有受伤。
林酥酥和田恬看见叶舟,宋清时安全落地也紧随其后。但是就在田恬往下爬时,窗帘断了,那团不成形的东西包裹住了田恬,连带着田恬抓住的那一小段窗帘,剩下的窗帘也随之化为灰烬。
叶舟抬头看了一眼,顾不得其他了,马上往外飞奔,在这种连自己都命悬一线的世界,她没有多余的同情心去就他人,何况已经救不了了。
操场的正中央,旗杆下面,站着一个身影。
月光把那个身影照得几乎透明。蓝白色的校服,笔直的脊背,被夜风吹起又落下的额发。他站在那里,像一根扎进这片扭曲暗蓝色里的银色钉子。
纪延澈。
叶舟的脚步顿了一下,但没有停。她加速朝他跑过去。不是因为她信任他,而是因为他是这片操场上唯一一个和“正常”沾边的东西。人在混乱中会本能地靠近熟悉的东西——哪怕那个东西只见过一天,哪怕你对它一无所知。这是刻在基因里的本能,和信任无关。
跑到离他还有几步远的时候,她看清了他。
他的校服左侧有一道裂口,从肩膀一直延伸到胸口,边缘烧焦卷曲。不是被撕开的,是被某种高温的东西灼烧过的。他的左臂垂在身侧,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微微悬空,像是怕碰到什么东西。他的左手握着一块碎玻璃,手指上有血——不是别人的血,是他自己的,碎玻璃的锋利边缘嵌进了他的掌心。
他站在旗杆下面,月光照亮了他的全身,所以他身上的每一处伤都无所遁形。
但他在笑。嘴角微微上扬,像是松了一口气。他的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在月光下亮得不正常,映着叶舟跑过来的身影。
像等到了什么人。
纪延澈微微侧头,看着叶舟跑到他面前。他没有伸手去扶她,没有问她有没有受伤,甚至没有说“你没事吧”这种话。他只是看着她,然后开口,声音低而稳:
“走这边。”
他转身,走在前面。步子不算快,但每一步都踩在月光照亮的地方。
叶舟跟在他身后,盯着他被血浸透的左肩,盯着他握着碎玻璃的左手,盯着他校服上那道被烧焦的裂口。她的大脑在飞速运转——他在操场中间等了多久?他怎么知道她们会从这个方向出来?他的伤是怎么来的?他是来救她们的,但他为什么要来救她们?
所有的答案都指向一个她无法接受的方向。所以她暂时不去想。
她把所有的问题压下去,只跟上他的脚步。因为她身后那栋宿舍楼,四楼窗户的位置,那团不成形的东西正从破碎的窗口探出来,月光下它的影子像一滩正在蔓延的黑水。
跑在她前面的纪延澈,左肩上的血在月光下是黑色的,一滴一滴落在操场的水泥地面上,沿着他走过的路径,画出一条断断续续的线。
叶舟踩过那些血滴。
她注意到了,但她没有低头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