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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来自酒吧的临时标记 在酒吧喝着 ...

  •   进了酒吧之后,他随便找了个吧台的位置坐下来。灯光是暗红色的,吧台的灯带在黑色大理石台面上拉出一道幽蓝色的线,像夜航飞机在漆黑的海面上留下的那道冷光。吧台后面站着一个短发、左耳戴了一排银钉的女人,正在擦一只薄壁的玻璃杯,看到他坐下来,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

      “喝什么?”

      许知南看了一眼酒单。字太小了,灯光又暗,那些鸡尾酒的名字在他眼前晃来晃去,像一群游得太快的鱼。他随便指了一个顺眼的。

      “长岛冰茶。”他说。

      调酒师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某种他读不懂的、类似警告的东西。但她什么都没说,转身去拿酒了。倒 vodka 的时候手腕很稳,倒 rum 的时候手腕还是很稳,倒 tequila 的时候许知南已经开始觉得这杯“茶”的配方不太对劲了。等那杯深琥珀色的液体被推到他面前的时候,他已经懒得想了,端起来喝了一大口。

      很烈。比他以前喝过的任何一杯长岛冰茶都烈。酒精顺着食道滑下去的感觉像一条滚烫的线,从他喉咙一直烧到胃里,在那里炸开一小团温暖的火焰。他把杯子放下,呼出一口带着酒气的白雾,忽然觉得这个决定也没那么糟糕。喝醉了,就可以不用想了。不用想今天早上在楼梯上遇见顾深时那双移开的目光,不用想那个穿着深蓝色polo衫的男人落在他后颈上的那一眼,不用想那张一百美元纸币上歪歪扭扭的“你好”两个字,不用想今天下午在校门口,顾深站在车旁边,用那种低哑的、像是在说一件很不想说但又不得不说的声音对他说的那句“晚上别去”。他不想了。都不想了。他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大口。

      第二口比第一口更容易。第三口更容易。到第四口的时候,长岛冰茶的味道已经从他嘴里消失了,他只能感觉到酒精的存在——那种让他的指尖微微发麻、让他的太阳穴微微发胀、让他的大脑从“不停地想”变成“什么都想不了”的、温暖的、柔软的、像一张巨大的天鹅绒被子一样把他整个人裹进去的存在。他趴在吧台上,把脸埋进手臂里,感觉到调酒师从他手边把空杯子收走了,换了一杯苏打水。他把苏打水推开了。他要再来一杯长岛冰茶。调酒师似乎说了什么,但他听不清了。

      第二杯喝到一半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已经分不清天花板和地板了。

      那种感觉很奇妙。像是在坐一艘很小的船,在一个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的夜里,漂在一个很大很大的湖面上。湖面是黑色的,船是黑色的,天空也是黑色的,到处都是黑色的,只有远处有一盏很远的灯,发出很弱很弱的光。他就那样漂着,不觉得害怕,也不觉得孤独,只是觉得——安静。很安静。安静到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许知南趴在吧台上,闭着眼睛,听自己的心跳在耳朵里咚咚咚地响,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一面很旧的鼓。

      然后那面鼓的节奏变了。不是变快,是变乱了。像有人在那面鼓上撒了一把沙子,那些细碎的、尖锐的、让人不安的震动从鼓面蔓延开来,沿着他的耳膜、他的血管、他的骨骼,一路往下,往下,往下,最后汇聚在他身体最深处的那个地方——那个他从分化之后就一直在试图忽略的、假装不存在的、像一个沉睡的火山口一样的地方。那个地方正在醒来。

      许知南猛地睁开了眼睛。

      他知道这种感觉。他经历过。第一次分化期的时候,他在自己家的浴室里蜷缩了六个小时,地砖冰凉,他浑身滚烫,他的母亲在门外哭着给私人医生打电话,他的父亲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用最好的抑制剂”。那是他人生中最漫长的六个小时。此刻这种感觉又来了,不是分化期那种铺天盖地的、从零到一百的爆发,是发情期——温和的、可控的、应该在抑制剂的作用下根本不会出现的发情期。但他今天忘了用抑制剂。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太急了,急到连书包都是随手塞的,那管放在床头柜上的抑制剂喷雾,他忘了拿。许知南从吧台上撑起身体,手在发抖。他的手指在口袋里摸了一圈,没有手机,没有抑制剂,什么都没有。他的信息素已经开始往外渗了——那种淡淡的、蜂蜜一样的甜味,从后颈的腺体里一点一点地溢出来,像一只被捂住了嘴的、正在小声呜咽的小动物。

      吧台旁边有人转过头来看他。一个Alpha。他感觉到了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的重量——不是看,是审视。那种目光他很熟悉,像是有人把一道聚光灯打在了他身上,把他从黑暗的角落里猛地拖了出来,暴露在所有人和所有目光之下。那道光太刺眼了,刺到他睁不开眼睛。

      他站起来,推开高脚凳,腿在发软。他得离开这里。他得找到一个没人的地方,一个没有Alpha的地方,一个他可以蜷起来、把脸埋进膝盖里、安安静静地等这场发情期过去的地方。他不知道那个地方在哪里,但他得走。他扶着墙,一步一步地朝走廊的方向挪。走廊很长,灯光是暗红色的,墙壁上挂着一些看不太清的油画,他的影子被灯光拉得很长很长,拖在地上,像一个正在被什么东西追赶的、拼命想要逃跑但又跑不动的幽灵。

      他拐过一个弯。又拐过一个弯。他已经不认识路了。走廊两边的门长得一模一样,黑色的,没有标牌,没有编号,像一道道通往未知的、沉默的入口。他的手在那些门上摸过去,一扇,两扇,三扇,每一扇都推不开,每一扇都锁着。信息素渗得越来越多了,那个蜂蜜一样的甜味现在已经浓到他自己都觉得齁了,浓到他的胃开始翻涌,浓到他觉得整个走廊都在旋转。他的膝盖发软,在第四扇门前终于撑不住了,整个人顺着门板滑了下去,蹲在走廊的地毯上,把脸埋进膝盖里。手还在发抖,全身都在发抖,后颈的腺体在突突地跳,像有什么东西要从那片薄薄的皮肤下面破出来。他咬着嘴唇,咬得太用力了,嘴里有铁锈味,分不清是血还是错觉。

      然后他靠着的那扇门开了。

      他整个人向后仰过去,后背撞在了一个人的小腿上。他抬起头,逆着光,看见了一个模糊的轮廓——很高,肩膀很宽,衬衫是黑色的,袖口卷到了小臂。那个人低头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是在看一件被风刮到自己门口的、不知道应该怎么处理的东西。但那个人身后有光,是那种VIP包厢里才有的、暖黄色的、柔和的、像落日余晖一样的光。那道光把那个人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色,许知南看不清那个人的脸,只看见那双眼睛——深褐色的,像两块被时间打磨过的石头,在暖黄色的光里折射出一种冷的、硬的、拒人千里的质地。

      那双眼他见过。在楼梯上。在废弃教室的昏暗光线里。在校门口的晨光里。在他喝醉之后、睡着之前、眼前最后定格的画面里。他无数次见过那双眼。

      是顾时洐。

      “顾——”许知南张了张嘴,那个名字还没说完,声音就碎在了嗓子眼里。不是因为酒精,不是因为发情期,是因为那双深褐色的眼睛在看到他之后,瞳孔忽然缩了一下。不是惊讶,不是嫌恶,是那种——像冰面下有什么东西忽然碎了,碎成了很细很细的裂纹,从中心向四周蔓延,蔓延到整个冰面,但没有塌。还没有塌。

      “周望学长,我…”
      “怎么了,你的信息素…”
      “学长,我好难受”
      “这可怎么办?谢斯年?”
      “宝贝儿我不出轨”
      “啧,我问你有没有带抑制剂?”
      “我们带的都是S级Alpha抑制剂”
      “这下可完了”

      顾时衍走过来蹲了下来。

      那个很高的、像山一样的、浑身都是冷气的男人,在他面前蹲了下来。他们之间隔着一层薄薄的、蜂蜜味的信息素,甜得发腻的、让许知南自己都觉得恶心的信息素。但顾深没有皱眉,没有后退,他甚至没有屏住呼吸。他就蹲在那里,看着许知南,像昨天下午在那间废弃教室里,许知南蹲在他面前看着他一样。

      他们的位置反过来了。

      许知南想说话,想说“对不起”,想说“我走错了”,想说“你离我远一点,我的发情期到了,信息素会影响到你”。但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因为顾深的手抬起来了,那只骨节分明的、修长的、昨天曾经被他握了整整两个小时的手,此刻正朝他的后颈伸过来。手指很稳,没有任何犹豫,像是这个动作在他脑子里已经排练过很多遍一样。

      许知南的身体在那一刻做出了一个他自己都没想到的反应——他没有躲。他甚至微微偏了一下头,把自己后颈那块脆弱的、正在源源不断地释放着求救信号的腺体,暴露在了顾深的手指下面。那个动作太自然了,自然得像是一个等待了很久很久的人,终于等到了他一直等的东西。久到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等。久到久到他以为这辈子都不会等到了。

      顾时衍的手指落在了他的后颈上。

      周望和谢斯年看事情发展的不妙就先走了

      那个瞬间,整个走廊都安静了。不是声音消失了,是声音变得不重要了。所有的声音——远处酒吧的音乐声、走廊尽头的交谈声、空调系统的低鸣声、甚至许知南自己的心跳声——全部退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变成了某种模糊的、无关紧要的、像大海深处的洋流一样缓慢而低沉的背景音。唯一真实的东西,唯一存在的东西,唯一有意义的东西,是顾深手指尖的温度。

      那只手和他的记忆里一模一样。凉凉的,刚好,不烫也不凉,像是为他的后颈量身定做的温度。但今天那只手比昨天多了一点什么——多了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的、像是在说“我在这里”的力量。那种力量不是来自于肌肉,不是来自于信息素——许知南感觉不到信息素,他什么都不是——那种力量来自于别的什么,来自于那只手按在他后颈上的方式,来自于顾深此刻看着他时那双深褐色眼睛里的光,来自于他们之间这半米的、被蜂蜜味信息素填满的空气里某种正在发生变化的、不可名状的东西。

      “咬…咬我”

      顾时衍低下头,嘴唇几乎贴着许知南的耳朵,声音低得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你让我咬的。”

      那不是问句。那是陈述句。是一个人在做一件他已经决定要做的事情之前,最后确认对方没有改变主意的陈述句。

      许知南闭上了眼睛。

      他感觉到了顾时衍的嘴唇贴上他后颈皮肤的那个瞬间——干燥的,微凉的,带着一点点衬衫洗衣液的味道。然后他感觉到了牙齿。不是咬。是刺穿。腺体被刺穿的那一瞬间,许知南的身体猛地绷紧了,像一张被拉到极限的弓,弦在他的脊椎骨里发出了一声尖锐的、无声的呜咽。疼痛来得比他想象的要剧烈,剧烈得多,剧烈到他的眼泪在那一瞬间就涌了出来,不是哭,是身体自动分泌的、用来应对剧烈刺激的生理性泪水。那些眼泪从他的眼角滑下去,顺着他的脸颊,经过他的嘴角,咸的,热的,和他嘴里那个铁锈味的血混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然后痛感开始消退。像潮水,来得快,去得也快。潮水退去之后,留在沙滩上的是温暖——那种从腺体深处涌出来的、沿着血管向四肢百骸蔓延的、像有人在他的身体里点了一盏灯一样的温暖。那盏灯亮起来的时候,许知南觉得自己身体里那个从分化期开始就一直处于黑暗中的、巨大的、空旷的空间,忽然被照亮了。不是全部,只是一小片。但那一小片光,已经足够他看清自己了。

      临时标记完成了。

      顾时衍的嘴唇还贴在他后颈上,没有离开。那颗牙齿还嵌在他的腺体里,但他已经感觉不到痛了。他只能感觉到顾深的呼吸,一下一下的,温热的,均匀的,像某种古老的、为他而存在的节拍器。他的眼泪还在流,不是因为疼,是因为那种温暖让他觉得自己好委屈——好委屈,委屈到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为什么会发情期,为什么会走错包厢,为什么顾深会在这里,为什么顾深会咬他,为什么他的眼泪止不住,为什么他的身体在发抖但不是因为冷也不是因为怕,是因为他终于不冷了。

      他终于不冷了。

      顾时衍松开了牙齿,但没有抬起头。他的嘴唇贴着那个还在渗血的齿痕,用很低很低的声音说了一句话,低到许知南几乎以为是自己的幻觉。

      顾时衍没有想到自己竟然失控了,他竟然被许知南的信息素迷上了。

      顾时衍的手还按在他后颈上,掌心的温度正在一点一点地渗进他的腺体里,像水渗进干裂了很久的土地,像光渗进关了太久的房间,像某个他等了很久很久但一直不知道自己在等的东西,终于、终于、终于来了。走廊尽头有人在说话,脚步声响起来又远下去。VIP包厢的门在身后大敞着,暖黄色的灯光从里面流出来,落在他们两个人的身上,把他们交叠在一起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对面的墙上,像一幅静止的、无声的画。

      许知南慢慢睁开眼睛。泪水模糊了他的视线,但他还是看见了顾时衍的脸——很近,近到他能看清顾深睫毛的弧度,近到他能看见顾时衍瞳孔里自己的倒影。那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他能感觉到顾时衍按在他后颈上的手指在微微发抖。这个人在发抖。一个刚才用那么稳的、不容置疑的手按在他后颈上的人,此刻正在发抖。不剧烈,很轻很轻,轻到如果不是他的手指直接贴着许知南的皮肤,许知南根本不会知道。

      许知南抬起手,握住了顾时衍的手腕。

      那只手腕很烫。比昨天在废弃教室里握住的顾时衍的手还要烫。不是因为发情期,不是因为临时标记,是因为这个人在用尽全部的力气克制某种他自己都控制不住的东西。许知南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知道那个东西很大,大到这个人的身体装不下了,正在从每一个毛孔里往外溢。他不知道怎么帮这个人,他只能握住这个人的手腕,紧紧地,像昨天这个人握住他的手那样紧。

      “顾时衍。”他终于完整地念出了这个名字。

      声音很小,带着鼻音,带着哭腔,带着发情期Omega特有的那种软到几乎要化掉的、黏糊糊的尾音。许知南自己都被这个声音吓了一跳。这不是他的声音,他是许知南,他是一个穿了三年校服、喝了两年美式、在酒吧里点了一杯长岛冰茶然后把自己喝到发情期发作的、什么都不是的、连最基本的抑制剂都不会记得带的蠢货。他不应该发出这种声音。这不是他。

      但顾时衍听到这个声音的时候,整个人僵了一下。

      只有一瞬间。像一台高速运转的机器忽然被按下了暂停键,所有的零件都在那一瞬间静止了。然后机器重新启动了,但启动的方式变了——变得慢了,变得轻了,变得像是怕弄坏什么东西一样的小心翼翼。

      顾时衍把嘴唇从许知南的后颈上移开,慢慢抬起头来。他的唇上沾了一点血,是自己的牙齿刺穿腺体时带出来的,浅红色的,在他苍白的嘴唇上显得格外刺眼。他没有擦,甚至没有注意到。他的眼睛看着许知南,那双深褐色的、平时总是冷得像冰一样的眼睛,此刻像是有了一层薄薄的水雾。不是哭,不是眼泪,是那种被热茶的水汽蒙住的、看不清里面东西的、模糊的、柔软的光。

      许知南看着那层光,他现在也什么都想不了。他的发情期还没有完全退去,临时标记只是把那个火山口暂时封住了,岩浆还在下面翻涌,还在滚烫,还在试图找一个裂缝冲出来。但他的身体已经不抖了。顾深的手还按在他后颈上,那个齿痕还在渗血,和顾深唇上那一小片浅红色呼应着,像两个刚刚签下契约的人,还来不及擦干多余的墨水。

      许知南在黑暗里睁开了眼睛。他看着顾深的脸,看着那张脸上还没有来得及收起的、那层薄薄的、温柔的光。

      他只是慢慢地、慢慢地,把脸靠进了顾深的颈窝里。校服的衣领是柔软的,带着洗衣液淡淡的香味。他闭上眼睛,在这个不属于他的、临时标记了他的、刚刚刺穿了他腺体的、正在被走廊尽头另一个人呼唤着的男人的怀里,安静地闭上了眼睛。他听见顾深的心跳。很快。快得不像是这个人的心脏。快得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那层冰面下面剧烈地、疯狂地、不顾一切地想要冲出!来。许知南听着那心跳,在心里很轻很轻地说了一句话。

      “我要负责吗?”

      “嗯,我要你负责,你真的负责吗?”许知南埋在顾时衍怀里,声音闷闷的说“不负责也没关系,反正是我自己送上门的”

      顾时衍轻笑“宝宝,你好勾人”

      许知南蹭了蹭他的衣服,突然,许知南来了电话。

      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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