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9、两个吻 ...
-
我醒来以后,整个人都不对劲。
汤饭店还是那家汤饭店。
锅里的热气还在往上冒,老板娘的嗓门还是能穿透半个街区,田柾国还在旁边认真评价我的酒量,闵玧其还在用一种“我早就知道你不行”的表情喝汤,南俊一边笑一边试图替我解释“第一次喝酒这样很正常”。
可我已经不在汤饭店了。
至少脑子不在。
我脑子还卡在红色帘子后面,未来的金泰亨,大牌广告现场,V xi,昂贵的古龙香,他说,那句话他本来就应该告诉我。
然后他低头吻了我。
我坐在汤饭店椅子上,看着眼前十九岁的金泰亨。
他还不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是坐在我旁边,眼睛里带一点担心,看我醒来以后一直不说话,还以为我真的醉坏了。
“多星。”他轻声问,“很难受吗?”
我立刻低头喝水,“不难受。”
申宥娜在对面冷冷说:“你现在像撞鬼。”
我心虚得差点被水呛到。
撞鬼?
差不多。
我刚刚在梦里被未来版金泰亨亲了。
但未来版金泰亨和现在这个金泰亨长得一模一样,又不完全一样。
这让我产生了一种非常不讲道理的心虚感。
像我当着现在的金泰亨,背着他和另一个金泰亨发生了很离谱的事。
可是那也是他啊。
但不是他啊。
到底算什么?
时空伦理这门课为什么学校不教?我想跳了。
金泰亨还在看我。
他的眼睛太干净了。
十九岁的他还没有梦里那种成年后的疲倦,没有那种一句“没事,我想休息会”就能让整个妆发间安静下来的大明星控制力。
他现在只是一个在熟悉汤饭店里,坐在我身边,明明自己也紧张,却还在担心我是不是不舒服的男孩。
我更心虚了,于是我低头,疯狂吃泡菜。
金硕珍看了我一眼。
“多星啊。”
“嗯?”
“你现在看起来像在用泡菜赎罪。”
我:“……”
闵玧其低头笑了一声。
田柾国疑惑:“为什么吃泡菜可以赎罪?”
南俊把手放到忙内肩上:“柾国啊,有些事情不要问。”
郑号锡笑到肩膀抖。
朴智旻坐在旁边,还是担心地看我:“要不要出去吹吹风?”
我立刻点头。
“好待会。”
再待下去,我真的会被这锅汤和金泰亨的眼睛蒸熟。
——————
生日宴快结束的时候,大家都有点微醺。
当然,田柾国没有喝酒,但他看起来比喝了还兴奋,脸红扑扑的,不知道是汤饭太热还是气氛太热。
号锡笑得很亮,南俊话比平时松,玧其虽然嘴上说“吵死了”,但没有真的嫌烦。
智旻靠在椅背上,眼睛弯着,像终于融进了一个不需要他道歉的地方。
金泰亨没有喝很多,他今晚反而很安静。有几次我能感觉到他看我。
我不敢看回去。
因为一看见他,我脑子里就是那个未来的金泰亨低头吻我的画面。
我的初吻。
梦里的。
不对。
好像又不完全是梦。
我咬了未来的他,如果他真的醒来时手上有牙印,那这算什么?
我越想越崩溃,于是大家还在收尾的时候,我先溜到外面吹风。
汤饭店外面冷得很。
玻璃门一关,里面的吵闹立刻被隔在身后,只剩模糊的笑声和锅气贴在窗户上。街边挂着圣诞装饰,灯泡一闪一闪,路面有一点湿,像刚被人拖过。
我站在店旁边的小巷口,把红围巾往上拉了一点,冷空气钻进肺里,我终于清醒了一点。
然后更崩溃了。
因为清醒以后,梦里的细节更清楚。
未来的金泰亨看我的眼神,不是十九岁时那种直白的、天真的、等我记住他的眼神。
是更深的东西。
像他已经等了很久,错过了很久,也失去过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他说:“那个时候的我太天真了。”
他说:“其实不管发生什么,我都应该告诉你。”
所以现实里,十九岁的金泰亨今晚到底会不会说?如果他说了,我要怎么听?如果他没说,未来那个吻是不是就是因为他没说?
我脑子里像被人塞了一团打结的耳机线,时空伦理课我上的一塌糊涂。
就在这时,身后门铃响了一下。
有人出来。
我以为是金泰亨,整个人绷了一下。
还好不是,是金硕珍。
他穿着外套,手里还拿着围巾,看见我站在风里,笑了一下。
“我还以为你真的被一杯烧酒打倒了。”
我松了一口气,又莫名没完全松,因为梦里那句可怕的话突然回来了。
“原来硕珍哥被打的时候是这样。”
我的脑子像坏掉的磁带机。
原来硕珍哥被打的时候是这样。原来硕珍哥被打的时候是这样。原来硕珍哥被打的时候是这样。原来硕珍哥被打的时候是这样。原来硕珍哥被打的时候是这样。原来硕珍哥被打的时候是这样。原来硕珍哥被打的时候是这样。原来硕珍哥被打的时候是这样。原来硕珍哥被打的时候是这样。
我看着眼前的金硕珍。
他还是那张韩剧男主脸。
鼻梁很挺,眼睛漂亮,笑起来温和又体面。汤饭店的暖光从玻璃窗里漏出来,落在他侧脸上,让他看起来像下一秒就能直接进大学校园爱情剧。
他走到我身边,把围巾递过来。
“冷。”
“我有围巾。”
“你那条松了。”
他说着,很自然地替我把红围巾往上拢了一点,动作不暧昧,却很近。
我脑子里的磁带机还在卡,我开始听不太清他说话。
他说:“成年快乐。”
我:“啊。”
他说:“今天本来想正式一点给你礼物,但里面太吵了。”
我:“啊。”
他说:“你现在是不是还晕?”
我:“啊。”
他低头笑了一下:“你真的有在听吗?”
我头脑晕乎乎地抬头看他,我想我现在表情肯定很呆。
他的眼睛里有很淡的笑意,但不是玩笑。
他今晚和以前不一样。
不是汤饭店里那个开玩笑的大哥,也不是大学校园里那个让人意识到“他是第一个成年人”的金硕珍。
他好像已经想好了什么,很早以前。
“多星。”
“嗯?”
“我之前说,成人礼有礼物送你。”
我终于稍微清醒了一点。
“礼物呢?”
他看着我,没有立刻拿东西。
世界好像突然慢下来。
汤饭店里传来模糊的笑声,隔壁店铺的霓虹闪了一下,冬天的风把我的围巾边缘吹起来。
金硕珍往前一步,我下意识往后靠了一点,背碰到冰凉的路灯柱。
他没有再逼近。
只是停在一个非常危险、也非常礼貌的距离里。
“我想了很久。”他说,“要送什么才不算太轻。”
我看着他。
脑子里的磁带机又在疯狂卡壳轰隆隆响,我忽然有一种荒谬的预感,一种事情即将发生但是我阻止不了的慌乱感。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金硕珍低头,吻了我。
这一次不是梦。
不是红色帘子,不是未来,不是大牌广告现场,不是某个成年人从时间缝里伸手偷走一个吻。
是现实。
圣诞夜。
汤饭店旁边。
我刚满十八岁。
金硕珍吻了我。
他的吻和梦里的金泰亨完全不一样。
金泰亨那个吻像迟到很多年后终于不肯再失去,温柔底下压着一点夺回来的狠。
金硕珍的吻很轻,很短,克制到近乎漂亮。
像他这个人,分寸感好得可恶,甚至连冒犯都做得像经过排练。
可再克制,它也是吻。
我整个人僵在原地。
脑子空白,嘴唇上真实的温度把梦境和现实狠狠拧在了一起。
他退开一点,看着我。
没有一丝慌乱,也没有立刻道歉。
他只是看着我,眼神温和,却清醒得让我心口发麻。
“我不想做因为害怕风险,让自己后悔的事情。”
这句话他在大学校园里说过,那时候它听起来像人生选择,现在它落在我嘴唇上。
我震撼得几乎说不出话。
他停了一下,终于补了一句:
“抱歉。”
这句抱歉来得很晚,而且听起来并没有多少后悔,甚至有点混蛋。
他继续说:“如果你想打我,也可以。”
我看着这张韩剧男主脸。
真的很荒唐。
有人用这张脸在圣诞夜吻你,然后温柔地说如果你想打我也可以。
这是什么成年礼诈骗。
可惜我的手比脑子快。
啪———
非常清脆。
可能比梦里打未来金泰亨那一巴掌更重,金硕珍的脸被打得偏过去。
空气静了一瞬。
我的手心开始发麻。
他没有躲,也没有生气,只是慢慢回过头,脸颊上已经浮起一点红。
他看着我,轻轻吸了一口气,露出一点少年气的笑。
“嗯。”他说,“确实挺痛。”
我脑子轰的一下。
梦里那句话终于完整落地。
原来硕珍哥被打的时候是这样。
原来是这个。
不是梦里的未来金泰亨在乱讲。
是他知道。
他知道金硕珍会吻我,他知道我会打金硕珍,他知道那一巴掌会痛。所以梦里我打他的时候,他才说,原来硕珍哥被打的时候是这样。
我像被一道看不见的线猛地串起来,未来和现实交织在一起。
那个吻不是没来由。
未来的金泰亨要拿回的,是这个。
这个本该属于十九岁金泰亨,却被金硕珍先拿走的吻。
梦里的未来金泰亨,像一个从多年后回来讨债的坏孩子,用一种狡猾到不可理喻的方式,把它也抢走一次。
我心里一阵发冷,又一阵发热。
像圣诞夜的风和汤饭店的暖气同时撞进身体里。
然后我这时候余光才看见了金泰亨,他站在金硕珍身后不远处。
不知道站了多久,他没有出声,也没有走近。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我们。
十九岁的金泰亨。
黑色外套,漂亮得像冬天里一截锋利的影子。
他的表情很复杂。
震惊、受伤、迟疑、明白、愤怒,还有一种我一时读不懂的安静。
像他终于知道,为什么未来的自己会说梦见这个也很讨厌。
我的心情也很复杂,各种意义上。
我站在墙边,嘴唇还在发烫,手心也在发烫,脑子里一边是金硕珍,一边是未来的 V,一边是十九岁的金泰亨。
我从来没有这么想逃离自己的生日。
金硕珍也看见了他,空气像被冻住。
汤饭店里面还在吵闹。
田柾国的声音隐约传出来:“多星姐呢?”
申宥娜好像在说:“出去吹风了。”
门内是热的,门外是冷的。
我们三个人站在中间,像被圣诞夜单独隔出来的一段事故。
金泰亨看了我很久,然后他罕见地别开脸。
没有质问,没有冲过来,没有说“那我呢”。
他只是别开脸,转身回到了吵吵闹闹的汤饭店里。
玻璃门开了又关,里面的热气和笑声短暂漏出来,又把他吞进去,把我们隔绝在外面。
我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金硕珍低声说:“对不起。”
这一次听起来比刚才真。
我没有看他,我只是盯着那扇重新关上的玻璃门。
终于明白。
未来的金泰亨要拿回的不是一个吻那么简单,他要拿回的是十九岁的他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是他被迫咽下去的成年礼。
是他站在门外看到这一幕以后,第一次真正失去的东西。
这个吻。
这一晚。
还有我还没来得及听见的那句重要的话。
————————
我在外面站了很久,久到手心不疼了,嘴唇也不那么麻了。
金硕珍没有再说话。
他站在我旁边,像一个终于做了风险选择的人,也终于承担了后果。
我忽然开口:
“你说的礼物,就是这个?”
他沉默了一下。
“不是。”
我终于转头看他,他从外套口袋里拿出一个小盒子。
非常小。
不是戒指盒那种惊悚东西,是一个薄薄的、装着旧票根的透明盒,里面有一张很早以前的电影票根。
还有一张他手写的小卡。
我没接。
他把盒子放到旁边窗台上。
“本来这个才是礼物。”他说,“刚才那个不是礼物。”
“那是什么?”
他看着我,过了很久才说:
“是我太贪心。”
我笑了一下,一点笑意都没有。
“金硕珍,你真的很像成年人。”
他垂下眼:“这不是夸奖吧。”
“不是。”
他点头。
“我知道。”
汤饭店里又爆出一阵笑声。
像另一个世界,我忽然觉得特别累。
成年第一晚。
原来真的不会哗的一下变得壮观美丽。
它只会把梦、吻、耳光、未来、现实、没说出口的话,一起倒进你怀里。
烫得你手忙脚乱。
—————————
我最后还是回去了。
推开门的时候,汤饭店的热气扑面而来。
所有人都看过来。
“多星姐!”田柾国第一个喊,“你怎么出去这么久?”
我还没说话,就看见金泰亨坐回了原来的位置。
他低着头,正在慢慢转杯子,没有看我。
我的心口猛地一酸。
申宥娜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身后的金硕珍,眼神瞬间变了。
她什么都没问,只是把一杯温水推到我面前。
“喝。”
我坐下。
金硕珍也坐回去,脸上的红印已经淡了一点,但近看还是看得出来。
闵玧其抬眼,看见那点红,眉头轻轻一动。
南俊也看见了,号锡的笑慢慢收了一点。
智旻看着我,像想问又不敢问。
田柾国还没看懂,只小声问:“硕珍哥脸怎么了?”
金硕珍微笑,“冷风吹的。”
闵玧其低声:“风挺有手劲。”
我差点被水呛到,申宥娜在桌下轻轻踢了我一脚。
她的眼神写着:待会儿给我解释。
我闭了闭眼。
金泰亨还是没看我,他今晚本来有重要的话要说,现在那句话像被人按进汤锅底部,再也冒不上来。
而我知道,梦里未来的他为什么会说:
“那我现在说。”
因为现实里,他没有说。
至少这一晚,他没有。
———————